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作者 陈宝龙</h1> <h3> 各位:入群,听说如上山入伙定拜見寨主。我自当按规矩向群主请安,老生陈宝龙这厢有礼向你作揖了!二则自我介绍一下,本人老穷屌丝一枚。1948年农历11月24日凌晨出世,地点便是天赐里朱兵家东侧的一矮旧砖房内。该房分成两间半,是我父母与一对山东吴姓夫妇合租的,房主姓胡。見我家新添小儿,便暗示房价欲提,我父立刻明白,寄人篱下,表面还得装笑敷衍,心里却埋下了自己租地盖屋的种子。(这段故事以后另叙)天山中学初高中读书,算68届高中毕业。文革初少不经事赴云南农村插队,蹉跎十年青春。后回沪亦不得安顺,乃为生计马拉松奔波。2008年12月退休,是老天爷眷顾小的,至时身体尚可,吃得下,拉得爽,跑得快,睡得香。平时抽烟沾酒为快事。</h3><h3> 天赐阳光村,这名字起得好!阳光驱赶雾霾,蓝天白云,人们心情舒畅,老邻旧友嘘寒问暖聊家常,忆苦思甜抒旧情,展望未来。</h3><h3>阳光下须说实话!</h3> <h3> 晚饭闲暇之余,谈谈我所知哓的‘天赐里’。以线带面,且通过个案让我们了解父母辈们在天赐里的生存安家的辛酸艰辛历程,也涉及个别悲剧人物的多舛命运。目的为了使我们幸福的后代更加努力,不忘先辈创家立业的奋斗精神,退休者亦珍惜自已,能吃能喝能外游洒脱,与社保金抗争到底!我抛砖引玉,挂一漏万,敬请各位多多赐教。</h3><h3> 五六十年代,54路公交汽車从中山公园方向往长宁路驶来,有个三角场站,下車后穿过馬路便是长宁路1661弄。进里弄便是勤生里,过木桥一条15公尺不到的黑臭河浜(大跃进59年,由家庭妇女劳动大姐们推車拉土填埋,当年干一天五毛錢,可买十副大饼油条)。下桥河南便是天赐里地盘,沿一条‘弹咯路’婉延直到林家宅止,南北全长300公尺,东(原来亦有一条小支河浜)西(则比东小河略宽)120公尺。面积大约32000平方。据文革前统计,共196户人家。人口千余人。户数不包括后来為‘香烟票’而分户的人家(1958年一年人口突增五十余。之后外来户迁入沪籍越发困难,甚至动员政府不顺眼的还乡或去甘肃农村。)。</h3><h3> 大家想过吗?为啥叫‘天赐里’这个带玄旧文化色彩的里弄名字而不是像‘勤生里’,‘民生里’的新社会名词,或者冠地位的‘小河南’或者原住私家土地的姓氏?如‘林家宅’或‘顾家弄’,‘杨家宅’。為啥呢?我曾探访前辈老者,后查寻有关档案资料。現将传说迷底揭开,与众友共享。</h3> <h3> 说天赐里的由来,不得不提到84号的单先生。他是位私塾教书先生,我们中的兄姐有可能当过他的学生。是他告诉我那段太平天国的历史。我必须将此作为背景铺垫。</h3><h3> 话说1860年清咸丰年间,太平天国风起云涌。咸丰十年(1860年)5月,定都南京已七年的太平军主力发起东征,第二次大破清军“江南大营”后,挥师直下松江府及上海县。6月,镇守上海滩的苏松太道勾结美国军事流氓华尔组建洋枪队,欲抵御太平军的进军。7月1日,忠王李秀成率军攻克松江城。洋枪队扑向松江,经半个月的激战,太平军退回城外。8月上旬,太平军在青浦打退洋枪队后,集结于七宝镇西面的泗泾镇,向上海城发起了进攻。双方曾在七宝地区激战几昼夜。终因兵力悬殊,太平军进军受挫,只得退回青浦城内。</h3><h3> 次年10月6日,太平军袭占蟠龙镇后,围攻驻扎在诸翟镇的清兵而获胜后,东进王家寺、井亭等地,于10日一举击溃七宝团练,攻占了七宝镇。刚在七宝镇上停留一天多,见洋枪队和清军重兵压来,太平军便撤出七宝镇区,向北后退,在镇郊又激战数日后,退至吴淞江畔。</h3><h3> 同治元年(1862年)初,李秀成又率军由杭州水陆并进,直趋松江,并乘胜向上海城区发起新的进攻。1月26日,攻下诸翟镇后,向东南推进,谁知天降大雪,河水成冰,太平军在七宝地区受阻。洋枪队及清兵趁机扑来,双方在王家寺附近又展开激战。此后数月间,太平军将领陈炳文(安徽巢县人)合谭绍光率部先后激战于七宝、泗泾及周浦等镇,结果失利而退。陈炳文封为听王之后,又于五月进取泗泾、七宝、虹桥、漕河泾等地,进逼上海。随即与谭绍光率部攻克青浦,再逼上海与租界,遇阻。七宝地区成了两军拉锯争夺的战场,镇郊小渡船、罗家荡一带兵火拼杀,硝烟弥漫。直至天京告急,李秀成率军回救而撤离,战事才逐渐平息。 然而,在这三年兵火中,李秀成为找万一退路,命手下众多亲兵沿吴淞江东流至今天的强家角,曹家渡一带寻探安营之地。</h3> <h3> 李秀成同年三攻上海,并在苏州接到嘉定、青浦等地相继失守的报告后,立即率军由昆山至太仓,17日,重创清知府李庆琛部5000余众,即派军进逼宝山、吴淞,亲率大军攻占嘉定、青浦等地。李部伤死近千人,欲就地埋葬,然而当地百姓不从,李无奈将尸体沿吳淞江船运至北新泾至强家角之间,其中三百尸体由前探兵引导埋葬于林家宅以南(原玉屏二中操场)……</h3><h3> 顺便带一笔。玉屏二中那块地原為高家巷以西的姚姓本地土著人,姚家后人解放前赴海外,八十年代姚家后代回沪見老土地盖了学校颇感欣慰,并捐十万港币给学校,汪道涵还了个人情,便冠其名为‘姚连生中学’。</h3> <h3> 太平軍掩埋三百将士尸体决不是小事。它惊动了林家宅。这时林家宅的概念,用今天话来说,是一群安微,山东来沪打工者,他们受雇土著地主顾家。分散在現在的云雾山路北侧,即过去大孚橡胶厂单身职工工房之北面。这批‘林家宅’為顾家种地(小麦,棉花为主)。同样,‘林家宅’中亦有人娶本地人成家立脚……‘林家宅’们发现太平軍埋尸行动,立即报告东家顾地主。</h3><h3> 顾家家居何处?自小河南天赐里往西直至顾家弄的一大批土地均属顾家所有(最显赫的标志,从天赐里徐怀英家往西一条‘弹咯路’穿过‘顾家弄’(即从长宁路1759弄往南走150公尺左右,右转亦可。‘弹咯路与1759弄成十字路口’)便見一大块空场地,场地北面一色黑瓦白墙的正宗民国带三层搁的楼房,外墙还用竹篱笆贴围,并在房南门留有小院,有的更甚建凉亭,花木,水井等后花园,花园篱笆墙扎滿带刺芳香的玫瑰花……</h3> <h3> 顾家公子闻讯便问,太平軍埋了多少死人?‘林家宅’中有一安微巢县人回复吞吞吐吐。顾令其摸清情况再报。巢县人一回玉屏二中地被太平軍扣下,送交大营帐内,坐镇将軍陈炳文正是安徽巢县人士。一番审讯之后,两人结好言欢。陈将軍泪洒滿面对‘林家宅’巢县打工者道:‘你回报东家,仅三四个死难安徽老乡,借贵方宝地下葬,待来登门拜将。否则我今后无脸回故里父老交代,亦只有一死!!想必你这个小老乡不会无情无义,让同乡暴尸被野狗乱咬吞噬……这番话说巢县打工的魂飞魄散,他连夜敲门东家禀报顾家公子,虚张声势说,太平軍千人路过,顺便将四具尸体下葬在地里,而且深埋不竖碑木。事后大将軍会登门拜访顾家……</h3><h3> 那顾家一惊一乍:太平长毛惹不起。七宝一战,他们将古镇教寺以及胜迹一把火毁于一旦……</h3> <h3> 太平军已经从现在的强家角吴淞江河岸用骡馬运尸,穿过农田到了玉屏二中操场。时值黄昏,李秀成亦从青浦白鹤港带手下亲兵策馬飞奔而来。李秀成在沪虽两次击败洋枪队,但由于清軍亦有了洋枪洋炮,终寡不敌众,他深知太平軍气数将尽,生一缘解甲归田之念。届时李秀成見尸坑成型,不忍血肉模糊就下葬,嘱陈将軍收集门扳垫坑底,四面围墙坑。众兵四处收集,竟奔法华镇一带……等掩埋完毕己经天亮,李秀成刚跨上馬背,突然天空烏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不到半时,雨水已淹双脚。亲兵护拥李秀成离‘林家宅’一线,踏上天赐里田地,他忽然发现,脚下这块地颇高犹如龟背,中间一线为龟脊,雨水顺东西倾泻。他扯开亲兵为他支撑的雨蓬,大声喝道:兄弟们,此地是天赐福地,我忠王不战死,便随你们落脚安家啊!</h3> <h3> 1864年6月4日忠王李秀成被捕杀,他再也没回过天赐福地。李手下有一批亲兵落散沪西农村一带,均有‘林家宅’们掩护。解放前,周家桥号称108将便是亲兵后裔。有后人不忘祖先遗言,在天赐里地块搭建草棚陋屋……因我政党一直认为,太平天国是革命运动,李秀成一言‘天赐福地’保留直今。</h3><h3> 这就是‘天赐里’的由来传说。当然,尚存另一种说法,等有眉目后再说。</h3> <h3> 由上述传说的三百太平軍将士埋葬于林家宅一线以南的玉屏二中的操场地块,此事在六十年代初得到初步印证。</h3><h3> 解放以来的五十年代,这片土地杂草众生,不少穷苦人家死了人(特别是夭折孩童),趁夜色草草埋葬于此,乱岗坟塚荒芜一片,亦有附近农家老人零敲碎打劈畦种菜……竟然发现野兔,黄鼠狼大白天窜跃打斗。一到夜黑,可見朵朵磷火闪烁,声声鬼哭狼嚎。本地人叫此地‘化人滩’。1959年十月,此地突然来了一支工程队和两部挖土机,用了近二年间,将这块荒野农田挖了两口大水塘,放水养鱼。社会传说,这片土地归属市总工会,养鱼是供应给工人疗养院。两口鱼塘均80公尺見方,水深5、6公尺。水清却不見鱼跃水面,天赐里常有家庭妇女去鱼塘洗衣裳,每年夏天总有人下水游泳,每年也总死个把人。1965年夏,天山四村有个姓张的小伙子己批准光荣入伍,是名海軍。临别前与同学好友下鱼塘游泳,结果溺水身亡。</h3><h3> 特别要说的是,当初开挖人工机械并举,挖出白骨累累,还有腐烂的木板。第一天堆积成山没及时运走,第二天装土卡車排队鱼贯入场……我放学回家,天色見暗不敢从鱼塘这里路过,常绕道长四小学,从顾家弄转折。</h3> <h3> 两口鱼塘在1965年底填埋建筑城市垃圾成平地。又听说总工会建体育场。未果后划为玉屏二中操场。现在好象是长宁区卫生防疫站,建筑物虽然不高大,却正座落鱼塘中心,那建筑桩柱插入填埋土里,该有多深啊?</h3> <h3> 上述天赐里名字的传说由来。下叙天赐里聚居地的形成和发展。这里又不得不要铺垫周围历史背景。一言以蔽之,天赐里的诞生离不开周家桥与长宁路的历史,而且必须要较为详细介绍一番。他俩是天赐里的身生父母,而天赐里的名字则是干爹忠王。李秀成遗嘱,也许隐藏芸芸众生里李秀成手下亲兵的第二三代子孙们的执意而为。据资料分析,他们以皖南人士居多,且在北新泾至铁路口两侧一带流动迁徙,曾一度聚集于‘西新街’。据老人传说,1949年‘西新街’突发火灾,一场大火烧到現在的安化路,整个棚户区无一幸免…...说天赐里,莫急!先说她的爹妈。爹,就是长宁路。</h3><h3> 长宁路解放前称‘白利南路’。它从曹家渡万航渡路西至北新泾哈密路。</h3><h3> 1901年(清光绪27年)上海公共租界当局越界修筑三条馬路,其中一条就是长宁路,当时英国驻沪总领事的名字‘白利南’命名。1943年,汪精卫政权接受租界后,以四川省长宁县名改为长宁路,同时将‘兆丰公园’改为‘中山公园’。1945年抗战胜利,国民政府以长宁路命名设立了长宁区。1949年5月,解放军79师首先沿长宁路攻入上海市区,在三角场丁字路口处发生激战,枪声如炒豆似的响了一亱。据父亲说我,未满半岁,一亱睁眼不哭……天赐里的人们一亱未眠,纷纷熄灭油灯,不敢出门,躲在桌下,床下,任蚊子臭虫咬了半亱。第二天,好事者发现长宁路1661弄口有好几个受伤的解放军战士,弄口白墙二层楼房正是私人诊所,有医生出门主动医治,该所主人姓高,圣约翰大学医科六年学习(原本八年)擅长妇科,兼内外科。个子高大,金丝眼镜……(后在人物系列再详叙)</h3><h3> 大家应记得长宁铁路口有座碉堡,那里牺牲了十几个解放军战士(因为陈毅下令,进城只打枪,不能用炸药。)事后发現碉堡前处,鲜血淋漓浸透路面,大滩大滩的颜色发紫黑……</h3><h3> 陈毅的吉普车就是在申新一厂加的汽油,从长宁路开进设庄圣约翰大学(即現在的华东政法大学)军管会的……</h3><h3><br></h3> <h3> 再说“周家桥”</h3><h3> 清雍正年代。現在的周家桥地区隶属松江府,知府周中宏,两袖清风,爱民如子。1729年他奉命督办吴淞江(即苏州河)疏浚工程,冒雨在陈家渡(現在的苏州河北,长风公园西侧)筑堤坝工地监工,不幸落水殒命。堤坝修成,当地百姓在河岸旁建立一祠堂作纪念,并上书朝廷。雍正御笔朱批,下诏他为太仆寺少卿。(畜牧厅正四品,相当現在副部长级)赐祭葬。1761年,在原小祠堂原址重建,其位置于苏州河一支流西芦子浦,(流经古北中学东北面)为方便过河,在支流上修造一座桥。桥名叫‘周家桥。’这座犹如驼峰,十分陡峭。50年代中期,我孩堤时走过,年久失修,走到桥中有些摇晃害怕,那次是魏二爷带我去看盐城马戏团帐蓬里演出,回家天黑过桥,吓得落眼泪……58年大跃进填河拆桥。</h3> <h3> 从清光绪27年(1901)至民国2年(1913年)一共建成了利南路(长宁路),霍必兰路(古北路),并延伸了极司非而路(万航渡路)。使得周家桥地域有了较为通畅的陆路交通,再加上苏州河,水陆运输更便利。因此,周家桥成为引人注目的地块。</h3><h3> 从民国初起20年间,不少中外实业人士到此:买地建厂,荣毅仁之父荣德胜开设申新一厂,八厂等近20家棉纱厂,面粉厂(沿苏州河东去)仅申新一厂(即国棉21厂)10万纺锭。日本丰田纱厂,机械厂(即現在的国棉五厂,国营一机)民生纱厂和天原电化厂(郎天原化工厂)等十多家。吸引大批从江浙皖鲁数省躲避战火,逃避天灾的男女老少,这里就有我们的父辈甚至祖辈,他们背井离乡,拖儿带女,绝大多数人大字不识,却一如既往地甚至两眼一抹黑来到上海,摸到周家桥,也包括天赐里……当年集聚周家桥(指古北路苏州河南侧约2万人之多),吃苦耐劳的手艺人做起各种养家糊口的小买卖,有的象骆驼祥子拉起黄包车,女人为单人汉针缝浆洗,有些殷实户开了大饼油条铺,米饭饼,茶水铺……当时的古北不亜于現在的‘龙之梦’。长宁路上外国人的地皮,教育开发从东往西到中山西路为止。而古北路周家桥的经济工商发展由西往东推进,一路上南北货店,杂货,茶叶,茶馆,混堂……围着工厂产业,跟着劳动苦力的需求布满马路两旁……</h3> <h3> 民国28年(1939年)汪精卫特设‘周家桥镇’,大批伪军控制铁路以西大片土地,推行‘清乡’政策,目的扼杀郊区共党,游击队生存。1942年,汪伪‘清乡’为了帮小日本进一步肃清共产党。在周家桥天原厂及哈密路一带设置岗哨,用竹篱笆墙封锁交通,如此一来,阻断近郊生产的粮食输入市区,导致市区粮价上涨,封锁线外内的粮价悬殊,线外每石(约150斤左右)200,市区涨到440。