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8-22

我用字文盈拢这天光。

于是十四岁,便成诗中山水江湖的模样。

1月/贺新禧。



始终很爱建康的雪,那弥漫着的,绝非荒芜,仅是萧瑟的皑皑,那绰约着浅絮着,流离失所的别离与新逢,剔透的,凌冽不减诗情,来时满盈的清寂,归去也只无虞着,掺了些许的怅然若失。


我偏爱这深邃如有希冀的白,美得光华熠熠也触目惊心,胜过一切晦涩的,漫无浮光掠影的彩



恍惚回首。距上一场教人心堂敞亮,笑得明灼也欢腾的大雪,又是一年岁华。



记忆好像很喜欢猝不及防,将过往默片播放,于是杳杳相逢,也重叠在多少个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如今,时而暖了三魂七魄,时而又凄怅着岁岁人不同,教心扉都颠沛流离跟着酸楚,殊不知物换星移,世间万物终究别去,我们终究会失散在万古罅隙的长风,又久别重逢在未闻花名的流荫里,只随风搁置下心口一捧血点的朱砂,和提笔踌躇不曾钗下的绝句。



于是通透了明晰了,幡然醒悟,其实浮尘啊,不过自青山云霭中打马而来,被推入万劫不复也救人于水深火热,受邀轰轰烈烈,自深渊逐光,欲海拾遗,最后盛装出席自己平生的葬礼,甚么红尘悲喜,离合聚散,都葬进了青冢花深碑不老,再不问是风动亦或幡动,安得双全法。


一年来零零散散写了许多故事,从上古洪荒洄溯至明河万顷,自堕亡碌庸缠乱,到虚渺中善恶交叠的独白。


我总觉写故事的人,笔下惊鸿的,或多或少终循着自己的只影。


我赞苏子,叹他何曾意气终作飞鸿踏雪泥,也羡他一生肆意踏歌山水江湖,是执念着自己梦萦的那片江湖,愿遗世独立,于刀剑倥偬山海迤逦,任倦意席卷缠绵,水波蹙皱圆缺,林霭远黛轻褪朦胧,从交叠岑寂的此间绝色处,枕云雾眠。


写名唤华夏的,化身为龙的少年,跌覆深渊茨目断爪,终涅槃于烈焰,是我身为中华儿女的骄矜,何其有幸,炎黄为名。


写孙膑白衣嶙峋不泯风骨,去膝剜骨,掩映不去善良。

是曾千万次,在晦暗交叠中挣扎着劫后余生,仍愿义无反顾,深情活在这薄情世间的我。

而他的挚友田忌田期思,便是一种情思,一味期冀,愿余生也引一知己,予我救赎,伴我沉沦深陷,教我甘愿生死轻掷,舍命相酬。



也开始捡了脑中花火四溅飞旋的碎片,拼凑着写出阑珊的长歌与诗行,也尝试着去雕琢极夜里的濒死嘶吼,溺亡与拯救,想从枯寂腐朽中蔓出玫瑰,泥泞荆棘中昂首高唱,在看尽了这个世界的丑恶冷漠,乃至颓败之后,更深拥一切温柔,紧攥住每一寸星子,等喧腾的光芒万丈。


我信荀子所谓的“人性本恶”,深谙着身而为人的劣根,物欲横流世俗之凶险,我听见深夜里多少灵魂不甘堕落的嚎哭,阅尽千帆,却孤清着不同流合污,只愿做个柔软也坚韧的人,尽绵邈之力,教这俗世星移斗转。



我说过我不是哲学家,从未穷根究底什么天理人伦桑田沧海,也懂马太效应,晕轮原则,却始终屈服向未知,崇拜那迷人也自由的,变数和星海。


会被尘荏缠乱束缚,会被平庸禁锢深锁。

但灵魂决计不做囚徒,思想永不能被桎梏。


天命难违,我却偏要作剑客作行者 羁旅长堪醉,愿是个不冷眼凝睇的旁观者,或汹涌着一腔孤勇,一往情深的说书人,不以己悲,不以物喜,哪怕,为千难万险所绊。


二零一九。十三岁。来日可期。

愿这一春有朝阳霁雪,更有淬火成钢。

愿自尘沙中开出花来,不负少年坦荡。

3月/絮读书。


书的实质化意象为何呢?

