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的记忆,大都是灰暗的色调。因为,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那是一段灰暗的时光。二十到三十年的光阴,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刹那间,一如天穹边角拖曳着碎光的彗星,一闪而过。可是,对于一个人来说,那就是半辈子的大好时光。在那段本来应该是大好时光的岁月里,艰难跋涉的千千万万个人中,有这么两个命运几乎相同的、但却属于两代的读书人,那就是我和傅书涛先生。

在行将结束这篇拖沓拉杂的回忆录的时候,脑海中油然忆及这位令人尊敬的长者,傅书涛傅叔叔。

傅叔叔年长我二十岁。我是在十几岁时,通过家父得以结识他的。近半个世纪以来,我们之间一直保持着时断时续的联系。

早年,傅先生跟家父一道,在烔炀区建设一个叫做‘大礼堂’的建筑工地上认识的。傅先生是现行反革命,家父是右派。全烔炀区的这类人物都集中在那里的工地上,强迫义务劳动,而且还得家人送饭。

傅先生住在离烔炀镇西北方向大约五公里的黄傅村,每次上街,就上我们家坐一会儿,咸的淡的聊几句。偶尔,推却不过家母的热情,也喝上一碗滚烫的稀饭。那时候的日子,几乎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特别是在青黄不接的‘荒春’年头。记得有一回,他兴冲冲地来到我家,跟我母亲说:“嫂子,能不能周转我两块钱?”文人之间不用‘借’字,傅先生是大文人,便用‘周转’。估计他是需要急用。可母亲口袋里只能掏出来几毛钱。母亲显得很是尴尬,傅先生也是面色讪讪的。他是一个比较腼腆内向的读书人,轻易是不会向别人开口借贷的。估计,当时他也是借贷无门。快五十年过去了,这件事一直萦系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觉得真是实在的对不起傅先生。

傅叔叔没有介意,因为他深知当时的我们都生计维艰,所以但凡上街,他便一如既往的过来串门,轻言细语的,面带羞怯的,像是恪守旧制的没出阁的大姑娘。倒真有几分我在前面提到过的我的栋才大舅的样子。他得知我喜欢读书,就对我特别的感兴趣。每回见到我,他那双似乎是蒙上了一层云翳的眼睛里,就放射出热情而慈祥的光来。多少年来,我一直把傅先生的鼓励牢牢地铭记在心头。

傅先生只念过小学,通过自学,在五十年代竟然以同等学力考进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本人也是有相仿佛的经历:读到小学五年级就停学了,后来也侥幸地考上了大学。这一点上,我们叔侄俩的经历几乎相同。还有一点,早年,傅先生决然斫去一根手指头,以切指切肤之痛,以明心智。本人也在早年,割指撒血,书写下‘戒惰’二字。血写的字,先是殷红,然后便由紫变黑,渐之灰暗。然而,那两个字,在近五十年的跌宕生涯里,一直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记忆之中,激励着我在行进的路途上兢兢业业,丝毫不敢懈怠。记得杜甫写下的一首叫做《柏学士茅屋》的七言诗:

碧山学士焚银鱼  白马却走身岩居

故人已用三冬足  年少今开万卷余

晴云满户团倾盖  秋水浮阶溜决渠

富贵必从勤苦得  男儿须读五车书

(《全唐诗》卷231-041)

可见,但凡成大器者,千万懈怠不得。本人尚未成大器,自然得更加夙兴夜寐,不敢懈怠丝毫。一如《魏书·列女传》所述:人生如白驹过隙,死不足恨,但夙心往志,不闻于没世矣。

傅先生同当时的千百万的同病相怜的人一样,后来终于得到了平反昭雪,叵耐已届中年。组织家庭后,喜得一佳儿。在事业上,也操持的风风火火的。他一手创办起《巢湖日报》,担任业务付主编兼副刊总编。当时在《巢湖报》(后改为《巢湖日报》)上,开辟了《巢湖风云儿女》专栏,专门采访报道家乡的才俊人士。光看这专栏名称,就有些罗曼提克的味道。可见傅先生展露才华的拳拳之心,如同那久遭干涸而幸得雨露的夏莲,蓬蓬勃勃,墨香四溢。在1994年底我回国省亲时,傅先生采访了我。并用了一个整版的篇幅,刊载了他饱蘸着浓墨写就的采访录。后来,他把这篇文字收录进他在晚年写出的《此生此心·傅书涛文选》。

在二十四年前(1995年),收到傅先生的一篇长文,满纸的书卷气息,满纸的殷切之情。那是一篇关于新闻方向的论文。字里行间,跳跃着的是他那颗拳拳之心。他激愤,他彷徨,他大声疾呼,他……

十年前,我根据傅先生的经历,写了一个中篇,算是将那些年月的那份记忆,凝固在键盘上。去年,在着手写有关家乡烔炀河的三部曲《河山》时,决定将先生的故事揉进长篇小说里头去。今年早些时候,完成了第二部《风雨麒麟桥》,在《桥》的后半部《学子》篇里,花了很多篇幅塑造了一个主要的人物。熟悉那段历史的家乡人,不难在小说中看到傅先生的影子:不屈不挠、孜孜以求的一介文士的狷介形象。在第三部《悠悠烔河水》中,这个人物将作为历尽千辛万苦而依然童心不泯,为了当下、为了未来而笔耕不缀的老年知识分子的代表,承前继后,发扬光大着家乡的健康的人文和习俗,本着一介读书人的天理和良心,默默地耕耘着,做着一个文人应该做的事情。傅书老,是当之无愧的‘巢湖风云儿女’!

内子在张罗着打点行囊,将次飞往故乡的时节,跟傅先生的表侄周代申世兄联系时,得知傅先生要专程从上海回烔炀跟我见面。甚为感激,又甚觉不妥。以先生年近九秩的高龄,岂敢劳动他的大驾。还是容我择日赴沪,拜望先生。两代同病相怜、同心同德的文人,在劫后余生中,带着对过去的记忆,带着对当下的评判,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再次相会,那将是什么样的场景!期待着这一天。

在构思这段文字时,天色微熹,渐次的,东方就开始发白,酷热的初秋,鸟儿也觉得疲惫不堪,收起了它们在早春的时候嘹亮的歌喉,远处,树上的秋蝉,依然不知疲倦地搧动着蝉翼,发出单调而恼人的噪音。

天很快的就大亮了。湛蓝的清澈的天,莲花般的皎洁的云,清晨的太阳,洒向大地闪亮的辉光。

(2019年8月17日,写在归国省亲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