于是,周家桥地区的穷若人为赚差价,跑单帮去背米,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趁夜色,绕小道,穿小河,肩挑背负,伺机拆篱笆墙钻过封锁线,有的妇女专制米袋装孕妇……每天有人被枪击抓捕,总有三五人被杀。据老人们说,天赐里为此丧失过七八条人命……周家桥从三角场到铁路口当时竟然新生米行达二十家左右,现在据媒体报导。过去遵义路两个米行里还潜伏地下党,以此作掩护。一时周家桥米市形成,闻名沪上。畸形的繁荣使本地人卖地租地发了大财。所以解放后,几乎没有一个是地主富农遭到清算,可是他的腰包鼓鼓的,留下的几亩,十几亩地人均分摊均无事。有的将土地亩田掛在‘林家宅’们头上,因此,一批批逃难到上海的外省人在他们地皮上搭窝棚,盖草披,本地人不太计较,愿给多少就多少,也避开了‘压迫穷苦人’的罪名。</h3> <h3> 古北路周家桥为中心的一带民族资本家开厂办实业需要大量劳力,也使该地区人口逐年增长。1932年前后,近2万人散居周围各村,勤俭的劳动者以家乡传统的生活思维专找李泾河周围的水河流沟附近搭建栖身,以生活饮水浆洗而定。渐渐的人滿为患,后来者不断沿长宁路向东推进,在三角场,强家角,顾家弄以东到遵义路一带择居,其中包括天赐里。</h3><h3> 从地势上看天赐里为高,确如李秀成遗言‘如龟背’。东面小河南地势极低,西面(原垃圾箱,公共厕所向西)亦低。因此,天赐里地盘颇为抢手,有数家常州有职有錢人士有眼光地低调盖起两层楼房。更令人头疼的,顾家弄东侧至天赐里西边这块地盘有许多人欲租借,可是地主人誓言不租不卖祖宗家业(后来即荣家高价谈判才得手,盖了申新一厂单身职工宿舍,子弟小学,在学校两边盖了近50套困难职工住房。)</h3><h3> 在大批外来户未进天赐里前,这里是如何一番景象呢?</h3><h3> 由北向南说起。从天赐里与勤生里以木桥小河为界。这条河是周家桥下的苏州河支流李泾河的分支流。当初外来者没有‘天赐里’地块摡念,一个念头择水而栖,此分支流从杨家宅西边过天赐里,往东小河南再过遵义路流向中山西路的河水两岸,密密麻麻都是草掤,其中不乏拉上岸的船舨作居家……</h3><h3> 天赐里地块内外坟墩到处可見。顺便说句,六十年代文革前期,从天赐里去小河南居委会(原来天赐里有自己的居委会,它就在田龙骑家西侧一间陋屋。后来与小河南合并)还尚見露出棺木的砖砌坟墓。</h3><h3> 人们既要考虑风水,又要不破坏坟地,只能挨近在本地人的住宅外周围还要有水井的之处,选择落脚。这样纷纷遭到本地人反对。他们合伙派出所一个警察天天驱赶,这个情况又使居住小支流一批人偷乐一阵子。</h3><h3> 话说这个警察姓郭,山东大汉。有一说他是太平军后代,祖父辈一直混在‘林家宅’卖力。后入门‘林家宅’二代本地人家作女婿。本地丈人托人让他当了警察,警察所干脆叫他治管天赐里小河南一带治安。此人爽快,外来择地后便征求东家同意方可。租地搭草掤一次性一个银洋,草屋一年交三块,借地盖砖木房每月一块。除外,诸事成功后,他私下收1一5元錢中介费。各位看官一定要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告诉你,此人是我小学同学老爸。1962年我经常去他家玩,他亲口说的。他家就在大孚橡胶厂单身宿舍对面本地人竹篱笆墙里的本地老宅内。再向北就是‘林家宅们’居住的林家宅,也许是太平軍的反逆基因,林家宅里出了件大事。六十年初,警方发現私挖地洞,藏有电台抢支……</h3><h3> 时光荏苒。天赐里人口骤然激增,其中不乏苏北江淮乡里乡亲的捎话回老家去或回乡现身说法,沾亲带故来了一批又一批老乡。他们络绎不绝乘坐水乡大小船舨,从苏州河李泾河,从强家角登岸,有錢有生意经的大爷则在曹家渡后万航渡路口大船靠岸,上岸即奔马路对岸茶馆与约……这个传统一直沿续到1958年大跃进中期,以前老人戏说,是天赐里的都转弯摸角找到亲戚,从盐城龙岗,泰南,义丰,稍偏的有兴化,泰州,建湖等地。后来者听落脚沪上的经验,不再两手空空,多少筹措了一些资金,准备来做些小生意……三角场菜场的兴起和发展便是历史見证,天赐里不乏15家人家以此谋生,养家糊口,有的从草棚改变成草房,又没过几年盖起了砖瓦平房……苏南的没落大户沿馬路两旁重金倒手租或借地盖房,他们花了血本开了南货店,五金店,饮食店,茶叶店等等;手脚活络的江浙小姑娘则纷纷去申新一厂,启新纱厂,丰田纱厂去做纺织女工,日亱三班倒,人是辛苦的,但年青力壮是资本。錢也是赚得到的,有的家一家数口,全靠一纺织厂的女工一人养活。荣家的申新一厂解放前工人多达4000人以上。</h3> <h3> 说到申新一厂不得不提及一次荣毅仁。荣老板与天赐里有缘。1956年夏末他率先将申新一厂公私合营,正时上海11级台风暴雨,一亱摧毁了天赐里部分草屋,其中有家女人正是申新一厂挡車工,她上早班哭哭啼啼进厂,被正下車的荣毅仁看見。荣毅仁馬上前去询问。那女工不认识荣毅仁,便一五一十吐苦水。荣毅仁一听马上命秘书立即请女工上車,说是去看看。車停长宁路1661弄口,荣等下車走到半塌的女工草屋前,他脸沉皱眉,连忙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等女工回答,围观上前的居民抢道:天赐里。</h3><h3> 荣毅仁随口便说,‘天赐之地应是宝地’。他明确表示,他以公私合营的私方代表身份出面安慰,嘱秘书回厂派土木工人修复加固。该女工家在汪翔云家东侧,李比兴家的北面。后此几经易地,去向不明。当时,上前围覌众人先都以為是共产党政府干部(此时周家挢街道办事处成立未满周岁),纷纷提要求政府帮助修房。荣耐心听完众人呼声回道,我一定向政府报告。后来得知他不是干部而是厂里老板,却见荣一身中山服,有好事者质问,你不是政府里的,是大老板?大老板是剝削分子……</h3><h3>荣一脸苦笑道,我第一次来天赐里,你不欢迎我吗?只要政府同意,我愿意出錢给天赐里都盖楼房……荣毅仁临走补充一句话:旧社会老板是剝削过劳动人民。但是老板的錢也是苦出来的。(此事是由老皮匠家的魏家发大哥亲临该场面,由他生前口述)</h3><h3> 五六十年代,天赐里大半数草屋砖木陋房。每当台风暴雨预报来临前,居委干部与众人对危险草屋用粗绳吊砖将顶屋棚面五花大绑一番,尽管如此,免不了外面大雨,屋里小雨,只能用面盆,木盆,瓦罐接水……眼巴巴只是苦等天晴雨停。</h3><h3> 如此年年,人们黙默勤奋维持一家五六口人的生活,还咬牙省吃俭用。目的就是要翻造新屋,至少再不能继续漏雨,特别是每当有人家动工改造旧屋时,周围墙的女人又开始埋怨起自已的老公:你看看,人家还不如我们,你当家有什么用?!天赐里的当家男人压力骤增……</h3><h3> 现在任何人都明白,土地是国有的。当时我父辈们并没有这个意识,一贯认為,这块地是顾家的,那块是杨家的,只要跟他们地主们达成租合约,交付租金(起码三个月计,大多半年)便可以动工造房。而且当时周家桥地方政府对住居租地默认,也全无土地国有大张旗鼓的宣传。于是,顾杨的老地主们见政府并未对他们收地租加以阻止,便逐渐大胆起来一如既往照旧收纳。(前面说的郭警察作为留用人员,派去作交通警,退休前作门卫)这种情况一直到文革前。杨顾家人因其它原因受文革冲击,他们没人再胆敢来天赐里收租。66年终,我父亲生疑曾自个上门交地租,那个杨老太手指封唇,嘘声道:‘阿金哥,尼尼子话,文化大革命了,鹅尼不好收了。’</h3><h3> 67年始有区税务局派员上门发税单征收房产,地加两税,我家全年27.40元。</h3> <h3> 笔转回五十年代初。写写我家的造房记。</h3><h3> 我家1946年初来天赐里。母亲在申新一厂纺纱挡車工,三班倒,甚是辛苦。当初进厂只是托厂内熟人‘拿摩温’介绍,第二天就上班。父亲去三角场大福春南货店买了二斤红枣(马糞纸包成两包大块金锭状),一条大前门作酬金。(当时酬金水平均飞马牌,此举礼略高)</h3><h3> 父亲初来乍到租借了一小两间房的小屋。其中一间吴姓山东夫妇。我家住另一间,朝东有一小‘灶披间’。(此房住在98年动迁时叫江清(音)家所有。他家与锡麟家是亲戚)吳姓码头工,他虽山东大汉却情情温和,两家相处和睦非常。老父亲心想,还应出门交结更多的邻居朋友。于是,他经常参与麻将赌搏。父亲文盲,大字不识几字,连自已名字都不会写,只好将自己私章别在裤腰包里以备用。父亲多年江湖出入,打得一手好牌。当时他欲结交天赐里几家常州大户同乡人,可是这几个常州人财大气(实际上他们仅是长宁路上光华电线厂坐写字间的职员,天赐里还有几家人家在该厂工作,工资收入颇高)他们斜眼看我同乡的父亲,更看不起其他地方人了,卑鄙的是却有人色迷迷盯上几个江淮姑娘……</h3><h3> 我父亲知趣而退,学说苏北话,与苏北人打麻将,交友识友。老父亲麻将无敌却经常放水,他察眼观色认定魏如珠(皮匠魏二爷),二爷打牌不急不躁,思路敏捷而清晰,面目清朗,一场输赢不眨一眼,哪怕晚饭揭不开锅,台面风度大将一类。而魏二爷也发現我父亲这个‘蛮子’非属生手,却常输而且面色呵呵,他便颇觉有疑。其他人赢小錢也自然乐呵呵,有时打到夜深,还派人去‘小乐意’买几碗肉丝汤面用提盒送上门。(外卖当年就有)</h3><h3> 同年年底,魏二爷上门开口道:‘阿金啊,我有急用,想跟你借五块錢,乡下……’我父亲一听回道:‘五块錢不够,拿十块錢去!’</h3> <h3> 魏二爷一愣,又見我父亲从床枕下摸出大把票子,有一角二角,一块二块钞票捋顺递来,甚是感动意外。魏二爷是个明白人,话不多说便走人……</h3><h3> 父亲几十年后回忆对我说,这十来块碎钞票是维持生活开销的,但是二爷别人不去借,而跟我‘蛮子’借,说明他看得起我,相信我,他肯定有急事。讲难听的,当时没有人一时能拿出十块余錢借人……</h3><h3> 魏二爷当时算得上是天赐里贫民众群里的头目人物,家住天赐里一条‘弹咯路’之中段(82号),以缝鞋钉掌谋生,常有苏北同乡来家喝茶,时有二妈手贴热锅做‘米饭饼’招待来客;张三李四家里有事亦找他商议,为人和善仗义且主持公道……</h3><h3> 我父亲不久与魏二爷关系亲近许多,两人家长里短,无话不说。鉴于这种情形,好多江淮男汉也路遇招呼起来,父亲生性暴躁,却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以后几年里,他在家‘买汰烧’,一面叉麻将,开始赢錢了,竟有几个老输不敢与我父亲同桌麻将。有人将我父亲麻将常胜赢錢的消息传播出去,那些常州同乡大户无意获悉不信服,他们无聊时便喊上我父亲上阵。父亲进门上桌便指桌上一付麻将牌说,我是第一登同乡人门,这副是老麻将……我不习惯。上阵三个同乡会意,马上出门调来新牌。</h3><h3> 这场麻将打到半亱12点,我父亲手气甚好,已赢五十多块,想见好便收,声明明日再打。那三人眼急不放我父亲走人,桌旁有人买来十碗阳春面,旁观者皆有份,由父亲付帐。边吃边打,我父亲无奈陪伴到拂晓天亮,三人昏昏欲睡只得罢休。首战告捷亦出了口悪气,赢钱190元,还有两金戒指。</h3><h3> 父亲丢下一只女戒子,扬场而去。从此那片常州老乡大院没人敢请我父亲打麻将,即是路遇也是恨恨一笑,常州人有錢在天赐里却无势力,掀不起大浪。他们也想做一记,始终没一人挑头。(此事是他们中有个叫‘阿惠’的爷叔透露出,他有三分仗义,觉众人欲欺一人不妥。后他成了我房客,那是后话)</h3><h3> 父亲赢利近二百,面不露声色,却心花怒放。他上午睡过一觉,买了两斤茶叶上门求教魏二爷,什么事?要租地盖房子,从此不再受租房房东的气!</h3><h3> 魏二爷見我父亲不过节,不过年的送礼上门,肯定有要事,他便放下手里的缝鞋针活。两人一番交流。魏二爷思路极其清楚,他道,租地还是你们‘蛮子’跟‘蛮子’好打交道,你自已去顾家弄,杨家宅找东家。造房买木料,小河南出马路就有木行新料,价钱高,新木料潮湿。我倒想,到乡下去淘旧木料,砖瓦也是有的。可省好多錢。如果你觉得可以,造好一点房二三佰块錢也差不多了……我父亲满口同意,并请魏二爷帮忙到底。</h3><h3> 数日后,魏二爷说,昆山土改后,农村闹饥荒。有不少老房拆了要卖……我同你苏州河乘船一起去看看,合适就买。走的时候,多带些干粮,买个百来个大饼油条。</h3> <h3> 魏二爷与我父亲收拾行装择日天不亮,走过三角场沿苏州河向东,直奔后万航渡路曹家渡客货轮码头,这里开往青浦昆山苏州常熟的小大货客船只停靠河岸,黑压压铺成一长片。两人买了船票乘坐日本人遗留下的小火轮,这种小火轮用柴油驱动馬力,能载客30人左右,船顶蓬上装另担货物。这种小火轮直到1965年才停驶。去昆山的船票一张八角錢,带货另收费。他俩的行李主要是两‘洋面袋’的大饼油条和几件替換衣裳。父亲上昆山凑足200余元钞票,紧藏腰带之中,身边零用票子五块多,分别藏在鞋子里。两人头带草帽,头颈搭条毛巾,如同采购伙计一般。手提两米袋的大饼油条鼓鼓囊囊,到码头直至上船,却引人注意。所以,上船又补了两角小票。我父亲之所以买了两米袋的干粮,主要担心在昆山买旧木料砖瓦要等拆了堆码装船运,可能要过十天半月的。所以必需多备……</h3><h3> 后万航渡路曹家渡市苏州河岸边狭窄的马路沿街茶楼,饭店,南北杂货店铺,医治诊所等一家紧接一家,还有相面,代写书信等摊位……人头攒动,行人熙熙攘攘,黄包车,高高堆货的‘橡皮榻车’鱼贯而入码头栈站。五十年代直至63年,隐藏在曹家渡闹市背后的这一带市面亦非常兴隆……</h3><h3> 到昆山界地河码头上岸。魏二爷和我父亲跟码头上的推独轮車的打听附近小镇茶馆饭馆,那人苦笑,眼角盯着那肩上的干粮袋,叽咕一番说‘阿是上海来的买木料,香来,阿是大饼油条……’魏二爷使了个眼色给我父亲,父亲系开绳结拿出两付大饼油条,那人迅速塞进怀里,还眼盯我父亲……父亲呆了!他立刻明白便又给了两付大饼油条,只見他马上卷成团朝嘴里塞……饥饿,饥饿,饥饿笼罩着这片江南鱼米之乡。独轮車夫建议他们坐車再往前去,魏二爷不忍再看,便一路随空車向前走。眼前一片凄凉萧条景象,大地荒芜,田地龟裂,随处可見搀棍破碗的男女老少伸手乞讨……</h3> <h3> 当时的昆山农村土改完成,却逢天灾连续两年干旱,分田到户的穷人则口粮亦糊口不成,且身无分文,还要遵守‘统购统销’政策,将仅有的口粮上交;破落的地富工商则将土改留余自已老宅拆了卖錢,这些人瘦死的骆驼比馬大,虽然身边尚留房产,但缺粮食。