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乡间贵族 ～乡村系列3

千帆过

梅源，西城乡第二大村，是个历史悠久的古村。古时候，它称梅溪，在宋绍兴八年（1138年）以前，隶属南丰县。黎川（新城）建县后，改属黎川。因为地理位置优越，村落发达，交通便利，明清时期是黎川西南数乡通南丰的交通要道。明代著名地理学家、旅行家徐霞客游历黎川时曾在梅源住宿一晚。那是1636年11月初10日，徐霞客游完会仙峰，取道樟村，由容田、曹源、上彭，过狮子石、余坑、里堡，越过荷树坳（他说是茶坞坳、何木岭），再到达梅源。在梅源某客栈或某绅士家住宿一晚后，继续西行去南丰。11日，天没有亮就出发，因问路错误走向北面，后返回南面际（漈）上天才亮。他特别提到了际上瀑布，说瀑布之上人家叫际上，瀑布之下人家叫际下。然后经宜古坳、乾昌桥（今潭湖水库）、沧浪去南丰县城。

能让这样一位世界顶级旅行家、科学家特意绕道前往住宿的地方必定是较为特别的地方。观察梅源的人文历史和原有的村落布局、建筑风貌，确实是个底蕴深厚的村庄。

梅源主要人口是吴姓。其一世祖吴宣是五代十国时期蜀主孟知祥的附马，吴宣不愿为仕，由四川阆州迁居抚州，后再迁南丰金斗窠，至北宋中期（约1027-1060年间）因金斗窠火灾，四世祖吴绵始迁梅源。经过三十余代的繁衍发展，目前该支吴氏人口有数千人，并散居各处。

其间，梅源吴氏特别重视礼让教化的培植，在明清时期，出现一大批鸿儒雅士。如明末清初时二十二世祖吴良圭，“虽富冠里甲，身为万户，然博学嗜古，乐善好施，为黉宫知名士，非仅守钱虏者比也”，“素以积德读书为念”，自书堂联：“愿子省孙贤必须积德，要祖荣宗耀还是读书。”他立学田、设塾馆，训子若孙。在其影响下，多个子孙均“名著胶庠”，其中较有名的有二十三世吴之瑜、吴之才、吴之伯三兄弟和二十四世吴曲等人。之瑜、之才同时参加崇祯戊辰岁（1628年）新城会试，被主考官侯峒曾分别评为第一、第二名。吴之伯在兄吴之瑜的教导引领下，亦学有成就。而吴曲在侯峒曾主考岁试时年岁还小，不得与试。按照明朝科举制度，对年龄还小、没有“府名”的儿童设有“大收”惯例。因此，吴曲与其他不得与试的儿童一同去叩请侯峒曾求“大收”。侯公念诸童求学心切，遂升堂开考，以七个虚词单字为题命诸童作文。到傍晚，诸童都不能完成，只有吴曲未晚而就。侯公阅卷赏识，评为童卷之冠。吴之瑜、吴之才等叔侄均与当时“临川四大才子”之一的陈大士先生、南丰著名理学家程山夫子相识友善，吴之才的文集还得到陈大士先生的手评，吴之伯和吴曲等人则拜程山夫子为师。到顺治丙戌年（1646年），朝廷恩贡，吴之瑜、吴之才均弃贡不仕，甘于栖隐乡间。礼部侍郎胡西安有感于吴氏兄弟的淡泊高洁，旌匾“西山遗风”。

隐居乡间的之瑜、之才等人，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无为隐士，而是厌弃明末世道的纷乱而不入仕。相反，他们栖居乡间，扶贫济困、积德行善，在整肃乡村民风、兴办公益事业中大力作为。明崇祯丙子年（1636年）黎川闹大饥荒，吴母孔氏在家中设粥赈灾，每日上门求济的有上千人，周边数十里的灾民扶老携幼就食达46日。为了让施粥秩序良好，孔氏命儿子之瑜带领兄弟们操办赈济事务。之瑜“立法简，抚慰曲”，空出兄弟房屋数十间，让食粥饥民“进止有候，坐立有序”，对家中有老弱幼不能前来用餐的，就用竹筒盛粥让其家人带回去食用，梅源及周边乡村的民众因此安然渡过饥荒。为了保护耕牛，杜绝盗窃，之瑜又与村民一道制订村规民约、完善家规祖训，其中最有名的是“禁私宰，弥盗源”，禁止宰杀耕牛卖肉，耕牛自然死亡则以半价收购命主人掩埋，不得食用，自此“一乡安堵，遂成义风”。为此，黎川名人邓澄以八十老人身份为吴之瑜写了篇《义风序》，赞其“善于里”而“击节嘉叹”。

自此以后，梅源吴氏“书声相继，绵绵不坠”，入庠入仕者代不乏人，仅吴良圭一支，就有24世吴云、吴曲、吴进德、吴懋怀、吴方榖入乡学；吴莫例赠文林郎。25世吴溥、吴浔入庠学；吴企邺游太学，授职县丞；吴浻，于雍正丙午岁（1726年）被荐拔第一名，于乾隆元年丙辰（1736年）选授九江府德安县儒学导训；吴汉石于康熙丙子岁（1696年）登贤书（科举乡试中式），特授河南怀庆府孟县知县……

