步入21世纪,摄影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革。它早已经不再是专家的专利,而是大众随身携带的工具。而促使这样一个变革的主要因素,除了摄影技术的发展和普及之外,社交媒体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我们身处一个信息时代。根据2019年初的统计,全世界67%的人口有手机,57%的人口使用互联网,45%的人口是社交媒体的常客。还不用微信?恐怕你已经与现代社会擦肩而过了。这一讲我们就来探讨社交媒体对摄影的影响:

1. 人人都是作者


社交媒体最强大的功能是信息的发布,它打造了一条作者与读者之间的直接通道,越过编辑、出版社这些传统媒体的“看门人”,让人人皆可发声,让出版的费用几乎降低为零。于是我们的作品(文字的或者是影像的)几乎可以不受限制地迅速传播到世界的每个角落,这在人类历史上还是首次。无论一张摄影作品的题材和水准如何,社交媒体保证了它或多或少会有一定的读者、受到一定的赞赏,这从很大程度上造成了今天的摄影热。我们身处一个人类社会里,每一个人都有交流的欲望和获得肯定的满足,社交媒体恰恰就是这样一个理想的平台。这是人之本性,也是摄影的乐趣,是时代给我们的馈赠,去充分利用没有什么不妥。

每一个成功的摄影师都需要社会的肯定,然而这样的肯定在社交媒体普及的年代往往又过于廉价,轻易到让任何图片都可以得到赞赏,更让大师的称号几乎和美女的称号来得一样容易。不信你在任何一个摄影群里数一数,看一天会出现多少大师?全世界的摄影大师恐怕绝大多数来自华人社会,太多了便成了自欺欺人的国际笑话。为什么我们不能称自己为摄影师呢?我们本来不就是摄影师吗?


在人人都成为作家的同时,人人又都变成了商品。我们发布的信息是社交媒体收集信息的副产品;我们摄影作品的艺术价值已经变成次要,它成了吸引顾客的广告,去销售作品之外的商品。


2. 耸人听闻的偏激


人人都可以是信息的来源。几十亿人都在发布信息,于是信息就变成了白噪音。如何让我们的信息从噪音里脱颖而出被人听见呢?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加大音量。如果所有人都加大了音量又等于白噪音的强度增加了,所以我们又要加更大的音量。于是越偏激,越耸人听闻的信息就越广泛流传;谎言比真理的点击率更高。摄影师当然就成了不懂摄影的代名词,起码要称摄影大师,最好叫大神;器材也一定是神器,不用神器何为大神?全国之最早已无人问津,一定是全球之最,甚至是宇宙之最。我常常纳闷,宇宙之大,我们如何知道外星人的摄影是何状况,Photoshop发布到了第几版。人都标榜成了神,还是真的神吗?


其实偏激并不是摄影界的特性,而是社会现象的反射。比如十年前美国社会的主流是中间派,今天两党分化愈演愈烈,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不能不说社交媒体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不仅美国,整个西方社会的政治倾向近年来都普遍趋于两极分化。

不仅我们的言辞变得耸人听闻,我们作品的风格也深受其害:高反差、高饱和度、构图夸张、大面积暗区、绝色佳人、贫困与沧桑充斥着我们的版面,似乎只有这样的形式才能让作品从寻常视觉的海洋中脱颖而出。


3. 求同意识

等到偏激成了家常便饭,又让人无所适从,我们不得不在极端之间寻求自己的舒适区:于是不断参加或退出大量的社交群体,直到自我感觉得到满足为止;与此同时,我们的社交团体也在不断排斥不合群的个人,使得团体更加一致。过不了多久,我们的群体里发布的是同样的作品,赞赏的是同样的风格,直到我们的自我感觉钝化到觉得只有这样的摄影才叫摄影,因为在这个自我的回音室里一切都是整齐划一,已经搞不清楚赞赏是来自别人,还是孤芳自赏的回音。于是全世界也就剩下那么几个能出大片的景点,扫街、人像、野生动物也都只剩几种特定的形式,后期当然也一定要做到同样地光鲜,除此以外便根本不能算摄影了。


当然少不了器材,在商业化的洪荒中不用神器那来神片?最近有朋友向我诉苦:“我身边的朋友都告诉我,我的索尼A7RII太落伍,要出大片必须赶紧进新发布的A7RIV”。我回答说:如果A7RIV能够让你的摄影更上一层楼的话,你已经是大神了,跑来问我这个小巫干什么?