有錢没有全国流通的粮票,他们游手好闲,不耕不种,家无余粮也只能挨饿。此苏州昆山一带大批‘富二代’吃喝嫖赌,坐吃山空,在未解放前夕卖田地耕牛,卖房子成风,大多已经落魄不堪几乎变成叫化子,三四年里一些原来老实巴交种田的雇农竟然从他们东家手里渐渐的买下田地住宅,逐渐翻身做了主人。谁料,解放后土改,这些勤劳致富的农民因土地增扩,家业殷实而评为地主,富农……几年,十几年的血汗积累化为烏有。</h3> <h3> 魏二爷与我父亲两天内在姚长浜,斜泾和南泾岸走了一遍,所見之处有人在剝树皮,捞河边水草,有甚者在街河路边,小儿幼女跪地,头插草标,卖儿卖女,分别言标,80一100斤粮票。但绝无卖淫現象……独轮車夫前提及过他舅舅家老宅欲拆出卖,两人走十里路光景看了现场,三间大屋,门窗已缺,空落落如同‘鸡壳落’,大梁,椽子,砖瓦等全部开价:300元,包括搬运上船。这些料砖亦可在沪盖两间大平房。我父亲恨自已錢少无奈,而魏二爷摇头,伸出两手指回道,我不要这么多木头,你砖瓦又旧……最多200。少东家急道,加100斤粮票就成交。魏二爷生气的说,粮票就是命!我能拿命换你的旧木料吗?你不诚心,跟我开玩笑。说完拉我父亲转头就走。那个独轮车向导慌忙劝阻,又跟他阿舅耳语一番,那阿舅顿时眼晴放光说,大饼油条,我好辰光呒没吃了,好好,那两面袋大饼油条,再加20斤粮票,阿好???魏二爷冷静一下说,留点下来,我们也要活命。他随即从后腰内裤摸出粮票整整20斤。一番契约,父亲摸出私章落纸红印。当时的人们是信守诺言的,先缴50元预付,十天船到强家角,父亲前去如数补交纳150元,并带了‘羌饼’十斤。那个阿舅多次作揖言谢。</h3><h3> 在昆山农村时陪伴他俩的独轮东夫告诫数次说,亱里有强盗偷抢……因此,魏二爷父亲天沒黑就投宿水岸烏蓬小船,一天换个地方,以防盗贼。一天夜闻河岸凄厉哭声,天亮方見不远处添了新土坟堆……我父亲与魏二爷说,这里地方不能再呆,所以就把独轮夫阿舅家的买下来了。(写到此,我总想,上海人,天赐里的人是幸福的,哪怕是在最困难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h3> <h3> 父亲出天赐里,去长宁路1661弄左转弯十几步,可見一家宁波人开的五金行。父亲声明自己要造房子,所用铁钉,门窗五金件必到这里购买,再将眼下情况一说,便请老板出面,雇用二部‘橡皮榻車’,从强家角到天赐里搬运建材。老板问明数量一口答应,并道,車运费(装車不算,仅卸货)须8元錢。父亲同意便去苏州河码头与阿舅交涉一番,阿舅收了十斤‘羌饼’省下了船工的饭錢,船上阿舅指挥船工装货并随車到天赐里与車夫一起卸货。用整整两天的时间,将木料砖瓦又整齐划一的堆放在临近小河边的原徐华英家空地。堆积小山的砖瓦木料引来不少人前来参观。父亲满脸兴奋,无不得意的回答住棚宿茅屋的老少爷和婆娘的形形色色的问题。问了最多的就是花了多少钱?当一听这些旧木破砖花费200元錢时,大多数人咋舌,面面相觑,纷纷私语细道,‘还是蛮子有錢’,‘阿金肯定是逃亡地主,漏网富农’,‘不是抢就是偷来的。’……父亲得知传言,气了要死,就跟魏二爷说。哪知魏二爷板脸杀青,说了句‘活该!哪个叫你讲的!</h3><h3> 魏二爷一声振聋发聩,令我父亲大梦初醒,从此在造房子的过程中,吱吱唔唔,不敢多话。</h3><h3> 在观望堆积材料的围观人群,出来了一个和尚,他的法号:龙兴。他是盐城北龙岗人士,亦是上海静安寺主持之一,他并在铜仁路西侧(近延安路)的石库门里设有一佛场叫‘居士林’。周围附近好多富人太太为佛家居士,吃素念经,每月到场虔诚唱诵。因为该场所光跟人租赁的,心里不踏实,一心要建私人住宅作道场。这个龙兴和尚在苏北老家就跟魏二爷熟识,所以,他常来天赐里看望二爷。</h3> <h3> 龙兴和尚在魏二爷家遇见过我父亲,因此,一回生二回熟。龙兴和尚尾随我父亲到了家门口,便开口寒喧一番尊称道,‘阿金兄,恭喜你要盖新房,不知贵府建造在哪里啊?等新屋上梁我当前来庆贺……‘’</h3><h3> 我父亲被魏二爷严斥过,不敢多扯,但听说龙兴和尚上梁到场也是好事啊,何况他与魏二爷也是熟人。因此,父亲一五一十将与顾杨地主人租地的事说了一通。</h3><h3> 我父亲其实在去昆山之前便与我母亲一起带着蜜枣红糖金锭纸包去找过顾杨两大家。我母亲嘉定黄渡人,自然一口本地乡音,再说父亲祖籍常州。出面商谈的杨老太见面一番交流便热乎三分。然而杨老太话说正题便沉下脸来‘阿金哥,哪看中了哈地方?我闲话摆前头,先要付五块定洋咯,外加地租一年付清爽的,吾呒没神势三天两跑咯。’父亲一口答应她要求后便说了具体地点,即我家92号一块地,长约15公尺,宽4公尺左右。为啥这块地?因为一地势高,二居东侧紧靠魏二爷,单先生家(我们看到是魏,单,韩三间房,原来只有两家,后来单先生将三分之一卖给别人,这个别人又卖给了韩家。‘这个别人’我不能指名道姓,有段故事待后再讲)</h3><h3> 接着父亲又仔细介绍自己盖房动工进程。没等说完,杨老太嘟囔起来说,‘半辬猪猡,你只要一只蹄膀,挺下来的,你不要了?我讲,干脆侬就造两间,刹刹齐两间勿是蛮好嘛!’</h3><h3> 老父听了非常尴尬,心想造一间已经相当吃力了,还两间?他笑笑便把十元錢硬交她手里,老太见了咪咪笑:阿金哥介爽气,用勿着的,用勿着的……</h3><h3> 龙兴和尚听我父亲一说不作声。他说声告辞便回到魏二爷家。魏二爷正吃午饭,龙兴和尚便开门见山说了自已也要盖间房子的想法,而且请魏二爷代办建材,再租块地。錢,是没得担心的。事后必重谢。</h3><h3> 魏二爷一口答应。数天后拿了四百元錢,带成亮徒工,背大饼油条三口袋再赴昆山姚长浜……</h3> <h3> 魏二爷对盖砖瓦房也动了心。魏二爷没有多少积余平时手头甚紧过日子。麻将桌上总的来说平衡略赢,时常做回掮客收些小利,但家里来往人多,时而乡下大伯要捎些錢。他有一男(魏家发)二女(成娣子在乡下,次女成妹子在家身边读书)。上海子女渐成人,也该造房子了。他一听龙兴欲在天赐里造房,心中暗喜,这是巴不得的事。做成此事可一举两得,趁机借龙兴之财力了一件心中大事。龙兴和尚何愁没錢?他在静安寺就等于是梅兰芳,那些‘上只角’富家太太少妇每月奉献钞票,金银戒指,手蜀,而且不用他开口……所以,魏二爷来劲,不消十天,两间造房子的木料,砖瓦等就从昆山搬到天赐里,就堆放在我家堆料南面,连头带尾总共用300元。龙兴说,除了以后造房工錢,余下的就是你的……那么当时造这么一间带大搁楼的砖木房要多少錢呢?邵永亮西隔璧的朱四爷是工匠,身边泥瓦木工有批人。魏二爷请朱四爷喝茶,朱四爷了解清楚后便说,75元,半个月。</h3> <h3> 魏二爷听罢,他沉思片剖才开口:‘小工算不算在内?’四爷忙道,‘二爷你是行家,也晓得小工不算的啊,有的人要省錢,他自己喊家里人动手,所以,我不插手。要喊小工,我也有,五角錢一工。大工75块也算是买你面子,旁人……’</h3><h3> 所谓小工就是碎土担水和泥草,提泥桶,抬扛木料,及时搬运砖瓦等简单工种。</h3><h3> 各位,莫小看这种小工简单。其中,担水碎土和泥是力气活,也是软硬并举的技术话。年青力壮的汉子用钉耙在泥草渗水捣和几下便面红耳赤,力臂胀痛,气喘吁吁打退堂鼓。一个小工要应付三,四个泥瓦匠,且保证和泥符合砌砖师傅要求,还要提泥桶上阵,甚至抬头踮脚举上跳板……那不是一天两天磨练的工夫。顺便一说,最有名的小工在小河南,姓吳小个子,远近闻名。他几十年做泥水小工,四季光膀子上阵,四肢肌肉发达硬如铁,面不改色,一人能对付三四处师傅用料。他一直干到72岁,(后转行在纺三医院口看管脚踏车)当时,工价每天就比别人的高,人民币一元。他是我初中同学的父亲,高寿92岁去世。</h3><h3> 魏二爷再仔细问,‘做工吃饭呢?’四爷答:‘按规矩,东家管饭中饭晚饭,起码一个大晕三素一汤,饭管饱。开工,上梁晚饭要喝点酒,上梁馒头定胜糕也不能少。二爷:‘还有要说?不要漏了?’四爷看魏二爷不动声再次追问,四爷怕有闪失也老道回复,‘还有的话就看东家随意,你二爷乡里乡亲不会亏待我的。’</h3> <h3> 魏二爷与四爷的造房工价的对话是十分有意义的。他不仅为龙兴,也为他和我家的利益取得保障,并为天赐里后来陆续盖房的人家工价定了调子。</h3><h3> 魏二爷与四爷接洽后当晚,我父亲闻听龙兴和尚欲在自已隔壁造房有些不快和疑惑,立即上门找魏二爷。</h3><h3> 魏二爷道,‘沒事。这桩事是要跟你说,另外造房子的工錢,我也帮你拿捏住了。龙兴是要造房,我帮他木料也买了。这个事你哓得,我也没瞒你,龙兴看中一块地皮了,就在你隔壁,这个地皮事,我跟龙兴说过,只有请阿金二爷才能帮你忙,旁人没得用,到时候,你龙兴要费些錢。阿金二爷帮忙不能白帮?否则我不好开口。’</h3><h3> 魏二爷不愧江湖人士,他这一番话滴水不漏,包含龙兴造房隔壁外还要敲定租地事宜。二爷说得我父亲哭笑不得,又难以拒绝。父亲不得已将自己的顾忌说了出来:‘二爷啊,他龙兴是和尚,他不是造住房,是盖庙呀,你叫我住在庙隔壁不合适吧?’</h3><h3> 魏二爷道,‘这个事我想过了,是个佛堂,不是庙。每个月的农历廿日,那些静安寺有钱的女人来一起念念经。平时没得事。还有,我跟你说,龙兴和尚看过风水,你家西北角上有二三个棺材。龙兴说过,只有他能在此地盖房,别人压不住。他还说,开工完工,他会来做场佛事,一来敬土地公公,二来菩萨压住小鬼……’</h3><h3> 魏二爷这套话说得我父亲一惊一乍,哑口无言。父亲只能悻悻而走回了家。</h3> <h3> 除了魏二爷外,父亲遇上事无人商量。他一亱未眠又找魏二爷道,‘二爷啊,我不图龙兴的财,他所讲的我不太相信……’</h3><h3> 魏二爷不愧是魏二爷。二爷瞪眼正色回道:‘阿金二爷,虽然你我没有结拜,前些年,我跟你借五块錢,你却一大把零碎的十块綫拿把我,我就认定你这个人了。錢,这个东西能试人心,你把家里‘开伙仓’的錢把我了。我能做不是人的事吗?龙兴如说话不算数,我就一刀要他命,除非我死了……’</h3><h3> 魏二爷语气平和,却振聋发聩。我父亲一肚子疑虑烟消云散。从二爷嘴里了解了龙兴和尚建议,两家新房建盖以同时开工为佳。父亲欣然答应,魏二爷为此跟朱四爷压价,又少付出五块錢。</h3><h3> 龙兴和尚一直迴避我父亲,却将两家同时开工奠基吉利时辰由魏二爷转告我父亲。</h3><h3> 开工那日中午时分,龙兴率六位寺僧,披袈裟,持鼓铃木鱼,鱼贯绕两家房宅基地三圈,鞭炮大作,父亲与龙兴和尚同时持香火,拜了天神地爷……</h3> <h3> 两家的房子建造很顺利。我父亲负责两家造房工匠伙食烧煮。父亲从小跟我在常州奔牛镇上开羊肉面馆的伯父打杂,会烧饭菜。他有点厨师手艺,而且每顿添加肉丝,小黄鱼等小荤。因此,那么泥木工师傳很滿意。</h3><h3> 龙兴和尚也滿意,两家‘隔山墙’,我出中间立竖大木柱,他出砖,山墙权益各半,龙兴和尚请老乡私熟单先生做帐目,每晚清结一次。而且他见我父亲多劳而无怨言,为人通情达理,所以垫付工匠伙食费用,待后总计而清算。</h3><h3> 特别是两家上樑那天,龙兴和尚佛兴大发,率12名大小和尚连同他自已围两间房基,分别持香火而立,念念有词,鞭炮声不断,朱四爷亲自上隔山墙房木顶架,三四挑板两头分别木工持斧,小和尚锁呐尖响,龙兴又居中反复诵唱,七岁的我被大箩框吊上樑顶,我吓得直喊……原来龙兴和尚安排我陈家长男上樑抛馒头糕,朱四爷一手紧紧搂着我,他耳语说,要高高往上抛……</h3><h3> 我全身发抖,小手抓不住馒头定胜糕,朱四爷手托不放,且在房顶高处,听口令似的。朱四爷見龙兴洒了米粒,拂水点后,一声大吼,我吓得手一松,朱四爷好象有预见似的瞬间托着我手用力往上抛,之后各头师傅一阵叮叮咚咚,之后馒头糕纷纷朝底里围观看热闹的人群里扔,我父亲笑得合又拢嘴,魏二爷,单先生等跟我父亲道喜,送了人情錢……我一辈子记住了龙兴立在我家门内,连连高声:‘万事皆空,因果不空……’</h3><h3> 但是,事叙回开工的第二天,朱四爷找到魏二爷,他面有难色道:‘魏二爷,有个事我疏忽了,那个,那个师傅,香烟,阿金二爷没有把……’</h3><h3> 魏二爷反叽:‘那天我问你工錢事说,还有什么事说。你没说嘛,現在再说,不是为难我吗?’</h3><h3> 朱四爷老辣回道:‘我也是说过,其余事东家看了办,我们乡里乡亲的,你魏二爷不会让我吃亏的……’</h3><h3> 两人针尖对麦芒,说话软绵绵的,为争小利都有大智慧。其实,魏二爷心里有数,按规矩,香烟应该是每天一包飞马牌给师傅的。魏二爷他故意不挑明,是为留一手。为以后遇上大矛盾再交涉时的一张牌;而朱四爷一时疏忽,但他也不示弱,当时也小心翼翼绵中藏针的留下个话把子。我父亲听了一口应诺,立刻请人去大福春买三条飞马,上梁之日给大前门。我父亲说,手头尽管紧绷,蹄膀买了,还怕买不起酱油吗……听我父亲回忆这段往事,我觉得非常精彩!天赐里的老一辈人大多文盲半文盲,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特别是与人经济利益交涉时都是认真守信,也为私利不乏智慧用心的。或遇矛盾冲突,两方大都坐在桌面上交流或请三五公正威望老者协调,据理而论,一吐为快,消除误会,心平气和。我觉得,这是天赐里绝大多数贫苦勤俭良民的特点……</h3><h3> 父亲不识字,更无记帐本事。买菜鱼肉,米油盐酱醋酒一大堆,时常遗漏,为此他绞尽脑汁,每天出门准备若干纸片,每买一样东西便叫伙计老板写上金额,亱里凭条去单先生处结报。</h3><h3> 但是,父亲严重预感:缺錢!除了家里留备的大工75元外,超预算恐怕还需几十块錢。怎么办?</h3> <h3> 上樑之后,砌砖工建进展加快。一天晚上,我父亲去魏二爷家,门前一看,里面挤滿人。有人发现我父亲立在门外,连连说:‘阿金二爷来了,快!快进家……</h3><h3> 原来这些人都是来跟魏二爷商讨各自欲望盖屋的事,魏二爷見我父亲进门便开门见山道:‘阿金二爷来了,租地皮的事,你们自己跟他说,我再跟他商议……’父亲回道:‘哪家造房租地皮,魏二爷作主。