是阶梯是灯塔,是犹太人虔诚捧起的蜜糖,抑或千年文史浩渺烟海的遗珠,檐下灼辉的朗月?


我说都不是,我劝君谛听。

书都无声,却嘶喊着如雷贯耳,他们是歇斯里底的寂寥,是掷地有声的沉默。


我听见书的第一声,是呐喊。

鲁迅先生用锋锐的文词作刀,剖开腐朽的社会,血淋淋的肮脏人心,他横眉冷对落笔,深恶痛嫉怒斥的,是比身体更急需根治的人性。


老舍先生用淡泊笔触描摹下那一段残破岁月,小人物从鲜活到沦落,从现世安稳,到满目苍痍,挣扎颠沛,一句句诘问一声声叹,醍醐灌顶,隔着行间字里,年月蹉跎,叩击在心扉上。


我从文字构筑的断壁残垣,听见呼啸,听见呻吟,于是开始明鉴,以史明鉴,从封缄的史籍诗书中,上下求索。


文字是最冷酷也最长情的记述者。


我不曾亲赴八百里秦川,却可从《大秦帝国》中一窥那“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悍马峥嵘;

我一生终难溯洄至贞观开元的歌舞升平,却能从“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的袅袅情思中,得见大唐朱颜。


翻开书页,我爱商君以身立法的胆魄,张居正只身守大明于乱世飘摇的皎皎风骨,怜岳飞“八千里路云和月”终埋青山,也学着铿锵长笑一句,“何其有幸,炎黄为名。”



最后阖卷,眼前模糊的是他们的身影,割舍掩映不去的,是那些人那些年的壮怀激烈,是他们流芳在青史里的潇潇狂言。



朋友总说我读的书杂,太成熟太像大人,想得太深邃太深沉。


可也正因读了这么些书吧,我才得见这个社会有接踵的极夜和长昼,得见光找不到的泥泞深渊,却也更珍视每一寸紧攥的爱与希望。


我读刑侦文学,感慨现世安稳,只缘多少逆风行者在为我们负重前行;


读东野圭吾有情的罪与罚,太宰治的挣扎和救赎,看见这个世界的满目苍痍与薄情后,仍选择深情地活下去,义无反顾,所向披靡。



书从来不沉默。

他们热忱,激昂,遗世独立在冷眼旁观的世人中,让我磨砺了锋芒,变得柔软但坚韧,让立志做个有勇有谋有爱的人,不负来这一遭,有所依凭地真正逍遥。



愿我们都听见书。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生如逆旅,一苇以航。

5月/予青稚。



六月的风里软着什么呢。

有粲粲星辉破碎了流潋的清梦,蒸着朝露霞蔚,也蛰寂于鸣蝉骤雨的诗行。


是未至的仲夏,月华不清冷仍朦胧阑珊,或温柔滚烫,或滂沱袅娜,都是流光溢彩且灵动的,氤湿万缕千重。


那是你初来到这喧腾人间的时节。

初夏,满街吵嚷的喧腾的热烈,和着窗外的啁啾雀语,落在六月二日的那个午后,就成了你懵懂眼眸中初初倒映出的,迤逦人间。



后来从那个小时候不爱哭,偏喜欢嘿嘿傻笑的娃娃,长成热烈的姑娘,心中有火烧灼滚烫的少女,跌跌荡荡十四载,从总角小儿直至如今模样,最能喻你的仍是夏,“满船星梦压星河”的夏,“满架蔷薇一院香”的夏,纵偶有滂沱袅娜,水覆山重仍有烈日和长歌的,人间六月的夏天。


你从来是摸捉不透的。

时而欢脱,闹起来喧腾得胜过少年,朋友挺多,每逢投缘的便一腔热忱得恨不得掏心掏肺,也有幼稚的傻乎乎的一面被人哭笑不得嘲弄了依然笑嘻嘻的,干什么都轰轰烈烈,元气淋漓。