不仅仅我们的社交团体整齐划一,更糟糕的是我们社交网站海量的内容已经不可能像早期的媒体一样按照信息发布的顺序来显示,给所有人同等的表现机会,而是按我们各人的点击习惯用算法来自动判断和推荐适合读者兴趣的内容和商品,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个符合自己意志的巨大回音室。结果是自己喜欢的内容充斥着整个版面,使自己不断地点击同一类内容,而这些点击又促使算法因此而推送更多的同样内容。如此循环往复,不久我们便生存在一个自己创造的虚幻的安全区里孤芳自赏。


于是我们又产生一种可能为群体所抛弃的莫名恐惧之感,奋不顾身地带着与大师们一样的神器,向所有人都去的热点扑去。求同是我们东方民族的传统,社交媒体却又让它登峰造极。其实我们所经历的往往是一种整齐划一的偏激。如果有一天从这个虚幻的世界走出去,我们反而会觉得别人都是那么格格不入。这到底是别人的偏激还是自己的偏激?难怪微信群里今天都充斥着愤青,在安全而虚幻世界里指点江山,激昂文字。


4. 深度持久的思考


于是我们在极度的昂奋状态中又回到自己熟悉的社交团体去寻求认同。岂不知一眨眼功夫楼已经盖了几百层,除非自己有闲工夫一天爬上几千层楼,了解的必定是只言片语。微信群是发布信息的好地方,能让自己的作品和消息迅速地被别人发觉。但它不是交流的好方式,也不是学习摄影的好场所:在我们乐不思蜀的同时,所得到的往往是对皮毛的短暂认同,而不是思想的深度交流。

社交媒体让信息迅速传播,让读者立刻产生情绪化的反应,但也让信息的内容迅速被忘记。我们由此而获取的知识往往杂乱而缺乏深度,我们发表的作品更注重于短暂的视觉感受,我们对摄影的认识也变得简单化。摄影的理念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我常常告诫身边的初学者不要把宝贵的时间都浪费在泡微信里,而是去看一个完整的艺术展、读一本完整的书、听一堂完整的讲座、选一门完整的课,然后去独立完成一件完整的作品 – 从经历、观察、发现,到拍摄、后期、发布。


5. 人文意识


在整齐划一的偏激中,我们的摄影作品变得更加风格单一、题材单一、技术单一,我们不再追求对社会的深刻体验,很少长年累月地、系统性地去深入生活、记录一个题材,而是热衷于表面的、纯视觉的震撼,因为只有这样的作品才能被快捷地制作出来、快捷地为社交群体接受。我们的摄影作品对于读者来说成了一个电子游戏 – 隔着玻璃的生动美丽,却感觉不到痛痒。这样的表面形式却往往又是昙花一现,一张所谓的大片在几个小时中蜂拥而来的大拇指后便在美丽的海洋之中成了花布上的一朵小花,很快被人忘却。

摄影为人文而生,只能为人文而生存。可是我们今天离摄影近了,离人却更远了。生活就像卢浮宫里的蒙娜丽莎,今天我们来到她面前可能花更多的时间在拍照,而很少去体验。这使得社交媒体时代里的摄影界更难产生划时代的大师,而真正流芳百世的作品恐怕更可能出自于今天不见经传的摄影者之手,因为这些“小人物”反而离自然最近、离生活最近、离人最近、也离千载难逢的事件最近。摄影器材的便利和技术门槛的迅速降低,又使他们更有能力完成一件历史性的作品。


人文意识并不是说摄影的题材一定是人。我常常说作品里可以没有人,但不能没有人的故事。摄影相比于其他艺术形态的独特性在于它作为记录手段的便利性与真实性。可是我们今天却本末倒置,忘记去参与真实的事件,关心真实的人,记录真实的场景,这样的摄影有何意义呢?我们的摄影师要少关注一点影像的形态,多关注一点被摄的世界,仅仅以视觉满足为目的的摄影不可能是好摄影。


读到这里一定有人觉得我是社交媒体的极端反对者,其实不然。社交媒体是我们时代的传播方式,是我们无法回避的现实。但是它首先是一个为商品而建立的平台,其次才是我们的工具 – 前提是我们把它放在应有的位置,学会去驾驭它,而不是被它牵着鼻子走,反而成为它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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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朝亮,英文名John Fan,旅美自然风光摄影师。作品在国际摄影界屡获殊荣, 频繁发表在国内外出版物,在多个国际展览中展出,并被多家图片社收藏。他同时又是国际顶级在线摄影艺术画廊1x.com的策展人,美国摄影学会(PSA) PID 副主席,以及世界顶尖摄影创作团队 - 四光圈创始人之一。他的全部摄影作品收集在其个人网站:
 John Fan Photography

范朝亮著作:

《摄影范谈集 - 三周改变你的摄影观》于2019年出版。

《理性的灵动 - 大自然的摄影语言》于2017年元旦出版,入选2017年1月百道好书榜。第二版于2019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