我帮忙出面……’简单说,当时有八个人家要盖房子,就瞅住我与龙兴两家朝南的大块地皮,都明白这块地势高,东面有排排草屋,西边一条坡斜的地片却挨着深陷的小河流,平时干涸,暴雨来了积水上漫;大家也想如我与龙兴基本成型的模样,一排两家……</h3><h3> 父亲為此去找地主杨老太。她一口答应:‘你借,我相信侬。这块地皮一道统统借给你,啥人家要造,我不管。两桩事情,一,定金八块。二,每月2块地租,年底你一道收齐给我。勿要一家家寻我,我呒神势烦,闲话也听不懂。呶,阿金哥,你上樑我呒没上门道喜。呶,五块洋钿是我喜钿……’</h3><h3> 根据朱四爷当时判断,我家前面可以一排三家住宅,这样一来,那么如刘金发,‘大扁头’那排房子位量要占去一部分,再隔开一条弄堂,那西边徐华英一房沒有地皮了。(当时朱四爷家草屋在小河南)</h3><h3> 当时八家人家中三家因资金筹措,夫妻意见不一而退。不过两天却有三家找上门,还有打麻将的常卅人介绍厂两家同事(鹤鸿及隔壁张家)来寻我父亲,经过一番权衡,我父亲作主現在我家朝南的六姓氏住宅,而且大家都希望一排两家,排斥了朱四爷三家的建议。有意思的是有人嘲讽朱四爷:‘你就想多赚錢。’落选人家为此对我父亲一度不满,但后来一一安排,甚至选料盖房等张罗都由我父亲关照……</h3><h3> 父亲上魏二爷家原本为手头紧的事。没想到天赐里冒出不少租地盖房的相邻。等我父亲為此从杨家地主杨老太搞定地皮包租一事后。魏二爷乐道:‘阿金二爷,我晓得你还缺錢,我拉了十来个人,‘噶个会’(一种传统民间经济互帮互相的形式。每月一人出三块五块錢,如十人参加,每月凑三五十块,一个个排序月底提取)</h3> <h3> 顺便说说我家隔壁的‘和尚庙’。龙兴把房子造好后,他不常来。此房屋内若大的空间布置恰似某寺庙里的微型庙堂,如来佛,观世音菩萨,八大金刚,各种精致的木鱼,碗钟,经幡等法器应有尽有。南屋有搁楼,南屋地上铺上大块正方地砖(亦如苏州贡朝廷的‘金砖’),整个屋南两扇玻璃窗,时常掛上窗帘,南层一排八扇狭窄上有花格方玻璃下为木质的门。(事后才知道,佛事诵径,几扇门同时敞开)</h3><h3> 说来奇怪,一到夏天屋内特别阴凉。因为是隔壁邻居吧,居士夫妇对我父亲很客气,开口闭口‘阿金哥’,我和弟妹放暑假几乎每天下午去拜堂睡午觉,见众多菩萨并不害怕,把几张磕头的方斜凳一合就成了‘床’。有道是,他俩说,菩萨会保佑穷人苦孩子的。</h3><h3> 居士夫妇,男姓李,高中毕业,一脸白净红润,个子亦高,上海话里略带苏北口音(但决不是盐扬泰一带);女,不知姓氏,一口上海话,无不透露一下上只角大户人家富妇的傲音,但情商比男居士高。她待任何人都和蔼可亲。</h3><h3> 每月阴历廿日早晨,总有二三十个中老女居士或年青少妇前来,不少人坐三轮車。她们几乎人人携带手提箱袋,从后门入屋,披上玄色丝绸缎面袈裟,面慈目善,细发鳥丝,对南门口(有临掤栏)周围的淌鼻涕的孩子十分友善,甚至于掏出手绢帮他擦流涕,有时三五粒分发米老鼠糖果……</h3> <h3> 每月一次的佛事,大致下午三点结束。此时前后,居士夫妇总向周围每家邻居送上一碗素面。喔哟,那碗素面太好吃了。我与弟妹分口吃。有时正月十五或观世音菩萨,地藏五菩萨等菩萨生辰日,她们也都来,还带来许多馒头,团子糕,我见了嘴馋,就期盼到嘴。当然还有诱人的素交面。然而,上初三时,传来一个周围邻居阿姨对我父亲的话:‘阿金哥,以后和尚庙端来的面勿要吃了。伊拉把那帮来念佛的吃剩下的,再加点面上去再送人家吃……”父亲一惊:‘侬哪能晓得的?’‘我正好窗口头看到,灶头上有好几碗面……’</h3><h3> 因此,从今往后我家里一碰也不碰了。大人小孩遇上他俩,脸上决不露笑容。</h3><h3> 文革开始,那帮上只角的太太居士也不来了。我从学校回家,总见他俩愁眉苦脸,坐在后门的小櫈子上……一天天黑,忽然有人在我家后敲门,我马上开门,一见是女居士。她苦脸道:‘宝龙,那爷在吗?’</h3><h3> 父亲闻声上前,眼光示意我避去。我立刻躲在后房间夹弄里偷听:女居士开口道:‘阿金哥啊,我今朝来想问问侬,侬啊晓得龙兴师傅,現在哈地方?我寻过几趟,静安,龙化都关门了……’父亲:‘我又呒没伊地址,上海介大,到啥地方去寻?再讲,現在文化大革命,扫四旧……’女居士:‘是啊,我害唻,啊会捉我去吃官司?阿金哥,阿拉两介头不勿坏人啊,侬晓得的呀,规规矩矩……叫我哪能办?里弄里红卫兵造反派来过两趟了,敲碎几尊菩萨,还问我金条,戒子有伐?’父亲声音慌张了:‘当心,要抄家了,侬有还是交出来,否则吃苦头。还有侬下趟不要来。我也怕,自已自身难保……’女居士:‘龙兴地址,还有兴安他师兄也有地址,侬不便当,叫宝龙跑一趟,車费我出,伊参加红卫兵了,伊去便当……’父亲:‘宝龙还是小囡,我尼子不好做这个事。侬不要害了伊……’女居士:‘宝龙去一趟,不管寻得着还是寻不着,这只戒子给他……’父亲急叫:‘不可以!不能害伊,伊还是小囡,出了事体,伊就算数了。’</h3><h3> 整个对话没有几分钟,却永远铭刻在我心中。我父亲在厂受人污陷为当过‘国民党宪兵’,每天挨批,他怎么可能为一只金戒子冒政治风险呢?过没多久,终日不見他俩身影。他们又去何方?</h3><h3> 八十年代初。一天晚上,我上魏二爷家。二爷不在上海,二爷的长子魏家发大哥正与龙兴聊天。事后,家发兄告诉我有关消息。男女居士上男老家连云港,后赴日照海边,双双投海……经渔船打捞上岸,双双黑衣袈裟,斜挎束包,内有佛像,佛像底座塞有上海龙兴,兴安名字地址纸条,用石腊密封。那时龙兴等佛门重要弟子被政府统一保护管理,集中在龙华一家民政工厂工作劳动……之后,政策落实,龙兴成了龙华寺的大主持之一。尽管他结了婚。</h3> <h3> 说了‘和尚庙’,人们说此地是天赐里佛教文化的圣地。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此说有点意思。</h3><h3> 但是,多年来不少人总认为,天赐里多半文盲半文盲,是块没有文化的地方。初听好象是这么回事,后来我反复想,难道仅仅识字就算是有文化的表現吗?天赐里大多劳苦大众,大多经历过四十年代战乱饥荒逃难……为生存离乡背井来到上海,目的就是一个一一养家糊口。我们父母辈不得不拼命日日夜夜在生死线上挣扎……安顿在天赐里老一辈,几十年如一日,温良恭俭让,邻居相处,处处体現出我们华夏几千年的文化精髓之传统美德,这难道不是一种最宝贵的文化践行吗?诚然,他们是不识字,难道这是他们的错误或罪过?我们父母是不识字或识字不多,但他们宁可身上打补丁、勒紧裤带,也要从牙缝里省下錢来,供家里三五若干个孩子上学!正因为他们饱偿过不识字的痛苦,强忍了不识字而受到的社会歧视。所以,他们才会毫不犹豫,一定要让自已的孩子跨进学校大门,粉祥历史造成的孽障,支持鼓励子女读书,监督孩子奋力愤发,再不做‘睁眼瞎’。这一切正是他们重视教育,尊重文化的有力表現!我们一辈的天赐里有几家孩子失学?有几家不重视后代的文化教育?更有甚者他们时常以棍棒教育孩子,也正是他们一种把希望寄托自已的下一代,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积压已久的暴发,棍棒疼在孩子身,也痛在自己心里,他们多么急迫欲使后代们努力成才啊!于是才有了我们这一代有文化的人,早在六十年代初,天赐里毕竟先后出了两名才女。一位是庄老师,一位是施家的施医生……</h3><h3> 我们的天赐里不但有所‘私塾’,而且有书香门第,该家老先生父子均为教师,老先生教史地,有闲时辅导附近邻孩子‘孟子释注’,为上课教育需要,他星期天常常伏案放大用水彩颜色画省区地图,家中藏有不少古籍,甚至首版整套连环画小人书‘三国演义’,还有弥足珍贵的早期梅兰芳黑胶唱片……</h3><h3> 五十年代初,政府号召青壮扫文盲。我们年轻时的父母们辈白天工作劳累,晚饭后不辞辛苦,积极参加‘扫盲班’夜校识字读书。这亱校就在小河南电话间旁的(原长宁路第三幼儿园内)。</h3><h3> 上课老师全由居委会择优选拔的。魏二爷家魏家发大哥就是其中一个。他白天在家做徒工,帮父亲把绱好的布鞋一双双‘上楦子’整形……亱晚当扫盲老师。当时他刚参加青年团(即共青团),热情高涨,但热情中有冷静。即如何提高人们识字效果。我人小跟他去夜校,坐在教室里听他一个字,一个字教,写笔划,读音并解释。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在黑板上写了‘人’,‘从’,‘众’。他见班上都是江淮老乡就用苏北方言:‘大家看黑板,两个腿子往了块一站,就是个人字,两个人并排一站就是从字,三个人叠罗汉就是众字……’</h3><h3> 社会上最绝端的文化人也出現在我们天赐里,梁阿根是周边里弄第一个办起的私人民办图书馆。馆名叫‘萌芽图书馆’……</h3><h3> 天赐里有一文化奇人。他平日沉默寡言,三十五岁左右,体健身高不修边幅,与老父为生。后娶妻生子。他家在朱友松,朱友竹家对门。他常年呆在家里,埋头读书:四书五经,孔孟典籍,并省吃俭用去买书。经常去福州路古籍旧书店海淘,日日夜夜梦想一套司马太史公的‘史记’,然囊中羞涩……一个读书人最苦脑的事便是买书而没得錢。怎么办呀?</h3><h3> 老兄有才,他在家徒四壁的破旧嘈杂的环境里,静气神定地执筆揮毫,画出一幅幅水墨丹青。据我看,他特别擅长的就是画观世音菩萨全身像……我看过他画的观世音菩萨像,菩萨善和面秀,双目低眉细语,手怀抱宝瓶,柳枝点水,衣衫线条勾勒飘逸,灵动……顿时,我心里震动。</h3><h3> 天赐里能画画的颇有几位。高手就是‘三和子’家西北角低草屋里的‘沈茂隆’。我从他那里第一看到了西洋油画,他不用画笔,用小尖铲子刀,画面质感极其强烈……</h3> <h3> 我对天赐里这两位文人十分仰慕,而且他们与我均有一段故事。</h3><h3> 先说沈茂隆,他年轻大汉身高力壮,浓密长发,戴眼镜,夏天赤膊光膀子,一身黝黑。他随父母当年从山东来沪,搭草掤近天赐里北前小河边栖身,父亲拉車扛活,母亲捡破烂。后来据传他出身不好,初中毕业去单位上班,是个搬运工……</h3><h3> 在我快上五年级的夏天。我们学校响应区少年宫号召:学科技,勇攀科学高峰。少年宫筹备全区中小学科技制作展览会。学校老师指定我要制作一架飞机模型。我领到制作材料便认真按说明书干起来,尽管花了二天功夫,模型架子已成型了,但是最后飞机机翼上还要蒙上一层棉纸却一时无法成功,两边机翼龙架较细软,我那天晚上粘糊几次都失败,而且棉纸剩下不多,我不敢再粘,心急的是明天就要上交学校的,那亱我客堂间灯明透亮,因为天热,门是敞开的,时过十点,我百般无奈。忽然,门口站立一个高个大哥的身影,我吓一跳,呆呆望着他,我知道他家就在颜家小店斜对面,人都叫他沈茂隆。之所以印象深,是因為他沈茂隆解手大小便去公共厕所,来回常经我家门前路过。</h3><h3> 此时,他解手回家路经我家,可能奇怪亱深却还灯光大亮,不料他一眼发現我大桌上有飞机模型,不由自主立在门前,他看我不作声便笑道:‘是你做的?你喜欢飞机模型,我也喜欢,我做的还比你大……’我喃喃回复:‘机身做好了,就是机翼上贴纸,弄来弄去,不来讪……明朝就要交的。</h3><h3> 沈茂隆即笑道,‘我帮你!拿回去,侬明天早上来我家取。我保证完工。’‘真的?纸头快用完……’我一听意外高兴。他认真看我模型说,‘我有。你第一次做,没有经验,浆糊要涂在龙骨上,纸面用水喷一下……’</h3><h3> 第二天,我如约取回飞机模型,心里落了块大石头。那次是我第一次进他家里,低低的草屋门内,一架比我大两倍的两翼模型飞机高高悬吊半空,昏暗的屋里掛着大大小小的八九幅风景油画,门左旁叠着三四堆半腰高的书籍……我一切都明白了,他是个读书人。</h3><h3> 沈茂隆热爱读书到什么程度?话说,我五六年级时,学会担水,一挑两头大木桶只能半桶半捅装水,满桶挑,肩膀吃不消。那时公共给水站还在1661弄勤生里中部位,每次从这里各装半桶水沿‘弹咯路’到家,大约200公尺,人小个矮,半途要停当换肩,一个来回约20分钟左右,夏天每天要挑五,六回,水缸才能装滿……一次,我水木桶挑担刚上肩头,正见沈茂隆光着黑油油的膀子,手里拿着本厚厚的书边看边走,路过我后门。他见我笑笑点头。不用问,我知道,他这是上公厕解大手。上厕所带本书是他多年习惯……</h3><h3> 那天,待我跌跌撞撞挑了五个来回,卸肩下扁担时又发现沈茂隆,他胳臂夹着书,悠哉悠哉解大便完才回家去,我后细算,大约一个半小时,他埋头看书蹲在那躲避不及,臭哄哄的茅坑上……</h3> <h3> 再说那位画观世音菩萨的高手也着使我吃一惊。我膝盖上还留着缝合的伤疤……</h3><h3> 1964年夏日中午时分。我正抱着‘程妹子’(魏二爷家的女儿魏秀芳)的二岁女儿逗玩,且与邻居们聊天。突然,从王云林家南‘弹咯路’上奔来好些人,那丹青高手,挑着一付挑担子。担子前后各是黑木框盒叠成的箱子,似如绍兴戏‘梁山伯与祝英台’中书童挑的一般。后得知他担的正是司馬太史著的一套‘史记’,当然这担书沉相当重。据他自己说,画过几幅观世音,‘和尚庙’一张十块錢,南京路上‘朵云轩’他们也收……我后来揣测,他正是用画画卖的錢用来买了‘史记’。这,不得不让人佩服,佩服他那种热爱书籍,热爱读书和求知若渴的精神和智慧。只见他一脸愤怨,肩担快步走来,不顾后面女人叫骂……‘你走,你走。你能把书当饭吃呀?把卖画的那几个錢又买书了,不管我娘儿两个……’</h3><h3> 那老兄头也不回,大笑狂言:‘回乡下去,寻个清静,看看书,人生一大快事啊,快事……’‘你快介来啊……’那女人体健大眼净面,怀抱幼儿,边喊边上前一手抓担绳,突然,嚎淘大哭:‘你走,你一走,叫我怎么办,你不看看,还有你老爹……’‘弹咯路’上有些人围上去,有意无意地企图围阻挑担老兄,不让他走,更不忍心目睹他妻儿泪哭苦求的辛酸。</h3><h3> 不料,那担老兄见围观者阻挡便将肩头扁担一扭,前后两头书箱随之左右摆浪,围观者瞬间退后。他妻儿也被吓得退步……说是迟,那时快,人群里闪出‘小七子’正吃了饭,手里碗筷还没放回屋,乘老兄身后不防一手紧抓担绳,想坚持到妻儿上前论理……那老兄回头一見此状怒火猛喷,他敏捷夺去‘小七子’手里的碗,朝‘弹咯路’一摔,碗片击石,四处飞濺。</h3><h3> 一碗片正飞击在我左膝盖上,当时只觉该处皮肉跳动一下,并不在意。