重教兴学的倡行，蕴育了梅源人惇德行孝、敦亲睦邻、勤劳朴实的优良民风。前些年还顽强矗立于村中水口的“寿母亭”就是最好的见证。此亭为砖石结构，东西两边如旌表牌坊形状，西门门额石刻凸体“寿母亭”三字。东西以拱形门相通，进村古道从亭中穿过。亭子石材方正大气，造型古朴阔朗，庄重华贵。经考证，该亭大约建于1692-1701年间，是由该村吴氏26世祖吴文林之妻邱氏命儿辈所建。据吴氏谱载：吴文林，字子有，号畏斋，资敏勤学，博览岐黄地理诸书，凡修祖坟、捐租田、广祭祀、创祠宇、赈饥岁无不踊跃，出多金襄事，事成无得色。周道新主考称之为“积行君子”。吴文林之妻邱氏，系丰南邱毓秀之长女，性幽闲静淑，“事姑嫜以孝敬，待子侄以慈祥，接邻里以和睦，持家政以勤俭”，时任督学使鱼鸾翔旌匾“黎水贤母”。邱氏六十寿时，儿辈要为她祝寿，邱氏却让儿女们将做寿的钱省下，在村口建一座亭子供过往行人歇脚，于是就有了这雍容端庄、饱含孝心与慈善的“寿母亭”。时任县令解光爚闻之，亲书“仁里”二字镶嵌亭子正门（东门）上额，这不仅是对邱氏母子的旌表，也是对梅源仁厚纯朴民风的褒奖，更是对梅源后辈的最好激励。

以农耕经济为主的时代，农人生活时常受天灾人祸影响，丰歉不匀时有发生，偏于山乡的梅源自不例外。于是，“义仓”在梅源出现。梅源的义仓有两个，一个叫丰裕义仓，一个叫丰泰义仓，分别由吴氏两房设立，最早出现于嘉庆三年（1798年），由吴翊圃首倡。他全面考察了福建等地的义仓文化，先邀集族中殷实富户捐资捐田，以田租生息增殖，然后不断买田扩充仓实。建立义仓的主要目的是“以备荒歉，以展亲谊”，即丰年储粮，荒年平粜，主要针对贫穷家庭，是乡村宗族中一个很好的赈灾备荒济贫举措。建立之初，吴氏制定了16条规章，之后又经多次补充完善增订30条规定，形成一套完整的义仓制度。今天，梅源村中尚留下丰裕义仓遗迹，吴氏宗祠旁边高大的门墙上“义仓”两字依然十分清晰有力。

经历数代、十数代族人的精心经营、奋力开拓，梅源吴氏不断壮大，乡村社会和村落建设也不断完善，先后建起数个宗祠，如总支大祠堂，分支忠宪公祠、雪崖公祠等，这些建筑古朴大气，用材考究，文化气息浓厚，匾额题字都极具艺术水准，展示当时吴氏族人相当的经济实力和审美意趣。村庄内阡陌相通，屋舍绵延，部分地方还建成了街市格局，商肆、茶楼、客栈临街而设，这与当时梅源是黎川西南的“通衢之道”相符。也正因为此，才吸引徐霞客来了个“宿梅源”。对梅源引起关注目光的名人还有很多，除上述那些雅士鸿儒为吴氏评书、题字之外，还有涂伯昌（1589—1650，黎川人，抗清明臣、文学家，南朝隆武朝兵部主事、按察司佥事，与涂国鼎、涂世名并称黎川抗清“涂氏三杰”）、魏禧（1624—1680，江西宁都人， 明末清初著名的散文家，与侯朝宗、汪琬合称"明末清初散文三大家"）、舒宏训（勅授文林郎、甲午江西乡试同考官、1713-1724年任黎川知县）、 黄祐（赐进士出身、原任山西冀宁道管通省驿传事务前提督、福建全省学政刑科给事中、都察院巡城御史、巡视顺永宣三府、山西全省兼南漕察院庚癸会试同考官、翰林院编修、翰林院庶吉士）、张檟（黎川洵口人，赐进士第嘉议大夫、南京工部右侍郎、大理寺兼太仆寺卿、湖广道监察御史）、彭士望（1610-1683，江西南昌人，为人正直、不阿附奸佞，矢老抗清，清兵围陷南昌后避难宁都，与魏禧、魏际端、魏礼三兄弟以及林时益、李腾蛟、邱维屏、彭任、曾灿等九人志气相投，躬耕相食，论道讲学于宁都易堂，世称"易堂九子"。著有《手评通鉴》《春秋五传》《耻躬堂诗文集》等）等一大批文人官宦，他们或为梅源修祠修谱作序，或题赠寿匾寿序，或与吴氏联姻，不可屈指，足见梅源当时在黎川乃至更大的范围已有相当的影响。

但是，今天，面对迅猛而来的城镇化大潮，这个文化底蕴深厚的乡间贵族也逃脱不了迅速衰落的命运。有人统计过，目前全村常住人口不足50人。村庄各处都被杂草霸占，那些曾让村民引以为傲的高大建筑大多变成残垣断壁，雍容华贵的寿母亭也在一个端午节的前夜轰然倒塌。这是时代的进步还是倒退？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