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二十世纪影响中国乃至世界历史进程的政治家、思想家、军事家,千古伟人毛泽东的诗词创作,以其深厚学养、博大胸怀,成为中国革命的史诗,堪称千古一人。其中《沁园春.雪》,大气磅礴、睥睨六合,气势之恢宏,尽显王者气象,无疑是其最具代表意义的绝唱。围绕这一宏篇杰构,世人已多有评论。近日读书,累见多首当时的和词,颇有意趣,因资料难寻,兹为辑录,权当共赏。

此作标注为1936年2月,正值红军长征结束与东征初始之交,对富于挑战性格的诗人来讲,戎马倥偬的艰苦岁月,更能激发诗人兴会,东征的宏图与覆盖陕北的大雪催化了这首杰作。十年后,毛泽东飞赴重庆谈判,应老友柳亚子一再索求,随手将该词手书在柳亚子的纪念册上。向以“诗坛杜陵”自居的柳亚子展读之后,至为钦佩,词后题曰:“毛润之沁园春一阙,余推为千古绝唱,虽东坡、幼安犹瞠乎其后,更无论南唐小令、南宋慢词矣。”反复吟咏,夜不能寐,欣然和词,题为《次韵和润之咏雪之作,不尽依原题意也》:

廿载重逢,一阕新词,意共云飘。叹青梅酒滞,余怀惘惘,黄河流浊,举世滔滔。

邻笛山阳,伯仁由我,拔剑难平块垒高。伤心甚:哭无双国士,绝代妖娆。才华信美多娇,看千古词人共折腰。

算黄州太守,犹输气概,稼轩居士,只解牢骚。更笑胡儿,纳兰容若,艳想秾情着意雕。君与我,要上天下地,把握今朝。

散发出自身豪放的个性和对毛词的极度推崇的同时,仍不改张扬的性格和素向的自负,文人习气略见一斑。1945年,毛词和他的和词经吴祖光之手在《新民报》上披露,时任该报主编吴祖光写下按语:“毛润之能诗词,似鲜为人知。客有抄得其《沁园春》咏雪一词者,风调独绝,风情并茂,而气魄之大乃不可及。”柳亚子发文解读,文中“他(毛)是一个政党的领袖、人民的领袖,自然口气闳大,不同于钩章摘句的小儒。”

时在山东临沂指挥战事的陈毅读后,触景生情,诗兴大发,随即和词一首,题为《沁园春.山东春雪压境 读毛泽东柳亚子咏雪唱和有作》:

两阕新词,毛唱柳和,诵之意飘。想豪情盖世,雄风浩浩;诗怀如海,怒浪滔滔。政暇论文,文余问政,妙句拈来着眼高。倾心甚,看回天身手,绝代风骚。

山河齐鲁多娇,看霁雪初明泰岱腰。正辽东鹤舞,涤瑕荡垢;江淮斤运,砌玉浮雕。池冻铺银,麦苗露翠,冬尽春来兴倍饶。齐欢喜,待桃红柳绿,放眼明朝。

也是豪放大气,意境开阔,将军弄文,浪漫主义与革命主义相结合,洵为高手。毛词发表后,立即传遍全国,轰动山城,一时街谈巷议、争相传诵。

蒋介石看后大为震惊,亲自部署国民党各报刊组织围攻,引起了一场词坛大战。《中央时报》主笔王新命硬着头皮,披挂上阵,化名“东鲁词人”,撰出“和词”一首,题曰《沁园春.次毛润之<沁园春.雪>词韵》:

抗战军新,受命立功,拥纛东飘。当徘徊歧道,中夜惘惘;惊心怵目,举世狂潮。寇患方深,阋墙难再,回首中原烽火高。却倒戈,看杀人掠地,自炫天骄。

山河美丽多娇,笑草莽英雄亦折腰。想翼王投笔,本矜才藻;押司题壁,夙擅风骚。惜误旁门,终虚正果,勒马悬崖着意雕。时未晚,要屠刀放下,成佛今朝。

词中直接将毛泽东比喻为太平天国之翼王石达开和起义造反的水浒首领押司宋江,劝其悬崖勒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方成正果。

御用文人易君左在《和平日报》发表和词:

国脉如丝,叶落花飞,梗断蓬飘。痛纷纷万象,徒呼负负;茫茫百感,对此滔滔。杀吏黄巢,坑兵白起,几见降魔道愈高?明神胄,忍支离破碎,葬送妖娆。

黄金难贮阿娇,任冶态妖容学细腰。看大漠孤烟,生擒颉利;美人香草,死剩《离骚》。一念参差,千秋功罪,青史无私细细雕。才天亮,又漫漫长夜,更待明朝。

易君左本是个家学渊源、才高资绝、诗书画无所不精的文坛奇才,早年便以一册游记散文集《闲话扬州》而名闻天下。但这首和词却以文坛盟主自命,更矫“全民之命”,将毛泽东及其人民武装污蔑为黄巢“杀吏”,白起“坑兵”,将毛泽东的词喻为“冶态妖容”而针锋相对。他在和词中有篇小序:“乡居寂寞,近始得读《大公报》转载毛泽东、柳亚子二词。毛词粗犷而气雄,柳词幽怨而心苦。因此成一韵,表全民心声,非一人所见;望天下词家,闻我兴起!”可惜一代英才政治不明,目光短浅,沦为笑柄。

当时颇为走红的反动女文人慰素秋,不甘寂寞,步其后尘,亦撰一词:

十载延安,虎视眈眈,赤帜飘飘。趁岛夷入寇,胡尘滚滚;汉奸窃柄,浊浪滔滔。混乱中原,城乡分占,跃马弯弓气焰高。逞词笔,讽唐宗宋祖,炫尽妖娆。

柳枝摇曳含娇,奈西风悠上沈郎腰。算才情纵似,相如辞赋;风标不类,屈子离骚。闯献遗徽,李岩身世,竹简早将姓氏雕,功与罪,任世人指点,暮暮朝朝。

国民党网罗文人墨客的和词约计三十首,以此几首为代表,一方面哀叹国民党政权“梗断蓬飘”,“支离破碎”,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日暮途穷,衰败破亡的情绪;另一方面谩骂共产党为流寇。极尽攻讦污蔑之能事,反映出极端仇视的反动立场。无病呻吟,搔头弄姿之余,如黄口小儿、群犬吠日、泼妇骂街、村儒痴语。回到延安的毛泽东看到国民党的这些和词后,给予八字评价:“鸦鸣蝉噪,可以喷饭。”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诗词大战中,我方众多的和词和批评、反驳的文章里,当时还有两首和词值得一读。一是王若飞的舅舅,教育家黄齐生先生,深为毛泽东的文韬武略所倾倒,也步原韵填词一首:

是有天缘,握别红岩,意气飘飘。忆郭舍联欢,君嗟负负;衡门痛饮,我慨滔滔。民主如船,民权似水,水涨奚愁船不高?分明甚,彼褒颦妲笑,只解妖娆。

何曾宋子真娇,偏装腔作势惯扭腰。看羊尾羊头,满坑满谷;密探密捕,横扰横骄。天道好还,物极必反,朽木凭他怎样雕。安排定,有居邠亶父,走马来朝。

表达出一个进步民主人士对时局的认识和对当局的失望,更流露出对新的民主自由政权的热忱祈盼,情深意切,令人动容。

另一首是郭沫若先生的和词:

说甚帝王,道甚英雄,皮相轻飘。看古今成败,片言狱折;恭宽信敏,无器名滔。岂能沛风?还殊易水,气度雍容格调高。开生面,是堂堂大雅,谢绝妖娆。

传声鹦鹉翻娇,又款摆扬州闲话腰。说红船满载,王师大捷;黄巾再起,蛾贼群骚。叹尔能言,不离飞鸟,朽木之材不可雕。何足道,纵漫天弥雾,无损晴朝。

文坛领袖,果然不虚。用典无痕,立场明白,对毛泽东和共产党的崇敬与拥护其情殷殷,与众多和词相映生辉,成为佳话。

读罢毛泽东的原词与国共双方和民主人士的和词,胸襟气度、境界格局、文采风度,其中高下,明眼人一望便知,谁是未来新中国的主人,不言自明。一桩由笔墨韵事陡然转化成的政治斗争,谈笑间,胜券稳操。

题句“谈笑凯歌还”,则是取自毛泽东1965年5月重上井冈山所作《水调歌头》的词句。自1927年10月毛泽东率领秋收起义部队上井冈山,开辟工农武装根据地,探索出农村包围城市的革命道路,并取得了中国革命的胜利。一别三十八年,自然是感慨良多,诗兴大发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在诗人眼里,弹指之间的三十八年,抚今追昔,苍茫大地已是天翻地覆。“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抒怀明志,沿袭了诗人一贯的豪迈自信、意境高远、谈笑风生的性格,与《沁园春.雪》更是一脉相承的气派与风范。



己亥夏月於易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