结果,迎面有人尖叫‘宝龙,血,腿上流血了……’站我身边的‘成妹子’一把抱回女儿,她吓得脸刹白叫‘宝龙,快,快捂牢……’我顿时膝盖颤抖,双腿发软,低头一看血流不止,在场的单先生连忙回家取了布条帮我扎紧,这时我觉得开始疼痛……随即去周家桥医院,小嘴张口般的血口不打麻药,四针缝合。清楚记得,共4.70元。</h3><h3> 当晚,那老兄妻子抱小女前来我家打招呼,取出十元錢欲交给我老父说:‘对不住,对不住。我男人读书读疯了,就十块錢了,买点营养吃吃,对不住……’老父回道:‘算了,算了。你也作孳,也不容易,你男人也不是故意的,我们邻居都看在眼里。这个医药费,厂里能报销一半……’老父婉拒并安慰她送出门。</h3> <h3> 天赐里不是富裕桃源,它是大多数挥洒汗血,出卖自已劳力者的聚地。说实在的,我们的父辈如果叫他人头顶五分錢走到外滩,都决不会让分币掉在地。上海的天赐里并没有占过大上海的光,也没有占过一丁点国家财富和利益,连家家户户换门牌号的铁皮錢,国家也不松过口。从解放后至动迁,几十年换过三次,每回两角錢都得自家掏。</h3><h3> 如果说天赐里占过国家的光,那我也如实说,看看这点是不是天赐里占的?</h3><h3> 1959年国庆十周年前两个月,我忽见天赐里(王三朝家西侧对面),原来破烂不堪的小垃圾箱处,来了几个陌生人,都是四只口袋蓝布人民装,一看就是政府干部,他们在此指指点点,半月过后,有劳工运来水泥,黄沙和瓦,几天后一个硕大地堡似的垃圾箱建成,并来了两名‘新民晚报’文字摄影记者,有一里弄干部阿姨站在箱口,摆造型倒垃圾,那个摄影记者左去右来,指导她造型,费了小半天,总算完了。果然,没几天,晚报登出两照片,居委会干部笑得合不拢嘴。当时那个文字记者与摆造型者交流来访,那人说,这只新造垃圾箱,是向国庆十年献礼的……然而,天赐里的父辈们听毛主席的话,跟共产党走。伴随着共和国政治运动历史风云,天赐里的赤脚草鞋,光脚布鞋们一步也不拉。</h3> <h3> 建国以来,抗美援朝战争的爆发,那些政治运动风起云涌,接二连三地掀起一个个高潮,三反五反,镇压反革命,买公债支援国家建设,公私合营,除四害,反右斗争,大跃进,大炼钢铁,大办公共食堂……那火红年代的运动无不例外在天赐里上演过。待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勒令或动员‘有问题’的回乡或去甘肃,那些被点名的我们父辈惊恐万状,魂吓去一半……</h3><h3> 1956年前期,还没设立街道办事处,也没有居委会。各里弄全有区干部带大中学生队伍来开展工作,这些学生都是青年团员,立场坚定,政治热情高涨……</h3><h3> 先说天赐里的我们父辈是如何以实际行动,投身于支援抗美援朝战争的呢?</h3><h3> 当时天赐里与小河北的勤生里还沒划分。区里来宣传工作队将两里弄视作一块地区,他们的工作点就在长宁路1661弄口的二层楼房的私人诊所内。主人高医生毕业圣约翰大学医学院,解放军三角场一战,他救护过解放军伤员,共产党记恩,他越发积极,全身投入。他每天亲自给工作队煮咖啡,忽然一天,当高医生端上咖啡时,那个山东南下干部说:‘高医生,以后我们不能再喝了,把这錢省下支援志愿军打美国鬼子,你是医生,应该报名上前綫去 ……髙医生为此一亱未眠,第二天去区里写报告申请去朝鲜……结果,高医生被批准,集训两个月,他朝鲜没去成,却和他近十个学医同学分配到大西南。他再分配落实到云南铜矿,艰苦生活中艰苦奋斗,建起两所职工医院,70年代,铜矿招了一些插队的知青,其中有不少长宁区的。他与大家聊天,头发花白的他老泪纵横,数声哽咽。几年里,他亲自挑选培养了多名长宁女知青成了优秀护士,对就医的长宁矿工特别关怀。他退休又在岗三年……今年知青插队五十周年纪念日,我等还见他一面……</h3><h3> 勤生里与天赐里适龄青年也踊跃报名参军,但遗憾的上面要求上海招高中生为主。再者去体检的人体内有吸血虫病或寄生虫病被退了下来。</h3> <h3> 据魏二爷讲述。这些有吸血虫病的青年的情况引起区政府的重视,不久便对他们的家庭成员也进行体检,并分发了药品。魏二爷还讲到了天赐里捐出第一只金戒指的黄秀英,那天她从弄堂口回家,戴上大红花,一路喜气洋洋……魏二爷说,她纺织厂的,工资大,有錢呀,喜欢看绍兴戏,平时錢瞎用……</h3><h3> 三反五反运动大多是在工厂里,对付资本家的,说是反浪费,反贪污,反偷税漏税……现在看来是為后来的公私合营制造與论的。不过资本家也聪明,想刁难共产党,有的乘机讨好员工,并暗抽资金……突击给工人和高级职员(以荣家的无锡家乡子弟居多)加工资,这个动作目的无疑是为后来公方参与经营增加生产成本……不久被政府识破加以阻止,阻止的口号是‘工人阶级反对资本家腐蚀拉拢工人,工人阶级一定要坚持增产节约的国家方针!’但已经加了工资的生效,并没撒销。天赐里在申新一厂织布车间和后纺車间的都分别加了5一8元,我母亲64元加了8元,每月变成72元。这个工资定额一直维持到1964年。老母亲回忆时总说,荣老板气量大……诸位,大家不要小看,当时的肉价才0.56元一斤。</h3><h3> 另外,厂高级职员荣家系的人都住进愚园路上的‘愚园’公寓,部门技术管理的则住入建在申新一厂东侧的‘窰厂’里(其实是相通的)的红砖洋瓦住宅。小学读书时有个同学叫刘洪源,其父亲原来是车间技师,后来得以提拔,他家便从‘窑厂’搬到上只角‘愚园’,他也转学去了江五小学。</h3><h3> 此事惊动市府陈毅市长。但是只是批评了几句,没有什么严厉措施。但是,镇压反革命却是严厉的。镇压反革命实质上是抓捕那些拒不如实向政府坦白交待自已旧社会政治历史问题的人,特别是对隐瞒重大罪行的人实行镇压一一抓去审判坐牢,有血债滔罪的则枪斃。</h3><h3> 那些日子,天赐里的有些人心惶惶,连平时叉麻将的都惊若寒蝉……</h3><h3> 抓捕反革命通常在深更半亱。天赐里第一个被抓的便是上面说的第一个捐金戒指,戴大红花的黄秀英老公……同时在家抄走了呢质的国民党军服,半年后在‘弹咯路’西侧,魏二爷的东墙贴上判决公告,魏二爷不识字,识字的只说……判处死刑,立即执行。魏二爷记得上面有红红的勾笔……</h3> <h3> 这场中国大陆范围内镇压反革命运动大约持续一年之上。天赐里前后抓捕判刑的历史反革命等约九人之多,但肃清漏网的抓捕行动到1958年大跃进开始后的第二年,还没有停止……1959年夏末,一天我读四年级时亲眼目睹了一场抓捕场面。</h3><h3> 事出有因。天赐里我去小河南东西一条‘弹咯路’中端地有口老水井,这口井井深水清,井底铺碎瓦砾石,井地口朝下深5公尺之多井壁用瓦片,片片紧排砌成……那天晚饭后,我去井口打水,水桶浮在水面,井口窄圆,我左右晃动吊桶绳,不慎上衣口袋一支钢笔掉入井底,我急我心疼落泪,那支0.35元刚买的塑料杆的小钢笔啊!怎么办?我只能连忙跑去魏二爷家,那天魏大哥,成亮(成亮那时单身,虽进单位工作,但在魏家搭伙)都在,一番哭述后。成亮逗我玩,问我勇不勇敢,还问我敢不敢身上绑绳,自已下井去找,我一口说,敢!……结果,两位大哥找来粗绳与我去井边,绳捆身腰我爬上井口,两个大人缓缓松绳使我往下沉入井水底……我终于找到后,大叫起来。我爬上井口,两个大哥帮我松解绳索,我欲回家,转回头一看,却呆住了……井口对面人家正在门口围坐小凳吃晚饭,三个警察站在一旁,有个警察手出一张逮捕令在宣布……那围小饭桌的一个光膀子汉子在喝酒,他仿佛有所预料,头也不抬,很镇静端起小酒杯一口仰头,便站起来身,妻女婆婆一脸惊谔,见警察,她们突然明白什么,放声嚎叫大哭……警察将他那个汉子反拷,并嘱家取件衣衫披上肩……</h3><h3> 那年代,人们只要看路口弄堂停放一辆美式吉普車,便知道警察叔叔又来这里弄堂里抓坏蛋了。</h3><h3><br></h3> <h3> 天赐里的历史反革命还不算多。古北路周家桥一带才是鱼龙混杂之地。</h3><h3> 当年号称周家桥‘108’将,大都为太平軍后裔,这些人流氓戾气甚重,霸占一方,为所欲为……解放前夕,约有五分之一嗅觉灵敏的跑出境外,去了台湾香港澳门。但混得不怎样!我所知的有个人在澳门办了酒厂。其余除老弱病殘外有四十人左右受到处罚,特别有民愤极大被检举,为首作悪多端有血债的人枪绝。(八支弄内高楼殷家学友提及过,当时上门抢劫伤人者二十年徒刑。)在1996年十月,还遇到过一个‘108’将人物……有原居住在古北周家桥朋友,一次邀请我喝酒做陪。说是家里大舅从台湾来沪探望其母和姨母。</h3><h3> 酒席在新华路上。众人与那位大舅一番寒喧后,他突然问,‘上海七宝大曲还有买吗?当年祖辈爷攻打七宝,就喜欢……’几杯酒下肚。他便用生硬的上海话对我们说起解放前在古北路一带如何如何风光。我有意问:‘听说当时108将也有名啊!’不料,他酒醉脸红,老当益壮,睁大眼珠喝声:‘我就是一个。’……从他酒话中得和他是个明白人。他深知,当初不走,现在便是阶下囚,而現在他是‘台湾同胞荣归故里。’而且吹嘘,区政协派人招待过,希望投资大陆……不知真假?</h3><h3> 那个年月,警察抓坏人,人人叫好。但人们普遍对警察敬而远之。甚至哪家小孩哭闹不停,大人只要说,警察来了!或者说,我去叫警察,孩子马上不哭了……其实,我见到的警察一一天赐里户籍警黄同志却不一般。社会百姓们都称户籍警为同志。</h3> <h3> 这位黄同志生有如来佛大脸,身材不高。每天夹个黑皮面的工作手册走家串户,了解每一家的成员过去历史和目前的状况……有时不分昼夜。</h3><h3> 我父亲解放前青年时,为谋生曾在国民党軍队里当过伙夫,特别有一阶段为一个叫邓茂輝的营长一家烧饭……这段历史使我父亲忐忑不安好几年,特别是听有人被抓,更是心惊胆颤。一次厂里保卫科找他说,外地调查,你老实交代。原来那个邓营长落网,有人(曾驻嘉善)捡举邓有亲手杀人血债,邓在押列举我父亲可以作证,调查人暗示我父亲顺应他们意</h3><h3>思。我父亲不忍心,据实回忆,否定来者意图。(邓后来被判五年,在安徽劳改农场,每年将分给他的一斤花生舍不得吃,剝成花生米,用手帕缝合寄来。他出狱后常来我家作客……)</h3><h3> 黄同志当然了解我父亲历史,曾当面严肃指出,既往不咎,努力劳动,重新做人。你的历史不清白,但是清楚的,没有对政府隐瞒。</h3><h3> 可是,老父不争气,叉麻将‘念头’大。他和魏二爷,朱四爷还有‘魏三叶子’经常找地方,打游击,躲避里弄干部和黄同志抓赌……</h3><h3> 一天晚上,五六个人躲在我家搁楼上,用棉被遮盖着窗户,防灯光洩露。不料,半亱12点左右,小乐意外卖送来肉丝汤面。黄同志正巧闯进。楼上一听动静不对,众人连忙卷麻将铺台布,魏三叶子还躲在蚊帐后面,一团狼狈,黄同志上楼见状,马上板起脸。众人非常尴尬。黄同志压声音喝斥道,今朝只有我一人,如有第二个人,我包不住,你们统统进去……他斥责我父亲,要考虑家庭,侬进去,一家门完蛋!</h3><h3> 父亲连连点头讨饶。末了,父亲端上一碗面,那黄同志竟然接手,并说,肚皮饿了,大家一道来吃,不吃就是浪费……黄同志在天赐里开展工作一年半,后来他被调走了。据魏大哥说,黄同志犯了右倾,调离派出所,去了工厂……</h3> <h3> 当时天赐里又来了位户籍警汤同志。用我父亲的话来说,他像上海滩上的‘小爷叔’。这位汤同志新来天赐里工作,除了接手掌握上任积累的人事治安的重要情况外,还是按户籍警工作要求,他必须挨家挨户,深入了解居民家里的动态。每天大量的时间花费在基层居民走访,走访的关键对象是里弄每个小组长,在与他们说说笑笑之中,发現问题并听取他们个人主观看法和意见……</h3><h3> 我第一次看到他时,他是从鹤鸿家方向过来,穿过‘三十子’屋南的一条小弄,在我家灶披间前的篱巴墙转弯处……‘小朋友,**号在哪里?’我一看是警察叔叔,马上手指一下说:‘就是这一家’。汤同志点点头,便又拐弯敲了这家门。这家是谁?家里有个当里弄小组长的少妇,少妇身材丰滿,皮肤晢白,是个家庭妇女,她整天嘻嘻哈哈,笑容满面打扮一番往外去,跟邻居老者不爱搭理……男主人却不同,无论上班外出或下班回家,遇上相邻男女老少总是笑脸招呼,还特别喜欢小孩子,总是摸摸头,有时从工作包里取粒糖果给他……这家是新婚周年刚过的一对青年夫妇。他们买了半间草房作新房。男主人在某化工厂工作,常常早出晚归,我看见过他屋墙上贴上好几张先进奖状……老邻居们私下夸他为人不错。</h3><h3> 一天傍晚,他家门口敲锣打鼓来一群人,吸引不少弄堂看热闹的大人小孩,我只见男主人胸前戴朵大红花,满脸笑容,被人簇拥回来……锣鼓停后,有人在门上张贴大红喜报:‘热烈祝贺***同志光荣被上级批准支援兄弟省市社会主义建设!热烈欢送***同志响应国家号召,奔赴山西参加国家工程……’天黑后,他家传出女人一阵吵骂哭闹声……男人显然压低声音‘……我还不是为了这家,去山西三年,每年有探亲假,我还好多拿些津贴,厂里讲了三年回来,会分工房,再讲,我刚写入党报告,组织要考验我……’</h3><h3> 男主人赴山西前,一一跟左右邻打招呼告辞,并明言‘希望相邻多多帮助……’他人走半年后,又出差回上海,为建厂采购不少机器零件。他无不自豪地对我父亲说,外地人技术水平低,上海厂家又不熟悉,就派我来……在男主赴山西工作的日子里,汤同志经常来他家,帮助劈煤球炉生火小柴禾,帮助买煤球,汤同志也不顾弄脏自已身上的警察白制服,那女人在旁笑嘻嘻拿毛巾帮他擦汗……</h3><h3> 从以往一个星期来一回,到一个星期来二三回,后来每天来,甚至早晚来两回……放暑假在家的我,把感觉告诉我父亲说,汤同志哪能天天来……不料,我父亲回头就是一个大耳光,‘侬只出棺材,大人的事要侬管啊!以后让我再听到,就打刹侬这只棺材……’我吓得莫名其妙,两天想不出老头子打我,是啥格道理?</h3><h3> 那个男人出差过后,好多时间没有回家探亲,直至第二年春节过年,山西单位寄来一厚叠的奖状大红喜报,女人不识几个字就请单先生念。单先生先念了一通后归纳道,‘这是你男人在山西立功喜报,他单位忙抢时间,过年就不回来,叫你放心。过了年到天热再探亲回家。’</h3><h3> 春节放假,天赐里邻居也相互拜年,气氛热闹。老邻居大多聚门口聊天敬烟。忽然,人群抬头转眼看见汤同志跟那个胖少妇,自然大方从人们面前走过,不少人跟汤同志招呼拜年,更多的心里无不惊讶……</h3> <h3> 当时的老百姓对共产党政府干部,尤其是警察是恭敬尊重的。