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春秋》（日文）

南树龙

我在下徐村务农的时候，大约是1972年，曾经得到了一本日文的《文艺春秋》。而得到这本书的过程也颇为有趣。 我是个喜欢看书的人，村里的乡亲们大都知道。于是有一天中午，我正在锅台前烧火做饭，一个小男孩来到我家。他约摸十岁左右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本破旧但是挺厚的书。对于我这种看见书就眼红的人，绝对是个诱惑。我接过他递过来的书，一面烧着火一面就看了起来。 这是一本日文书，厚厚的，纸张已经泛黄，没有封面也没有封底，起始页码82，最后面是465，中间还缺少了十几页。那时候我已经开始自学日语了，对书中的一些文字可以看明白。书里面还有不少插图，对于那时候只能看到有限的美术作品的我来说，也是挺“吸引眼球”的。书里还偶见一些不知是谁涂鸦的文字，有的插图被涂抹了颜色。 看到我拿着书看着书爱不释手的样子，站在旁边的男孩在抿着嘴笑。翻了一会儿书，我对他说：“这本书给我看看吧？”男孩说：“我要先问问俺妈。”我没说话，往锅灶里添了一把草，呼出一口气，把书递给了男孩，男孩拿着书走了，可我鼻子里还留着从那本旧书里散发出来的特别的气味。 第二天中午，还是那个时间，男孩又站在我的面前，他手里拿着那本书，看着我说：“俺妈说这本书要两块钱。”我一听说“两块钱”，就没再说话。那时候在生产队干一天活只能挣六七毛钱，两块钱差不多能买二斤半猪肉，这本破书有点贵。我从男孩手里拿过书，翻了翻，又在手里掂了掂，说：“一块五行不行？”我看着不说话的男孩，又加了一句：“问问你妈去。”男孩立刻把书从我手里抽走，跑了。男孩刚走我就后悔了，那本书其实挺好的，两块钱就两块钱吧，紧紧裤腰带就过去了。很后悔，心里想到就此与这本书失之交臂了。 吃着午饭我就努力去忘掉这件事情，下午继续在山上干活。傍晚收工回家，我老远就看见那个手里拿着书的男孩正站在我家门口，我确实很高兴。小家伙神情有些兴奋，他把书递到我的手上说：“俺妈说行。”我立刻说：“好好好！”我到里间屋把炕席下面压着的一些硬币拿出来放在锅台上。我把5分钱的硬币挑出来，10个一摞10个一摞一共3摞摆在一起。男孩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摆硬币的手，然后我们两个一齐看着那些硬币。我抓起那些钱慷慨地放在男孩的小手里，看着他跑出去了。直到今天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我依然记得那天晚霞的光彩照射在男孩手里的那30枚硬币的样子。 我用一张画报上的纸简单地给书包上了封皮，心里有一种满足感。这本400多页的书中有20多篇文学作品，以小说为主，还有游记、剧本之类的。在这里简单介绍一下我自己感兴趣的。下面是这本书的不完整的目录，有小说、剧本、游记等等，小说大部分是连载的。 目次喜劇の軽井澤芝付の仁義（村松梢風）ボ-ク（正木不如丘）木龍忠臣藏（武者小路實篤）巴厘·日本刀異聞（平野零二）暗殺名人岡田以藏（大坪草二郎）P.ホテルの鸚鵡東京の屋根の上（古川緑波）拳鬦家夜話（荻野貞行）翌朝の吉良邸（星野忠治）木曾路の宿（平山蘆江）こんにやく座禪（滑稽戯曲）（森曉紅）異風人國記（一）（伊藤金次郎）大阪ボンチ豪遊記（古巿京輔）じんぎ（山本逸馬）諸國遊廓ばなし（松川二郎）辨天小僧の最後（寶井琴凌）二階ぞめき（三遊亭圓遊）葉夏放談（緣起亭吉丸）微笑む日本背後の北極星（大倉桃郎）小太刀の中納言（本山荻舟）間諜X27號マダム·カマクラの情事（滨野修）幽靈にされた女（野邨胡堂）小笠原壹岐守（佐佐木味津三）新ポエニ役（池崎忠孝）慶安異変（大佛次郎） 这是一篇描写日本与美国之间虚拟战争的小说，作者是池崎忠孝。小说中，一支由旗舰“纽约号”率领的十余艘军舰组成的美国舰队，在一九三X年七月由位于加利福尼亚圣迭戈军港前往夏威夷珍珠港，舰队司令在途中得知美国与日本断交的消息，行进中的舰队进入了戒备状态。在一个风高浪大的夜里，日本海军潜艇成功拦截袭击了这支美国舰队，大部分舰只被日本潜艇发射的鱼雷击沉。 在真实的历史上，日本海军是在1941年12月7日袭击了美国在夏威夷的珍珠港。而池崎忠孝写的日本袭击美国舰队的小说却在此之十年前就发表了，我感到非常惊讶。池崎忠孝是日本国会议员，曾写过数本有关中国-亚洲-太平洋战争的政论书，鼓吹对中国对美国的战争，二战结束后，成为第三批公布的日本甲级战犯之一。这篇小说，充分说明了日本挑起太平洋战争的蓄谋已久。同时，我也注意到池崎的小说，文笔相当不错，描写太平洋上夜间发生的大规模海战，生动逼真，引人入胜。 这篇《巴厘·日本刀异闻》是侦探小说，我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曾经把它翻译成了中文。当时我在烟台，所在的工厂正在跟日本厂商谈合资的事，我也再度学习了日语。侦探小说的译文寄给了当时在天津工作的下徐村老乡鞠篱夫，他是一位艺术家，也精通日语。鞠篱夫早年离开家乡在外地工作，村里人并不十分了解他。1975年末，鞠篱夫回老家探亲，朋友介绍我与他见面，第一次见面就谈了一个通宵，让我知道了许多外面的事情。 在第432页上，有“康元华印”的印章。也许他（或她）就是这本书原来的所有者。 在这一页上，有“昭和六年”的字样，这本《文艺春秋》是公元1931年出版的。 大佛次郎，日本小说家。原名野尻清彦。 这是介绍电影《间谍X27号》的故事，带有电影剧照。这部电影是派拉蒙公司出品，斯坦贝克执导。 一晃40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虽说《文艺春秋》仍然在出版，但无论是封面还是内容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不怎么关注这个杂志，只是每每翻阅手里的这本旧书，就会想起那个跑到我家三次的男孩子，还有他的妈妈，是她让他来找我转让这本书的。我不记得他是谁家的孩子了，如今也该有将近50岁或者50多岁了。或许他会看到这段美篇，或许能记得这段往事。 《文艺春秋》月刊是由日本小说家与剧作家菊池宽（1888-1948）创刊于1923年的文学刊物，拥有数十万读者。下面的图片就是现在的封面样式。 南树龙，2020年5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