时而缄默,眉目里蹙一池秋水或是悲寂。从来读书都情真意切,生来的敏感共情总教你能感知的悲和喜都比旁人多。也会偶尔享受孤独,一个人冥想沉思,任魂灵漂泊天外,自书中历经了苍生疾苦,世俗百态,明明年纪总算幼的却常被说成熟。



朋友也好,长辈姊妹也好,也都或多或少说过你身上那一点流转的予人慰藉的稳重,常常却是你自己都觉得惊诧。可说来也是,较之同龄人你的确有了太多属于所谓“成年”的思考,可所幸你从不曾背负起隶属那个遥远年纪的苦闷与彷徨,毕竟还未历经千帆,即便再急迫地披假面伪装,阳光明煦里,你仍是少年。


你从来都是个深知自己,脑子里有想法,也习惯独立的姑娘。

知世故而选择天真,选择豁达和明澈,是你期许成为的模样,也是你历经小学六年住校磨砺,逐渐捱出的一身傲骨。

学校寂寥的宿舍,离家千里之外跟队比赛的宾馆,也曾有辗转难眠的夜,所幸那些曾踱入梦来的清辉朗月,最终教你孤身一人走南闯北从不畏缩,也让你更清晰地通透了离散和相聚,所以更加坚定,更为珍惜。


你始终立志要做个柔软且坚韧,温柔而强大的人,新年贺文里,你写“会被尘荏缠乱束缚,会被平庸禁锢深锁,但灵魂决计不做囚徒,思想永不能被桎梏”;语文演讲词里,你说“要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义无反顾地深情地活” ;听起来或许人微言轻,蜉蝣渡海的渺茫,可你宁愿飞蛾扑火,宁愿相信那不是自取灭亡,而是,向死而生。

我喜欢这种盲目的积极和勇敢,却也愿你能永远慷慨激烈,永远热泪盈眶。


十四岁总是诗一样的年纪,偶有烦忧,被考砸的成绩叨扰了缺席一场锦官花重,苦闷着仍有太多连缀的希冀摇摇欲坠,惶恐那些愿望是否落空,洪流之后,却不过把所有的夜归还给星河,把所有的春光归还给疏疏篱落,把所有的慵慵沉迷与不前,归还给过去的我,然后昂首阔步向明日,胸中有丘壑,立马振山河。


陈鸿宇的《理想三旬》里唱,“就老去吧,孤独别醒来。”

你哼着这沧桑的调子,眼前仍是斑斓,仍是光热与爱。

也情愿你的所谓“三旬”,永不是已过三旬,依旧迷蒙困顿的潦倒,而是未及三旬,依旧踌躇满志,依旧满怀希望。



其实我就是你。其实我也是你。

愿你永远是仲夏的南风,温软轻柔。

愿你永远心中有火,眼底粲粲流潋着光。


你看,街灯又亮起来了,穿破黑魆魆的街道,抖落心里的那些晦涩。

就让炽热魂灵永远燃着,怀揣着赤子痴心,斩波澜,驶向碧落银河。

6月/颂草魂。


荒漠上不一定有屹立的白杨,不一定有如聚峰峦,跌宕的重山迤逦,却一定有草。



葱茏的,葳蕤的是草,稀疏的,黄土中星星点点,野蛮茂盛的也是。



白乐天曾写那一岁一枯荣,燎原野火却灼不尽烧不毁,“春风吹又生”的,是荒城古道上,送客满别情的原上草。



曾巩赋“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的绝句,写暮春将凋,满楼风雨初霁后,枝头争芳的花渐都凋敝岑寂,唯有那不经意,不争春的草仍腾腾茂盛着,缀着“天街小雨润如酥”的初春,粉妆玉砌于“百般红紫斗芳菲”的春深,无人野渡的横舟畔,有它听着啁啾雀语“涧边生”,夕露沾衣的狭道,有孟夏草木长。