汤同志又等于是天赐里的保护神,是呵护百姓的父母官,他毕竟还响应政府号召动员里弄干部骨干為天赐里办起了公共食堂(与小河南合办,小河南出房屋,天赐里出人力。此话题待后续说)里弄小组长有一项工作,就是每月挨家挨户收扫地费,每个户口每月收一毛錢。这笔錢一个季度得上交居委会。就是这笔錢!那天下午,我从‘和尚庙’午睡后回家。那个白胖少妇,身穿花衣裤头竟跑出门大喊大叫‘没得命了,有小偷,把我家里枕头下面的錢偷了,这个是公家的扫地錢啊,叫我怎么办?十八块錢啊,一分也不留,我放钱,有人偷看到的……’众邻居围上前,见胖少妇声泪俱下,面面相觑,都在说我们相邻多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并有人劝说‘会不会忘记摆在哪块,再找找,再找找看……’很快汤同志来了。他警惕地四周一望,并叫大家散开回去。</h3><h3> 接着,汤同志扶着痛心泪落的她进了屋,关上门。过了半个多小时,汤同志首先来到我家,他后门进去,我父亲正好早班下班回家,他一看汤同志在讯问我什么事,他神情突然紧张起来,便问事由。汤同志说,小组长18块扫地费呒没了。她反映有人经过她家时,她正好往枕头下一塞,所以我要一个个调查……</h3><h3> 父亲一听,急了。他忙道:‘尼尼子不会去偷的,伊瞎讲八讲。’汤同志不慌不忙转头讲:‘我不是在调查嘛,共产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陈阿金,你不要急,听那尼子自己讲……’</h3> <h3> 我怎么讲?我在警察叔叔的威容厉声下己经吓昏了。我看到他大盖帽下一身雪白警察制服,头脑嗡响一片空白。我紧张本能地说,‘我沒有偷,我没有拿!’反反复复这两句话。</h3><h3> 当然,汤同志不相信:‘小朋友,只要你拿出来,啥事体也呒没了……’父亲听汤同志这么一说就问:‘钞票是啥辰光呒没的?’汤立刻道,‘就在刚刚,大概有一个钟头。’父亲转口问,‘这个一个钟,你在啥地方?’老父这一问,如雷轰顶。我马上说,‘我在隔壁庙里睏中觉。侬不相信去问隔壁阿婆,是伊关的门。还有人……’‘汤同志,侬現在就去调查……’汤同志随即去了‘和尚庙’。他转回头过来的表情似乎情况属实。</h3><h3> 这个十八块錢的盗窃或失踪在当时不是小数,何况是公款。天赐里有多管闲事者直接去三角场派出所报案。派出所接案在晚饭前派一男一女两个警察直奔发案現场,他们敲门之后,见胖少妇开门,又见汤同志坐里层床边,他欲起身向外,见门口站着所里两同志,脸色聚变……并掩饰打招呼。</h3><h3> 派出所一女同志抢先发问:‘哦,小汤同志,介巧侬也在……’可能他们觉得蹊跷,便又问:‘小汤,你在忙啥?有啥情况?’汤同志忙道:‘个搭蛮好,呒没啥情况。’他这一句话断送了自已前程。汤同志对派出所派来一男一女两警察也觉得蹊跷,他补充道:‘你俩怎么来这里……’‘所里接到群众报案,说这家人失窃十八元錢,所长非常重视,叫我们来调查……’汤同志突然醒悟道‘’‘对,对。我也正在查呢?’‘小汤同志,你不是说,里弄里没有什么情况吗?介大的事情,刚刚发生,还说没有。群众觉悟高,阿拉……’男女两警察对胖少妇一番讯问后便回派出所。</h3><h3> 第二天,所长听取两警察回报,其他有嫌疑的都沒有叫,就立刻传喚胖少妇到所里。那胖女人一进所就哭诉起来……所长问:‘居民扫地费18块錢是哪天收齐的?’胖少妇:‘收齐好些天了。所长:‘为啥不及时上交?’胖女人脸色一惊,吱吱唔唔说不上来。所长接着说,据我们了解。你男人支援山西建设,工作积极,出差来过上海,他这一走已快大半年没回家探亲,你也不去山西看你丈夫吗?’‘没有去过,我,我打算就要去的。哪哓得,出了十八块錢的事,我走不了。’所长板脸说:‘昨天,我们女同志上你家,察觉你肚子有些大,以她经验看,你恐怕怀孕有三四个月了吧……’那胖女人脸色刹白,连连说:‘沒得这回事,我人胖。她瞎讲,没得……’所长:‘那我派个女同志陪你去中山西路医院捡查一下!嗯,你考虑一下吧!我希望你老实坦白,坦白从宽,抗拒从宽!’</h3><h3></h3><h3> 所长一番话绵中藏针。胖少妇一下子吓瘫在地,她一五一十竹简子倒豆,交代自己与汤同志的奸情以及这十八块錢的去向:长宁电院两人共看电影五次,去曹家渡光华剧场看江淮戏二趟,花园邨饭店共歺五六次……十八块钱的事想嫁祸于人,由汤同志草草了事跟居委会作证失窃。当发现自已有身孕时,两人还商议,快去山西……</h3><h3> 看到这里,各位看官必然生疑:你这个小小的宝龙怎么会了解得这么清楚?你是在吹牛皮!</h3><h3> 我如实告诉你,我没有胡编乱造。看过我写的天赐里上述内容,一定还记得有个‘郭警察’。他解放后曾留用一段时间,颇有几个所里年青好友经常在一起喝茶喝酒,每次聚会常聊些办案趣闻。我与她女儿小学同班,一起考入天山同校,</h3><h3> 1965年初中毕业他女儿考入船舶制造中专,我等同学上他家作客。他爸郭警察一眼认出我道:‘你是天赐里的。天赐里啊,出过一桩事,把我们的警察也扳倒了……’</h3><h3> 汤同志是倒了。他被开除党藉公职,送劳教三年,后遣送回太仓农村老家。</h3><h3> 胖少妇约过半年生一女儿。山西老公回家,見老婆怀抱婴儿,一个劲的夸:‘你的闺女,长得真像你呀……’老公心里五味杂陈,过两天买票又回山西。老公单位守信,等三年工作结束返厂时,厂子里分一间工房给他家,他立即将半间草房卖给了一家姓韩的人家。夫妻两人抱着女儿搬家离开了天赐里,消失在天赐里老邻居的视綫外……</h3> <h3> 天赐里发生过几股涌动的暗流,也呈現过轰轰烈烈的场面。</h3><h3> 五十年代全国除四害(麻雀,老鼠,蚊子,苍蝇)爱国卫生运动由此拉开序幕。以后每年春秋两季各发动一次(内容侧重点不一)。这些卫生运动提升到爱国层次,无疑大大提高了人们消灭害虫,讲究清洁卫生,重视身体健康的意识。尤其,中央为此特设‘爱国卫生运动委员会’。</h3><h3> 首先灭四害运动,其中消灭麻雀几乎是全国统一行动的,为啥麻雀是害虫?唯一的理由,麻雀啄食稻谷麦粒,浪费了宝贵的粮食,它夺人口中之食。</h3><h3> 全国统一一周集中消灭麻雀。神卅大地,尤其是广大农村,男女老少齐上阵,满天铜锣敲鼓,吆喝声,挥红旗,吹哨子,追赶雀群,驱散雀儿不敢停驻觅食,竟然真有麻雀飞累,飞不动而从空中掉落……</h3><h3> 天赐里并不例外。居委干部隔亱通知,凡在家的一律出门,有红衣、红被单的,有铜盆响器的,能使劲喊叫的统统分布自家周围……</h3><h3>次日,天赐里‘弹咯路’为主干道,平房草屋,家庭妇女,老人小孩纷纷出家门,站立各处朝天空飞雀呐喊驱赶,敲起铜铁面盆,铝煱,挥动红旗旌,花布条,真是一片摇旗纳喊,金兵鸣锣开道,锣鼓喧天之中杀出一支数人组成的消灭麻雀的‘武工队’。他们是谁?他们是以李彼兴为首的‘橡皮弹功’的小分队……</h3><h3> 李彼兴初出茅炉,个比其他长,头发发黄,布衣口袋塞满碎石,他眼瞅上空被人轰鸣惊慌失措的雀群四处乱窜,他一打一个准,他的小兄弟纷纷效仿。一旦发現雀儿被击中落地时,人们一片欢呼,如庆祝击落入侵美机取得一次又一次伟大胜利一般……</h3><h3> 林家宅的‘林家宅’们更有一套。他们不喊不叫,在南面‘化人滩’那大片菜草难分的野地上,支起一个个竹扁,一根根细绳长长的系在人手里,躲得远远的,静等那些飞累的雀儿来歇脚啄米……</h3><h3> 消灭麻雀运动全国一周,上海搞了三天。陈毅市长胆大发话:‘要从实际出发,上海三天损失远这超过几只麻雀。上海劳动人民居住地要消灭的是臭虫,苍蝇蚊子而不是几个雀雀。’現在看来,麻雀非害虫,当时老百姓也非愚昧。一句话,就是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陈老总一发话,上海老百姓更听话!果然,居委会接着就组织灭臭虫。如何消灭臭虫呢?</h3><h3> 魏二爷家南‘弹咯路’一侧,有人架起长七、八尺,宽二、三尺,高二、三的铁皮敝口桶或叫箱,里面投放大量红辣椒,注入水。箱架下,木柴铺开点燃,至大火使箱内辣椒水煮沸至通红,干部通知各家将竹榻床,铺木,木架,竹席,以序挨个投入辣椒沸水,煮十分钟以上,另外,分发‘六六’粉回家,沿墙璧,木器,门窗缝隙洒涂……这个辣椒沸水等措施搞了四天,百姓反映是有效的。</h3> <h3> 現在的后生可能对此感到可笑,但更可笑的是58年大炼钢铁。</h3><h3> 在天赐里东面与小河南接界处有条三、五公尺狭长的地带。原来这地带是条臭水黑泥小河,被填埋之后,也没有人肯在这无须交纳地租的地块盖屋造房。这块地便成了公共活动的广场(64年夏始放过几场露天电影)就在这块地带,一夜之间竖起两座两人高的‘土高炉’。次日,一阵锣鼓鞭炮声中,高炉点火……可以这样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干部百姓都一窍不通。还真有人去看那本保尔-柯察金的书,结果才知根本不是哪回事!怎么炼?简单地说,炉石内有耐火砖封壁,下面用旧木柴料烧火,24小时轮流值班,有人送来废铁旧器,就往里扔,并有人在旁登记,因为按要求,每户要交废铁五斤,多多益善。</h3><h3> ‘土高炉’日夜添材加料,亱里周边通红一片。街道区委时而有人来慰问,送条毛巾。但是,没有一个人过问,这个钢铁炼得怎么样?炼成了没有?又炼到猴年马月…</h3><h3> 天赐里东面半空黑烟滚,随风飘散。現在的人或许责问,难道真沒人懂炼钢炼铁的科学技术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年长宁路国棉21厂街围墙有条标语:‘為十五年赶超英国,為完成1070万吨钢铁而努力奋斗!’‘1070万吨钢‘是什么概念?是現在宝钢年产的十分之一!因此,百废待兴,粮食钢铁是保家卫国的根本前提,而在当时国家内外交困,中央能不急吗?不懂的光急没有用。懂行的不敢做皇帝的新装中的小孩子。</h3><h3> 草塔马的堂堂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面对神州大地,大炼钢铁土高炉遍地开花……他写诗道:‘一股股浓烟从烟囱飘出,宛如一朵朵水墨牡丹花’。</h3><h3> 郭院长这么说,叫天赐里的草民如何是好?大炼钢铁,天赐里的干部动足脑筋。土高炉开火没几天,烧火木柴旧料要烧完了,而且再没有人前来交废铁了。</h3><h3> 天赐里哪来这么多喂不饱的炼钢铁呢?纵观天赐里,家家户户的铁锅,铲子和菜刀外,到哪里还能找到个铁家伙,有人到魏二爷家,见绱鞋钉掌的铁掌馬头道:‘:这个不是废铁嗎?’魏二爷道:‘这个是我吃饭家伙,不能拿。’‘你不是一大一小有两个吗?’‘是两个,大有大的用处,小有小的用处。不能拿,要么有一把大虎口钳子,不常用,你拿去。’</h3><h3> 他们来到隔壁单先生家,单先生二话不说,便将一把用了琤亮的‘戒尺’交上手……</h3><h3> 天赐里如此。整个长宁区也如此,人们的眼光嗅觉都盯牢个‘铁’!仅愚园路沿街洋房楼宇的围墙上的铁栅栏全部锯光……</h3><h3> 困难接踵而至,土高炉没有材烧了,他们马上向上级报告,上级也撑握了情况,滑天下之大稽,竟从杨树浦发电厂的煤堆场内运来了煤!!!啊!可见国家对大炼钢铁何等重哟!</h3><h3> 但是,好景不长,十天不倒,钢铁沒有炼成,土高炉结碴膨胀,轰然倒塌了。还以为有人搞破坏,查了半天,不了了之。从土高炉里的碴灰里,魏二爷找到了那把虎口大钳,这个铁家伙纹丝不动。</h3><h3> 据魏二爷说,这把虎口钳不是铁的,是钢打的。</h3> <h3> 天赐里大炼钢铁闹剧很快收场。接着又搞起了公共居民食堂。这个食堂是小河南与天赐里合办的,食堂地址就在大炼钢铁土高炉的东面,这里坐北朝南的楼房有二排,食堂就在第二排楼房的东打头一间,屋内前后打通,长板桌,长条板凳,像摸像样,厨房和供应窗口尽在房北面,还搭了油毡篷作洗莱淘米之用……</h3><h3> 为啥小河南天赐里要搞居民食堂?当时里弄宣传,为解放妇女劳动力,投身社会主义建设,解决双职工子女吃饭问题……我当时认为,这是好事,父母上班,子女上学,到时候就可以凭饭菜上食堂里吃現成的……但有大半家庭按兵不动。食堂饭菜贵,上粮店十斤好粳米1.64,再好些1.71(极少供应),洋籼米仅1.34,而十斤饭票要2.00元。还要每买30斤饭票交3.00元搭伙费,另外每买25一30斤饭票(分学生和成年人定量)要交食用油票4两,肉票3两定额……大部分家庭对比算计,觉得‘不格算’,更多的还怕短斤缺两,吃不饱,别说要吃好了。为啥,里弄办食堂不像单位,各单位多少明的暗的有补贴,所以,单位食堂每斤饭票0.18元。里弄阿姨大妈去食堂参加工作,她们多少也该拿点薪水,借人家房子办食堂总得付点租金……因此,天赐里的食堂办起来不容易!</h3><h3> 自从1958年党中央会议发出,要高举‘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于是,全国农村实现人民公社,农民大呼隆集体下地干活,回家吃公共食堂大锅饭,而且不要錢。且不说集体干活的积极性没有调动起,而吃饭的劲头大大上涨……</h3><h3> 上述这些情况,老百姓当时并不清楚,直到1964年人民日报元旦社论公开一条讯息:我国从此既无内债又无外债!之后中央层层传达近几年国内经济状况时才得知……</h3><h3> 传说食堂的事。基层领导认为,城里人要高举红旗,人民公社没法办,办个食堂也算紧跟党中央的号召。</h3><h3> 食堂办起来了。只要能吃饱,我觉得还不错。当时物质供应极其馈乏,不说外地农村饿死多少人,上海大工业基地,中央是保上海的,尽管如此,当时上海家庭基本温饱,除粮外共有十三种商品凭票供应,比起北京等省会城市19一一21种票证强。尽管如此,吃了半个月的食堂,对那些‘开心菜’(卷心菜叶子粗硬)和‘肉丸子汤’(豆腐渣料做的)开始生厌了。</h3><h3> 当时我在21厂子弟小学读书,人小饭量大。中午一放学就奔食堂大口吃饭。有一次,我因故放学晚了,到食堂将近12:30,本来还以为,‘开心菜’也吃不着了。进食堂一看,有好多穿白大褂的在排队,我只好也排队其中,后来得知,他们是周家桥地段医院的医务人员,他们也在此搭伙,而且享受一定程度的‘特权’。