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三庚,暑气难消,再读张潮。

  本草,始见于《汉书·平帝纪》,古代记载中药之类书籍,因各药以草类居多,故药书多称本草,《说文》中说:“药,治病草也。”从《神农本草经》至明李时珍《本草纲目》为总体性的中医药巨著,影响深远。而清代大学问家张潮编辑的《檀几丛书》收有“书本草”一篇,模仿传统中医的本草一类药典的体例,用揭示中药药性的方法来分析中国古代图书典籍的药性疗效及副作用,于四书、史籍、诸子别集、小说传奇、佛经道藏,逐一评之性味甘苦,特标其有毒无毒,可服不可服,十分有趣,可谓第一个开出阅读疗法书方的人,别出心裁,耐人寻味。文字不长,姑且再当文抄公:

处方一:《四书》,曰《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药性:俱性平,味甘,无毒。

疗效:服之清心益智,寡嗜欲。

副作用:久服令人醉面盎背,心宽体胖。

处方二:《五经》,曰《易》、《诗》、《书》、《春秋》、《礼记》。

药性:俱性平,味甘,无毒,

疗效及副作用:服之与四书同功。

处方三:《诸史》,种类不同,其性大抵相同。

药性:内惟《史记》、《汉书》二种,味甘,余俱带苦。

疗效及副作用:服之增长见识,有时令人怒不可解,或泣下不止,当暂停,复缓缓服之。但此药价昂,无力之家往往不能得。即服亦不易,须先服四书、五经,再服此药方妙。必穷年累月方可服尽,非旦夕所能奏功也。官料为上,野者多伪,不堪用。服时得酒为佳。

处方四:《诸子》

药性:性寒、带燥,味有甘者、辛者、淡者。

副作用:有大毒,服之令人狂易。

处方五:《诸集》

药性:性味不一,有微毒。

疗效:服之助气,亦能增长见识

副作用:须择其佳者方可用,否且杀人。

处方六:《释藏、道藏》

药性:性大寒,味淡,有毒,不可服,服之令人身心俱冷。

适应症:唯热衷者宜用,胸有垒块者服之亦能消导,忌酒,与茶相宜。

处方七:《小说、传奇》

药性:味甘,性燥,有大毒,不可服,服之令人狂易。

适应症:惟暑月神气疲倦,或饱闷后风雨作恶,及有外感者服之,能解烦消郁,释滞宽胸,然不宜久服也。

  张潮的七副药方,明白如话,不用多作注解,唯有诸子等未列篇目,聊作补苴。《诸子》显然是指先秦至汉初的诸子百家。最有代表性的则有《论语》、《墨子》、《老子》、《庄子》、《列子》、《韩非子》等学术著作。《诸集》除诸子百家外,似乎应包括陶渊明、辛稼轩、李清照等文集在内。《释藏、道藏》则是《大藏经》、《大般若经》、《华严经》、《楞严经》、《莲花经》、《禅藏》、《六祖坛经》类佛道经书。《小说传奇》则指言情、武侠、英雄美人,源出六朝“志怪”,《太平广记》收录最多,泛指短篇故事类文学作品。

开完七副药方后,张潮又深得体会地写下总结性的医嘱:“费此度日,药已顾所用何如耳,用之而当,虽蛇蝎亦足以奏功。韩信之背水阵,岳飞之不学古兵法是也。用之而不当,即茯苓亦足以殒命,赵括之徒读父书,王安石之信用周礼是也,此又用药者所当知。”

张潮的结语,可谓语重心长,辨症施治,颇合医理。以书医疾,以药疗病,其理相同,精髓要旨是灵活运用,融会贯通。韩信点兵,也不尽是多多益善。楚汉相争之时,刘邦命其领一万二千兵攻赵,赵王率二十万大军在太行山井陉关迎击。韩将一万人驻扎河边列成背水阵,另派二千轻骑潜伏赵军军营四周,交战之际,乘虚而入赵营,赵军腹背受敌而大败。“背水之战”的兵家大忌,却被韩信演绎成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的经典。岳飞用兵更是不循古法,在其师宗泽谆谆教导“为将不知兵法,难成名将”的基础上,总结出“阵后而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战略战术,排兵布阵“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随机而变,翻陈出新,一生戎马倥偬,鲜有败迹,打造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铁军。而战国大将赵括秉承父业,一生熟读兵书,“言兵事,以天下莫能为”,纸上谈兵,坐而论道,首战便兵败长平,战死沙场。王安石变法,“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豪言壮语、石破天惊,却罢试诗赋,独留策论,误用周礼而致宋亡。张潮连用四典,讲的是任何事情,只有不受成法条框束缚手脚,活学活用,方期大成。“用兵之术,在于战胜;用兵之道,在于息战”,“用药之妙,如将用兵,兵不在多,独选其能,药不贵繁,惟取其效”。读书亦然。

刘勰《文心雕龙.书体》谈到古代各种文体时,有“方”一体,“方者,隅也。医药攻病,各有所主,专精一隅,故药术称方。”而以本草药方的形式撰写文章,古已有之。钱钟书先生说:“盖唐人游戏,文章有此一体。”唐代张说有《钱本草》、贾言忠有《监察本草》、侯味虚有《百官本草》、宋代有《禅本草》、《梦本草》等等,将读书与本草药方相提并论,张潮则是第一人,正是因为他一生爱书如命,终生与书籍打交道,并总结出了读书的不同境界,深信“阅读进德,大德必寿;阅读近仁,仁者寿“的古训,《幽梦影》中便说“天下无书则已,有则必当读。”“读经宜冬,其神专也;读史宜夏,其时久也;读诸子宜秋,其致别也;读诸集宜春,其机畅也。”故将历代典籍拣出,俨如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中医,津津乐道于不同书籍的药性、功效、注意事项,虽然有些自以为是,与真正的中医药理或有抵牾,但要言不烦,画龙点睛,每每令读者会心一笑。

  西汉刘向的《说苑》中有句名言:“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读书使人明智,使人聪慧,也可以医治灵魂,重塑人生,即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读书万卷始通神”者。当今社会,新媒体自媒体时代,男女老幼,人手一机,看似信息爆炸,实则垃圾满天;看似如饥似渴,实则空虚无聊,加之市场无情,竞争激烈,人心浮躁,静下心来读几本书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倒是盼望有识之士,针对时下心神外散、饮食不节、起居失时、虚火上升、气血低落诸社会通病,开出诸如《诗本草》、《画本草》、《茶本草》的文化食单,以利清心益智、助长血气,自然是别为一格,功莫大焉。



己亥夏月於易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