诗人寄情思,似乎很少提及随处葱郁的草,即便用到,也不过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荒芜凄怅,“朱雀桥边野草花”映残阳西斜的萧条,所谓“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眼见草色蒙蒙,望极的却只有愁绪,只有天涯不见归鸿。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草是不起眼,渺小,甚至卑微的,摄影的时候举着镜头,漫无目的四处采撷景致时,从不曾想过俯下身窥一株草,定格一簇苍翠;写生时蘸着颜料,挥洒出琳琅的街巷,青石板街上有慵懒的猫儿,披着晖的野花,也想不到点几丛昂然的春绿,哪怕极目远眺,明明是芳草碧连天。


我疲于草的随处可见,嘲它们平淡无奇,笑他们不似梅兰竹菊,能拥君子风骨在怀,不比桃李杏棠,处处明艳婆娑。


可当在一望无垠,只见茫茫黄土,吹拂的沙尘迷蒙了眼睛,也模糊了方向和希冀的时候,

当我我走在干涸的荒原上,唇焦口燥,只消再负一根稻草,就将彻彻底底地倒下,筋疲力竭地跋涉时,

我眼前浮现的,却不是我曾热烈爱着的 那些花儿,那些一期一会的嫣红姹紫,而是草。


被我鄙夷,忽视的,却也能在任何环境里野蛮生长,风疏雨骤,也不能摧折的,象征着“生命”和生生不息的草。


这里——这极度干旱,烈日曝晒不休,亘古难逢甘霖的沙漠上,也会有草吗?


我站起身,艰难地瞪大眼向前望去。


刮的萧瑟,暴虐的风沙里,不远处的小土坡处,似乎是心有所感地,隐隐闪出星星点点的葱茏。


于是脚尖又有了一探究竟的力量,轻盈的,雀跃的,小心翼翼的步子里,我踱向那里,睁大双目急切地张望着,最后步履一停——


我看见了,那当真是草。



怎样形容那丛,或者只是拼命蔓生的几根草,所处的环境呢?


土壤是贫瘠的,瘠薄的硬土块处处可见裂痕,全然不见水源曾滋养的痕迹。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机缘巧合落在这里的,或许是一阵风,一场注定的风,裹挟着草籽经过了这片荒芜的土地,嫌这儿太荒凉,就随意抛了些种子,任其降落,扎根,颤颤巍巍地发芽和生长,蛰伏在干枯的地里坚韧,破土的那一瞬竭尽所有气力,不等谁赞赏,力量也单薄得不能将这茫茫沙土转作草原。



他们只是生长着,使命如此,夙愿亦如此。



不一定美得惊心怵目,却百折不挠的坚毅和刚强。



其实身边有太多人,也是这样罢。

朗月会被星辉簇拥,繁花纵只有一瞬芳华,也从不顾影自怜,而他们只是默默,只是碌庸,志向并未远阔到直到凌云始道高,却始终安静地不渝着,不惊天动地,一鸣惊人,也能教人不经意回首时,发觉他们也曾用自己的方式,点缀了这俗世的光景绵长。



原来微不足道也能伟岸,原来渺小微弱,也不全然黯淡无光。


突然想起张九龄其实也写过草的,盛唐最后一位贤相走下神坛,归隐山水后,洋洋洒洒《感遇》十二首,第一首便赞了所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草从来都是不屑骚人溢美的吧,也从无所谓什么顾影自怜。

多少花开得热烈,却始终忧惧,倒不如草活得不轰烈,却豁达敞亮,毕竟无需盛放,也能向阳。



“我曾经翻过山河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一切,转眼又消散如烟。”


千帆历尽,雪泥鸿爪,最后我们手捧的,奢求的,难免不过平凡,不过这唯一的答案。



草独拥的至美就是平凡。

坐拥风光静淌,细水流深,而又终惊心动魄。

7月/解夏。



夏季之于我最淋漓鲜明的图景,大抵是凋颓和新生,相映从容,死生不怨。


燥风里挠得人心酥酥麻麻的有啁啾雀语,也有蛰痒的虫声蝉鸣,扰人酣觉。


诗人爱讴歌那生命孱弱微渺,却向死而生偏有力拔山兮,殊不知这时节,连那小虫的聒噪都是娇蛮的桀骜不驯。

毕竟不可语冰,便与夏一同燃成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