</h3><h3> 当我排队轮到小窗口,一眼看见,那皎白炒肉丝,油光光碧绿生青的小青菜,我眼晴放光……</h3><h3> 窗口亮出一张熟悉的脸庞,她就是锦明的妈妈。她有些为难地问:‘宝龙呀,怎么这么晚才吃中饭?’我:‘放学放晚了。我要炒肉丝的,还要一盆青菜,呶,一角伍分錢,把你。’锦明妈:‘这回卖把你,以后不可以了。这些菜是留把医生的……’</h3><h3> 我抬一楞,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料,几天后。我父亲盘问起我食堂开销的事,我把一叠橡皮筋箍的饭菜票伸手交给他,他看都不看道:‘出棺材,侬現在派头大来,吃两只菜。我在厂里天天吃咸菜面……’</h3><h3> 写到此,我鼻子突然发酸。为自己,也为我老父亲……</h3><h3> 从这件事发生后起,我再也不吃专供医生的小荤小菜了。哪怕中午放学再晚,也等那些白衣天使打完饭菜,我再拿出饭菜票上买饭买菜窗口……又是锦明妈妈,我恨死她了,明摆的肯定是她跟我父亲告的状。否则我父亲不会无缘无故特地问我食堂吃饭的事,因为平时他相信我是十分自律的。</h3><h3> 锦明妈妈依然如常,却主动道:‘宝龙啊,你来巧了,正好还有点绿豆芽……’‘不要!就四两饭,冬瓜汤!’我赌气说。后来,我一点点感覚到,来食堂吃饭的人渐渐的少了,有几个熟悉的小伙伴也不见了。</h3><h3> 食堂方面可能也意识到这一点,为此上下着急动了脑筋。结果是有点点变化,就歺品种花样翻新,原来早晨就是粥,酱菜和馒头,后来我发现有了‘烘糖糕’,二两买了一块吃,非常好吃,松软发泡的糕带点甜,上面有红绿丝,偶尔还有半颗红枣。喝碗粥再吃糕,觉得不过瘾,肚子还没饱。再买……难忘的发糕啊,至今仍是我的最爱。</h3><h3> 在以后早晨上学的日子里,我喝完粥,总买上半斤发糕,半斤松而泡的发糕看起来蛮大的一块,其实大口大口咬,一会儿就下肚了。所以上学路如同‘盐晶枣’那样小颗慢嚼地吃,引得同学啧啧啧地嘴馋羡慕,我便康慨地将发糕‘四分五裂’给几个同学尝尝……大家都称赞。我便高兴说,明天再多带点来了。这一说不可收。连续一周,每天早饭一碗粥喝完,再买一块或二块半斤或一斤饭票的发糕……过了大半个月,菜票尚余,饭票完了。老父得知气得直嚷‘三十斤饭票,一个月不到就吃光了?侬是猪猡还是饭桶……’从此,我父亲不让我们去食堂吃饭。那食堂何时散的,我也不清楚。</h3><h3> 大办食堂阶段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要凭票供应……饥饿同样笼罩着天赐里。</h3><h3> 饥饿的阴影扑向天赐里,同样犹如幽灵在全上海绯徊……上海郊区农村的粮食产量滿足不了市民所需(据解密的历史资料,上海产的优质‘老来青’粳米全部出口,以1:1.30的比例换回小麦,增量百分之三十,所以,一度粮店大量供应面粉,规定每100斤定量,大米只供30斤,其余是面粉或山芋。)另外,市府打算以工业品,如手表,自行車,缝纫机向外省粮区调換粮食,均被一一回绝。为什么?难道人家不欢迎上海货吗?不!他们自己也面临断粮或勉强糊口的困难,饿着肚子的人们哪有心思戴手表,骑車啊?</h3><h3> 当时全国唯一粮产大省江西有粮调拔,但中央下令,调拨地区限湖广,福建……面临全市发生‘粮食不够吃’的难题,市府一招制定了‘寅吃卯粮’的政策。规定当月26日半亱12点一过,即可提前购下一个的计划粮……啊,25日天黑始,那粮店门前昏暗路灯下,半亱三更挤滿排队,等候开门男女老少,他们拿着米袋,揣着购粮证,里面夹着粮票和錢,急切盼12点的时刻,如同守岁迎接新年的到来……提前买粮的小河南,天赐里的人群中我发现好几个熟人,印象最深的是‘红宇’的爸爸,他左右观望,嘴里唠叨,来晚了,来晚了,看得出,他多少想寻个熟人插个档……令人心酸啊!我永生难忘,这25日一26日之一幕。</h3><h3> 我家孩子多,人小胃口大定粮不够吃。记得当日25号,老父亲早班下班后见米缸空空如也,他一句话没说,乘54路到北新泾……</h3><h3>吃晚饭时,我们几个围坐饭桌,父亲一语不发,端来两大碗炒青菜,我见有两碗油炒青菜,食欲大开,便等候饭锅上桌。不料,父亲愧疚道,今朝亱饭就吃青菜,等我12点后买到米再烧,那吃好做好作业就去困觉,亱里烧好了再喊那,不许奔啊跳啊,容易肚皮饿……’</h3><h3> 那夜,父亲背米袋回家,连忙煮饭。结果他烧好后连喊带推,我们几个睡得死沉谁也没起床。事后,我从父亲嘴里得知,那两碗青莱是住在北新泾乡下的車间同事自留地种的,卖给他0.25元一斤,共两斤。尽管菜价高于三角场的六倍,但是,不抽烟的父亲次日上班捎去一包香烟……</h3><h3> 后来暑假发現大福春南货店西玻柜台里有个东西,不用粮票,4分錢一块,如腐乳大小,还用红腊纸包裹,我见了呐闷,一想,能吃就买,付錢拿到手,立即拆封就朝嘴里塞……‘嗳,小朋友,不好吃的,这个是发酵粉,是鲜酵姆……‘’</h3><h3> 柜台内的营业员老爷叔大声一嚷,羞得我满脸通红,连忙逃出店门。</h3> <h3> 天赐里的孩子是苦难中长大的。他们仿佛不用教,大多从小背负或分担起与其年纪不相称的家庭生活担子。尤其每逢节假日,早晨3.4点钟就去三角场排队买菜,当时农副食品供应紧张,虽然都要凭票供应,可是去晚了,就是你手里有票,也不一定能买到,特别是黄鱼,带鱼等。天热时节,孩子睡不醒,连连打呵欠,寒冬腊月冻得手脚疼,有的隔亱约好结伴一起去,到了菜场,你在鱼摊排了队,脚前还放块砖或破竹篾为我排个号,我在豆制品摊也为你用草绳粗索充个人数……特别是开秤了,人潮向前,心情突然紧张,但决不放松放弃放空伙伴的档位,会反复跟前后大声强调,这块还有个人,马上就来。更着急的有时时间差相差无几,人影还不见。怎么办?只得退让后面人上前,连同自已一起退几个位……就这样,三角场天还没大亮,每天上演排队买菜互相帮助的热剧……我们这一代就从天不亮三角场排队买菜的一次次磨难中成熟,从排队买菜中学会节俭当家,从计算中得知每一分錢的可贵和父母挣钱不易的艰辛……</h3><h3> 天赐里的苦孩子也是可怜的,手里不慎摔破一只碗,那是天大的事。</h3><h3> 一次,近邻韩家长女扣铃不小心摔破家里一只碗,她脸色发白,偷偷扫了畚箕倒了,一路回呜咽不止,极力求助,欲救那只相似的碗,生怕爸妈回家训斥……话说‘红灯记’里有句唱词:‘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李铁梅提蓝小卖,却家里还有李奶奶照应,李玉和扳道工,穿着铁路制服,还有呢制外套,围脖……而韩家父母双职工,起早摸黑干得是苦力活,虽然扣铃是个长女,可也只有十来岁,她私下被众人称之‘小妈妈’。是因为她从小懂事,带领和照料两个弟弟扣喜扣宏一起长大,有泪有喜也夹着她早熟的急躁……</h3><h3> ‘小妈妈’这个称呼几分辛酸,几分刻薄,又几分无奈。但我却说,她扣铃是韩家劳动父母的光荣,也是天赐里苦力家庭的典型缩影,是现实社会家庭学挍传统教育的成果!这个称呼名副其实,她代表了天赐里的穷人家孩子帮父母操劳家务,共同支撑家庭的历史过程。当时的扣铃她自己也是个孩子,也正有待父母的关爱。她稚嫩的肩膀却担起了‘小妈妈’的家庭重任,每天起床生煤炉,买莱,烧早饭,催促弟弟起床洗漱上学,下午她放学回家担水忙个不停……也难免对调皮不听从的弟弟也急吼乱斥一番……写到此,不由对天赐里那年代类似扣铃的长女长兄们站立起敬!</h3><h3> 扣铃的父母均是老实巴结的劳动者,韩大伯在汽运公司扛活装卸,韩大妈在劳动車队拉人力車。她曾告诉我,拉货从长宁路到虹口,一天两回,尤其春夏季节,回到家里汗水凝成的汗霜,衣背上印出白花花汗渍,大片斑痕。韩大伯光膀子,全身被太阳晒得通红乌黑,韩大妈也满脸红黑,端坐门口小桌吃晚饭前,平息喘气,拿碗的手在抖啊……</h3><h3> 天赐里对我而言,有苦有喜。苦的是那阶段的饥饿。通常早上泡饭加点酱油,喝下肚上学,中午放学饿啊,饿到什么程度?从天山中学放学急忙捂着痛肚子跑回家。终于有一天在天山一条街过马路时,晕倒在地,被交通警察扶起,由他叫了辆路过的三轮車送我去了纺三医院。医生一通检查后说,‘这个小囡没有毛病,就是肚皮饿了!’……</h3><h3> 还有一苦,便是天赐里家长的‘棍棒教育’,我替自己叫苦,也为邻居的小伙伴叫苦。有一家双职工均在21厂任技术活。他们夫妇俩对外谦虚谨慎,对孩子那个‘辣手’令人发指,我不厚道地说,伤风流涕的孩子一顿痛抽,睡一亱感冒全癒了……</h3><h3> 喜的也就是他家,近邻几十户人家,他家第一个装起日光灯。</h3><h3> 我父亲也学他家的样,那天晚上,看着自家的客堂间,灯光炽白通明,心里高兴,从此可以在亮堂堂的灯光下看书,做作业了……还有一乐,那便是天赐里的酷夏之夜,快乐的晚风带了孩子们的欢笑。吃过晚饭,各家在自家门口附近,就地冲盆井水,添几分凉气,搭起竹榻,草席,吃片西瓜,有的是从厂里带来的盐气水,酸梅汤……相互嘻笑逗乐,直至凉风习习,被父母叫醒懵里懵懂回屋内睡……</h3><h3> 冬天,特别寒冬腊月。我在‘曾经哀牢山’长篇小说里是这样描写的:‘打开屋门,一股逼人的寒气猛地推门直钻,下了一夜的雪,门外滿眼的雪花有点刺目,整夜呼啸的西北风,还不停扑面而来”。</h3><h3> 洗脸时拿起冻得硬梆梆的毛巾……家门低矮的屋檐瓦楞下结起一根根光溜溜的冰凌柱……弄堂里,篱笆墙泥,单墙木柱的陋室简棚,高低不一鳞次栉比,厚厚的铺盖了一层积雪……变成了坑坑洼洼银装素裹的白雪世界……天赐里笼罩在茫茫纷扰的雪白之中。’</h3> <h3> 1964年春寒料峭,我却感觉到天赐里老百姓的春天到了。饥饿的阴霾似乎渐渐散去,我常常‘叽哩咕噜’的肚子开始能吃饱了。从那时起,每逢周六中午放学,厂休在家的父亲常常做一大碗漂着猪油葱花的面条,上面还有一只油煎的荷包蛋……父亲望着我狼吞虎咽,无不感慨道:以后还能不能一直过这种‘涅脚’吃上这种面?就担心还有自然灾害……他见我连汤带面碗底朝天便问,不够再下一碗,我打个‘噎’连忙点头说,再来一碗。从此我落下一个一天不吃面条,心里发慌的怪癖,至今每次半斤……</h3><h3> 俗话说,拂面不寒杨柳风。就说这荷包蛋,我好久不吃,竟忘了它的味道。为啥,前些年菜场只有‘冰蛋’供应,冰蛋做蛋饺可以,荷包蛋无法成型,而且凭票,每月小户半斤(1一4人),大户1斤(5一7)……现在可以买到新鲜鸡蛋了。</h3><h3> 自1963年未始,我吃惊地发现21厂‘七开间’里竟然供应不用粮票五角一只的‘水晶包子’,只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我隔着玻璃柜台,眼巴巴嘴馋,恨不能一口吞下去……</h3><h3>年头冬寒里的暖意浓浓。供应早点的饭店里,不用粮票,一块钱能买上二根半手臂长似的大油条和大碗甜或咸的豆浆。</h3><h3> 下半年中秋。父亲竟然邀老友与家人上天山饭店二楼歺厅(当时号称‘高级饭店’)。尽管我中午放学晚到,赶去二楼只是殘羹剩菜,我二话不说汤菜淘饭吃得利索,毕竟还是美味呵!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上饭馆吃饭。这次上‘高级饭店’,想必是父亲有愧而补偿我们的意思……前几年,虽说有肉票,但买不到肥滋滋的猪肉,那菜场供应的猪身如同狗肉一般,肉票捂在手里,眼看临期就要作废,放弃绝对错误的,于是只好买了三听猪肉罐头。那三听猪肉罐头放在高人一头的碗橱上,我等每天望上几眼,盼望大人何日开恩解馋,大半月过去了,父亲他却好象忘了似的……一天周六夜晚,我等去21厂窑厂大礼堂看电影回家,推门一看,乡下舅舅来上海,他独自一人在喝酒,桌上三听肉罐头盖被菜刀跟劈开翻翘,一瓶黄酒也全部被夯光……我们刚叫了声‘娘舅’,就见罐头空空,心里失落,不敢作声,又恨又气……娘舅却酒醉脸红笑咪咪道:‘那爷想得着我,特地买了肉罐头,老酒招待我……蛮好,蛮适宜’。我们苦笑一言不发……</h3><h3> 更令人咂舌的,这年年底我父亲还喜滋滋地买了一只崭新的苏联手表……</h3><h3> 一滴水能见太阳。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与天赐里所有劳工阶层同样,我父亲依旧每天上班下班,可是,这个世道变了!却使经历三年自然灾害磨难的我辈难以相信。但是春风悄悄地正向我们招手!正如当时有句口号:我们一天天好起来,敌人一天天烂下去!</h3><h3> 我天山中学教导主任在形势报告广播里说,‘我们国家形势一片大好。就拿商店里卖的彩色塑料皮夹子,原来三毛五分一只,現在只要二角染分钱了……’哈哈哈哈!</h3><h3> 课堂上爆发出同学们的笑声……这笑声触动了我内心的欲望,什么欲望?‘皮夹子’。我有‘皮夹子’,那是我老父亲用車间里的牛皮纸,自己折叠成的,说给我放学生证。可是,每天上学到校门我总要先背人摸出‘皮夹子’,从里抽出学生证,不敢让那只‘纸’皮夹见人,太寒酸了!而我身上正存有几毛零用錢,一听降价便打算下课放学去一条街百货商店看看,也许真能买到那种彩色价廉的塑料‘皮夹子’,只要把自己的学生证插入那透明的插片内,以后进校要查学生证,只要拿‘皮夹子’打开合页,这么一晃就行了,心里美滋滋的,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但不是一种炫耀。</h3><h3> 令人惊喜的是百货商店玻璃柜台里展的‘皮夹子’只要0.25元,比广播报告里的还要便宜二分錢!我见了便毫不犹豫买了下来。我手拿新买的‘皮夹子’兴冲冲回家就告诉我父亲给他看……谁知他立即虎起脸,一顿臭骂:侬只棺材,‘涅脚’稍微好过点了,侬就大手大脚……退忒!侬道是攒点钞票介容易……我一阵紧张,听活马上奔回天山一条街百货店里,气喘吁吁说上半天,三句不离一句‘阿拉爷,不同意’。终于退了回家,那0.25元也便自然自动上交。</h3><h3> 发生在我身上的这小小的戏剧性插曲正折射出1964年我们国家经济复苏初始,老百姓依然省吃省用,留有余地,警惕过去三年自然灾害的艰苦岁月是否重演?</h3><h3> 这种的心理状态非我一家。魏二爷家也发生一件事。曾跟魏二爷学徒的成亮早些年劳动局分配进了工作单位。