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四十多年未见面的初中同学闽重逢。


我们一起读书时只有十二三岁,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分别后再相见,皱纹爬满了脸,白发已上了头,对面相逢不相识了。


话题自然而然就全是感叹人生。


谈的都是生与死。


闽说,自己两年前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病,差点步入了黄泉。


她提到了另外一位女同学英子,问我是否还记得。


我眼前依稀浮现英子的模样,正想打听英子的状况,闽说英子两年前就已过了奈何桥。


英子去世后,她的丈夫悲痛中喝得酩酊大醉,倒卧路边。


一个幸福的家,因为死亡这只邪恶的手,被生生地毁掉了。


曾经特别牵挂一位小学时的男同学。他的父亲文革时,因种种莫须有罪名被开除军籍,全家跟随父亲回到原籍。


分别整整30年后,我终于在发小聚会时见到了他。他的父亲当然早已平反,他也曾从军,复员后又回到原籍。


那次聚会我们聊了很久,彼此留下手机号码。他约我,若有机会去他的家乡一定要见面。


可这次聚会没多久就传来了噩耗,他突发疾病去世了。


想着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位同学,想着我们的重逢好像就是为了告别,我忍不住潸然泪下。


北漂时,我先后经历过两任总编,而今他们都已离世。一位59岁时死于家中书桌边,临终前还在校对报纸大样。 另一位则于63岁时死于监狱。


他们都功成名就。


第一位总编离世后,半个娱乐圈的人都去八宝山向他告别。而第二位总编,他写的歌全中国的人都会唱。


他们都死在人生盛年,若按现在长寿标准来看,他们离人生边上尚有很大距离,却都早早踏上了黄泉路。


我不知道第二位总编临终前的心路历程,却知道第一位总编一直在念叨,“明年我就退休了,就不用这么累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可以游山玩水去了。”


第二位总编的夫人,一直在苦苦等候丈夫归来,日日在微博诉说思念,惹得一众粉丝唏嘘。


可惜他们都没有等到自己的游山玩水,花好月圆。


人都不愿意死,却都不得不面临死。


人都想好好活,却实在不知该怎么活。


在文人那里,死亡好像不是一个生理问题,而一直就是一个哲学问题。


活到105岁的杨绛先生,在96岁时写下了《走到人生边上》。


“ 人死了就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不死的灵魂吗?我压根儿没有灵魂,我生出来就是活的,就得活到死,尽管活着没意思,也无可奈何 。”


这段话的意思给人感觉不是相当悲观吗?但其实就是这样啊。


友人发朋友圈感慨:“不要有来生,一生已经够够的了。”


我开玩笑留言:可以换一种人生。


但其实我们都知道,没有来生。


孔子门人子路被人追杀,临死前喊道:“君子死,冠不免”。


都要死了,还得注意形象,也真书生意气得可以了。


而革命家瞿秋白,面对敌人枪口,则坦然坐于草丛中,“此地甚好。”


吉鸿昌甚至还从容地捡起树枝,在雪地上赋诗一首:


“恨不抗日死,

留作今日羞。

国破尚如此,

我何惜此头?”


他们也都知道没有来生,却死而无惧。这是何等的潇洒从容,壮士胸怀。


我没有他们那么勇敢,而且知道人只有这一世,眼睛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过去了。


总有朋友问我,怎么整天乐呵呵的?活得那么阳光。


是啊,为什么?


因为上天开恩,暂且饶我不死。那我就努力地笑着活吧,哪怕咬碎了牙。


海德格尔不是教导咱们要向死而生吗?


“人生的本质是诗意的,人应该诗意地栖息在大地上。”


这听上去多么浪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