没几年,市里从各单位抽调人员派往山西大同煤矿,参加北煤南运基建工程。二年后他完工回沪,从山西只带回了两只粗砺陶釉大海碗,碗上写着:‘上海工人赴山西支援社会主义建设以此留念’的字样,成亮把这两只可装脑袋瓜的大碗留在了魏二爷家。这两只脑袋大的碗一直放在魏二爷家的碗筷矮柜里,每日盛汤装剩饭之用。不料一日,魏二爷失手,碗跌其脚背而触地,碗边一大豁口,他不管脚背生疼,捡起大块豁口殘碗,心疼不已,舍不得丢弃。几天后,我去他家玩,发现一只碗上铜钉补缝弯弯一道……!魏二爷笑笑道:‘补碗一角五分,还能用好些年。’</h3><h3> 当天赐里的老百姓更期待阳光灿烂的前后几年里,京城中央领导亦忙个不亦乐乎。自1958年全国开展大跃进,办人民公社,农村实行吃饭不要錢政策,全国各地大炼钢以来,一系列灾难祸害接踵频发……1960年刘少奇,彭德怀等人深入湖南等各地农村,发现了许多触目惊的惨况,彭还上书毛爷爷,毛不信,说亩产万斤的粮食到哪里去了,1070万吨钢不是也完成了吗,接下来不是说,要赶超1800万吨吗?他忽然调转指示他的警卫战士分头回老家调查,返京速报。有一河南籍战士一个星期后回中南海,他大胆向老人家报告,这些年村子里饿死人不少,每家妇女都穿上了白布鞋……类似报告接连而来,毛幡然醒悟。接着1962年中央在郑卅召开有史以来最大的七千人大会,全国二千多的县委书记也都出席,毛爷爷明说,中央出的问题由我负责,地方出的问题也由我负责。会上刘少奇代表中央公开承认错误,陈云则一声不吭,几十年后回忆录说道‘那是为顾全主席脸面。’那次大会使全国各地县委书记松了口气。因为问题出在中央,他们都幸免挨打大板子。</h3><h3> 接着中央出台一系列新政策,避谈三面红旗,着手落实‘调整,提高,巩固,发展’八字方针,农村食堂解散,公社社员明确划分了‘自留地’,开发‘十边地’(即村头田埂河滩等少小荒杂地),城镇恢复赶集市,有了‘自由市场’,城市里‘高价食品’‘高级饭店’亦应运而生…...1964年早春全国二届人大,刘少奇当选为国家主席,周公第一次提出了‘四个现代化’建设目标……天赐里家家户户贴的毛主席像旁,有不少家新贴上了刘主席画像,刘写的‘论共产党员修养’新华书店大量发售,党员们几乎人手一册。我曾在华师大实习老师处看过一份内部发行的‘参考消息’,上面载外电报导说,‘刘少奇论共产党员修养,是当今中国共产党员圣经’。当时,我从天赐里大人谈话聊天中听到这样的一句话:‘毛主席如果三天不读书,刘少奇就会超过毛主席’。诸如此类的话说在社会上到处流传,人们交头接耳,颇为新奇兴奋。</h3><h3> 唯有一人则不然。龙兴和尚,他在魏二爷家,秋凉喝茶时,轻轻说了句‘这个不是好事情啊。’‘师父,为啥说,不是好事情?’</h3><h3> 我当时站在魏二爷身旁,从里屋出来的魏大哥经过我身边明显用胳膊肘擦碰我一下……魏二爷也生气道:‘小把戏,师父,大人在说话,不要插嘴,去!到外头玩去。’魏二爷发话,我只得乖乖出门……至今回忆我出门时,曾经回头望那个龙兴和尚一眼:圆圆的光头脑袋,满脸红光泛溢笑容,是佛?是神?我不解。我耳旁感到,他压低声音跟魏二爷说些什么……说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魏二爷中秋节一过便买了船票回义丰老家,一呆数年不回上海……只是魏大伯66年夏末来过上海小住,他在家闲得没事,也识字而且是大队里的会计,他常戴上老花镜看看魏大哥的报纸。所以,我将学校运动里丢弃过期的‘参考消息’一大叠带回家给他看,他很开心,因为‘参考消息’属‘内部发行’,是供科级以上干部阅读的报纸。它信息量大,外电不同角度报导,多为国内报纸所不登载的世界各地消息……大伯因报临时户口,限定一个月必须离开上海。他临走时那天晚上将已阅的报纸交还给我。也许,他从我给他看‘参考消息’一事上看,他眼里的‘小宝龙’已经长大,不小了。他才告诉我:‘你二爷在乡下出事了,里弄里造反派写信到公社,要求当地揪斗他,说他是坏分子。我这次来,主要看看里弄这块,究竟……’我一下子愣住了。难道文化大革命风暴真的席卷到神卅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是谁写的揭发批斗魏二爷的材料呢?</h3><h3> 根据我校经验来看,抛出所谓材料的,往往是管理人事档案部门,有当权派授意或暗示,有造反派冲去档案部门所获,均为打倒对方,为我所用……就我所了解天赐里文化大革命运动兴起时间,要比社会机关团体工厂学校晚了几拍。</h3><h3> 当时天赐里主流有三支革命造反组织。我自66年9月9日赴京串联,经过毛主席,林副主席在天安门上第三次接見红卫兵后,十月返沪回家。隔壁的‘和尚庙’已被一个叫‘金箍棒’的造反派破门而入,横扫佛堂里的所有菩萨,法器,香烛贡奉等,他们有几个看上去流里流气的,滿口粗话。白天打牌,晚上喝酒,多人七嘴八舌在争吵,听到大致的内容是有关向居委会申请办公桌椅,纸张,油印机……怪张三不得力,骂李四无能,这些要求又迟迟不见效果,三天二头去街道办事处,办事处人生地不熟,抓不住实权要人。去所在小河南的居委会,几个老阿姨两手一摊:我也没得錢,就是有全是街道把的。这班人马给我感觉是群乌合之众。没有组织章程,宣言……实际上他们没有捞上个把人戴高帽子,游街。就是说没有具体的批斗对象。大致67年春节就偃旗息鼓了。</h3><h3> 第二支造反组织扎营安寨在里弄活动室,从外面张望,男男女女,里面标语横幅,红红绿綠的很热闹。严格地说,按照当时上海‘工总司’,‘二兵团’工人革命造反组织的意识倾向来看,他们这支队伍是符合潘国平,耿金章,王洪文之流胃口的。</h3><h3> 但是始终没有一个‘苦大仇深’的有权威的领头羊,谁都想做‘老大’,谁也不服谁,也缺乏外界联络能力,对里弄或周家桥‘当权派’又缺乏了解或批斗的‘黑材料’。因为,人数较多,所以,能从居委会那里搞到过笔墨纸张,折腾精疲力尽过后,这个天赐里革命造反总部就没有人‘上班’了。从当时潮流看,他们属于象上海‘工总司’的‘左派’组织。</h3><h3> 第三支造反派大本营就在地处小河南的居委会。他们成员由老的一批基层干部骨干等构成。严格地说是‘保皇派’,如‘上工司’及‘上海市红卫兵’一样,明地暗地由原地老领导授意下组织起来的,他们也忠于毛主席,也革命造反,但目的是干扰阻止‘左派’无法无天的暴力行动……唯一的他们有组织能力和资源暗里明里的支持。</h3><h3> 天赐里有问题的人都在单位上班,单位也搞造反或批斗,挨不着里弄的边。可是,还是有好事者要插上脚,弄个花样出来,或借此泄私愤……</h3><h3> 一天,我父亲下班回家。我见近邻单先生来家,与我父亲进后房间悄悄说话。单先生说:‘阿金二爷,你脾气要改改了。刚才开会在摸你情况,徐**说你历史有问题。朱云大爷说,阿金历史问题单位查过几次,他们来都说交代清楚。徐**接着说,陈阿金平时有反动言论……他可能是国民党宪兵,是曹**说的。朱云说,阿金连个字都不识,不可能当宪兵的……我听你们反映,弄好了叫居委会上21厂去……’我父亲一听,一头冷汗。当时他在21厂車间里正遭批斗。每次批斗低头认罪,重复自已为国民党营长一家买菜烧饭的历史。他也确实看到車间墙壁大标语上自己名字与‘国民党宪兵’打等号。他第一次看到这条标语还请问人家,‘宪兵’两个字是什么?一听是‘宪兵’他却不害怕了,从旧社会过来的人都知道,当国民党宪兵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有军内推荐,要文化考试……如今,是有个姓曹的说,那是因为‘和尚庙’一对居士失踪过后,龙兴与其他宗教界注册的和尚一同被集中起来,龙兴收拾‘和尚庙’,欲将一些‘搁摆凳’出售,曾叫我父亲估估价,那姓曹的伸出两手指出价2元錢一张‘搁摆凳’。我父亲横眉道:‘老兄,侬太黑心了。这个凳子是椐树的,不是烂木头。’从此,姓曹的对我父亲扱其不滿。</h3> <h3> 社会上革命运动轰轰烈烈。天赐里没有多大动静,怎么办?小河南的队伍里有人想出主意,各地块把有过劣迹的人作为批斗对象。天赐里有个十六岁就在老家革命根据地参加新四軍的汉子。</h3><h3> 说起这个汉子也够倒霉的。当年听从父母亲悄悄脱离队伍,跟他们一起来到上海,一家三口得在沪同乡的帮忙,暂且落脚小河南一段时光。凭借父亲工匠手艺能干挣到钱了,又凭他老辣眼光,发现天赐里地势要比小河南高些,于是全家便来天赐里安生。他随父亲干起小工。解放后,他因本人口称‘十六岁当新四军’,这使新社会的周边的人们对他刮目相看,也很快由人介绍得到一份长宁路安化路附近纺织机械厂的工作机会。一个从苏北农村出来的青年汉子进入工厂,因為能识几字,所以能跟周围宁波,无锡机械工匠师傅学徒。但语言沟通困难,一天整整八小时,机器声轰鸣,上下班时间限制,周围还有那种无声歧视的眼光……他实在难以坚持,心里也十分苦脑。因此干了两年不想再干,两年里父母盖起搁楼房,他也娶妻成家……家庭生活的压力,男人的责任交织在头脑里,想多挣錢,快挣錢的念头与日俱增。一天,他在路上发现有四五辆装满货物的劳动車队鱼贯而行,前后拉車的人说说笑笑,一遛家乡话,而且他上前竟然发现其中一个是过去农村从小玩耍的小伙伴……</h3><h3> 很快他就加入了拉劳动車运输队伍。每天从早到晚,货卸付款,当日结清。他觉得自己付出辛苦汗水,换来几个錢,心里踏实,也十分自由。但是,过不久他观察到,在马路上人力运输車里有一种‘橡皮榻車’,它車身长又宽大,两个轮子是汽车轮胎,载货量超过劳动車两倍以上。而且只要把握重心,不怎么费力,只是上桥过坡时费劲,好在上海人热心,路上的行人总会帮推一把。可是他一打听,‘橡皮塌車’是有牌招的,而且要交税,税没几个錢,但这車子贵,达200多块錢,(相当当时3.40平方的矮平搁楼砖木房价值)而且不知到哪里去买或者说根本买不到……他便打消了念头。</h3><h3> 突然一天,他拉劳动車中午途中吃饭喝水,侧脸望见路边饮食店前,有个人卸了肩上负带,没挎锁具便径直进店吃饭,中午时分饮食店面人多拥挤……他头脑冲动,一念之差,迅速大胆上前将那部‘橡皮榻車’拉下路阶,上路飞奔而去,他一路饶了个大圈子,到北新泾找了修脚踏車的拆拆装装,换了个头面便拖回家……</h3><h3> 大跃进时代那些年头,他拉着那辆‘橡皮榻車’赚了不少辛苦錢,家里日子也过得十分滋润。他也戴起了一只二手货的外国表……</h3><h3> 不料有一天,他拉車从曹家渡卸货后,沿万航渡路回家,途中他根本没有注意,有个人尾随車后一路经过三角场派出所门前,那人突然上前揪住他袄领大叫‘抓小偷!抓小偷!他偷了我的車,这車是我的……’</h3><h3> 派出所内警察闻声而出。那旧車主见警察来了,他气愤掏出牌招副证本子,又指車子反复说:‘这車是我的。車底装有一小箱子,上锁的,他没有发现,所以没有拆除,我手里有钥匙可以打开……’</h3><h3> 按照当时内定规则,凡偷百元左右价值(如手表,自行車,且认罪退赔者)处三年劳教。他被判了五年。释放回家正值文革初始。他自然算‘坏分子’被划入‘四类分子’行列,每日清扫街路,弄堂,与其他‘四类分子’一起早请示,晚汇报,受徐**监督指派及训斥……</h3><h3> 天赐里终日无聊的正宗造反派,轮流对各地块的‘四类分子’每周一次举行批斗,喊打倒刘少奇的号口,把他们与刘邓路线掛起勾,称这些人是刘的殘渣余孽,是复僻资本主义的社会基础;被批斗的人只得低头,连连点头称是。造反派还在这些人家门口贴大字报,勒令书,边上还有本人写的大小不一的‘认罪书’…...面对这些触目惊心严重侮辱人格的场面,我父亲也是胆颤心惊,他有历史问题,也怕自已家门口被贴大字报,认罪书,被里弄里的人看了全家都丢面子啊!怎么办?</h3><h3> 那天晚上,父亲对我说,‘侬看见伐?人家门口都画了毛主席宝像,还有毛主席语录,侬有空也好好画画,写写,我红油漆,毛笔也买好了。明朝就画!’</h3><h3> 我家周围第一个画毛主席宝像、语录的是王云林家。他家在‘弹咯路’东侧的西山墙上,用红油漆綫条笔画的。我看了便在自家门前,登梯画格子线,也认真画了毛主席戴军帽的侧面头像,同行写了‘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h3><h3> 父亲回家一看,十分满意。他自言自语道,这下好了,伊拉来贴大字报,总不会贴在毛主席像上……</h3><h3><br></h3> <h3> 天赐里造反派嗅觉真灵。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现场揪出一对‘搞腐化’的中年男女,并就在魏二爷家门前的‘弹咯路’东侧进行批斗。我见到时,那中年男女,双双低头,被勒令站在长板凳上,两人战战兢兢,女的头颈上掛着一綫两只鞋子,围观人群里的造反派大叫大喊;‘必须老实交代!不低头就叫它彻底灭亡!’历时半个小时左右,正巧在家休息的李**闻讯赶来,板起脸下斥造反派,放了男女,驱散围观人群。李**单位造反早,大小是个造反派头,里弄造反上遇到问题,常常找他商量,颇有威信……</h3> <h3> 天赐里春夏秋来,又是个寒冬。68年寒冬月岁,听到了毛主席‘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的伟大指示,全国上下齐动员。上海‘老三届’一片红,我有些不信,想等等看看有什么具体政策调整……69年春节过后,形势加紧。天赐里在21厂的邻居阿姨悄悄告诉我:‘侬快报名,迁户口吧,那爷又在車间里被斗了,讲侬爷破坏上山下乡,伊拉讲,小囡一签户口,就不斗伊了……’我一听,二话没说去校报名,下午三点去三角场派出所迁户口……父亲中班下班,得讯后拿起户口簿,躲在灶披间呜咽流泪……</h3><h3> 天赐里早春的寒冻啊,非我一人。</h3> <h3> 如今回忆,天赐里的冬天并不寒冷!因为即使苦寒的天赐里己经消失了。我们再找不回童年的天赐里,天赐里芸芸众生的先辈们的绰约身影,音容笑貌只能通过回忆而浮现眼前;天赐里那嘈杂锁碎里凝结的人生精华只能在谈笑里记存在心。</h3> <h3>注:中间的插图(不是原图)便于加深印 象。</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