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辈子,我做妈妈,你做女儿

牧童的小哥哥

图片来自网络 文/婉兮 1 她生我的时候,大概是受了好些苦的。 毕竟是头胎,身体还惊恐于那种极端的撕裂,疼痛一阵阵袭来时,她肯定也流了泪,但不会哭着闹着要求剖腹产。 她是个成长在泥土里的普通农妇,身子并不娇弱,对做母亲也只有个最原始最简单的理解,那便是疼。疼过之后就是软,软绵绵的婴儿抱在怀里,一颗心也像春水化开,软得无边无际。 90年代的乡村小诊所,产房简陋,门口却盛开着灼灼桃花。她被推出产房,也许还看见了漫天晚霞。但她的心里没有诗情画意,只有产后的虚弱疲惫,夹杂着初为人母的喜悦自豪。 她以为苦累已经结束,却没想到一生一世的牵挂和付出,只刚刚开了一个头。 抱回家的小婴儿甜甜酣睡着,到了半夜却哭闹不休,吵得一家人不能安眠。夫妻俩无可奈何时,开着玩笑说这就是个来讨账的小鬼头,嘴上嗔怪着,俯身却是一个吻。吻他们的骨中之骨,血中之血。 那是初来乍到的我,刚刚从前世逃过来,也许还在哭上辈子的恩怨情仇。好在有那个温暖的怀抱,接纳我、抚慰我。 2 可我算不上她的小棉袄。 小时候我和奶奶亲,那个慈祥的老人给我做饭、带我睡觉,妈妈只是个早出晚归的影子,像童年时光里可有可无的点缀。我不是留守儿童,但也有和母亲的淡淡疏离。 感情,有时是会被世道艰辛稀释的。乡村的亲子关系,大多是把深爱藏在漫不经心里,只透过衣食住行淡淡表达。 但每个期末,她都会认真查看我的试卷。她看得懂加减乘除,却不认识汉语拼音。有时我故意拿问题去考她,看着她的窘迫哈哈大笑。她也笑,趁机说,你要好好学习,别像妈妈一样。 初中那三年是我的青春叛逆期,那时我住校,每个周末回来几乎都要大吵一架。应该都是些芝麻小事,小到现在的我完全想不起。记得的是我开始鄙视她的土气和唠叨,有意无意地和她作对。 最让我不安的那件事,发生在我14岁那年,即将进入初三的夏天。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十面埋伏》的首映礼,报纸和电视上都是铺天盖地的报道。我悠哉看着电视,章子怡顶着浓艳的妆在牡丹房里妖娆起舞。 可是忽然就接到消息,说她在山上摔了腿…… 我去医院陪护,第一次照顾她刷牙洗脸,心里有些颤抖。我不知道我们可以谈什么,在她试图开口时故意把书翻得哗哗响,她默默低头,而在那一刻,我就看见了她眼里的波光粼粼。 我的心忽然就疼了。 3 那是记忆里无比痛苦的日子,她整夜失眠。我半夜醒来,看见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听见她小声的哭泣。 我于是在夜里泪落连珠子,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会做个孝顺姑娘。 可是后来的我,依旧会用外人都看不到的蛮横无礼和刁蛮任性与自己的母亲对抗。其实,在外人面前我一向彬彬有礼,是老师同学口中的好学生好伙伴。可面对她时,我总那么无所忌惮,心里的魔鬼肆意妄为,吹枯拉朽地毁灭着一切。 事后我总会不安,明明知道的错误,却不自觉地一犯再犯,可那句对不起却一直梗在喉中说不出口。也许是清楚明白地知道,无论我做得多么过分,她都不会真的生气,对我的爱,也不会因此而减少一分。 这是人类通病,恃宠而骄,仗爱欺人。母爱集合了宠和爱,而且是所有爱中,最稳定最持久的。 但8年后,住进医院的人换成了我,陪护的人变成了她。 第一次透析,她用轮椅推着我前往血透室,短短几十米的距离,我哭了一路,躺在透析台上还在呜咽不停。 夏天的阳光那么灿烂,坐在走廊上等待着的她,想必也心如刀割,我的哭声虽隔着厚厚的墙壁,但她肯定听到了,甚至也跟着哭了。 因为我是她怀胎十月带来世上的生命,我们的疼痛和快乐,都通过神秘的纽带联系。真正可以痛着我的痛的人,应该只有她。 4 那三年却是我们最亲近的日子。 她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夜里睡在一张大床上,满怀着无法说出口的悲怆。我知道,她怕我在深夜里悄无声息地走。 她给我洗澡、陪我说话、给我做饭、带我出门。我变回二十多年前的幼童,从身体都心灵都强烈依赖着她,一刻不见便会惊慌失措地找妈妈。 我学到的知识已经没什么用了,交到的朋友在天边,爱过的男孩也远去,一切仿佛回到起点,能让我依靠仰仗的人,只剩下她和爸爸。 治病开销庞大,我们每天都处在入不敷出里。于是,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的她,一个人跑遍了民政局、社保中心、红十字会等地方。她去请求救助,撕掉了脸皮、丢掉了尊严,不管不顾,只为了让我活下去。 对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农村母亲来说,挽救一个身患绝症的孩子,难度绝不亚于登上月球。她想过捐肾,却在配型中被告知身体条件不符……她操劳大半生,瘦弱的身躯早已被沉重的劳作压垮。 那时我满心悲戚,只觉得上帝关闭了所有的门和窗,身体的不适和对未来的恐慌日日夜夜折磨着我脆弱的神经,我吃不下也睡不着。而这些,都无一例外地成为我向她发泄的原因和借口。 最残忍的时候,我声嘶力竭地吼着你滚,摔在地上的杯子碎成渣。像我的人生,也像她的心。 我没有看见她背过身时掉下的泪,我只顾着哀叹自己命浅福薄,却忘记了儿女的伤在父母心里都是加倍的。 世上最苦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她。 5 上天一定听见了她的祷告,看见了她的努力,不忍再把更多苦痛加在她身上。 后来的后来,我等到了肾源。做了手术、上了班、结了婚,顺利得无法想象。 那三年像是浓缩起了一生所有的兵荒马乱与黑暗无助。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抬头却见她满脸风霜,中年妇人与垂垂老妪,并不是一瞬间的转换。 我亏欠她太多,回报却始终寥寥无几。能做的或许也只有珍爱自己,因为我总记得她说,不能死,你活着,妈妈可以看到你,看得到你就行了。 毕竟,这个生命由她剖开身躯带来。她的珍视和爱护,无人可比拟。 我给她买的衣服,不到二百元,她一面嫌贵,一面却穿着它四处串门,夸张地炫耀着女儿的孝心。或许也不是炫耀衣服,她在告诉自己和所有人,她的女儿,活过来了! 人世间的父母子女一场,永远是一场无法对等的付出与回报。这不像爱情,可以势均力敌共同成长。也不像友情,能够礼尚往来彼此成全。 我们每个人,都曾经寄居在母亲的体内长达10个月之久,吸取着来自她身体的营养,源源不断的,靠着她的给养来完成自己的发育成长。 生了孩子的闺蜜告诉我,生过孩子走过鬼门关,换过尿布喂过奶,经历过牵肠挂肚,才知道成为母亲,就意味着今生今世的爱无断绝。也更明白了,自己的孝顺与母亲的辛劳,永远不可能划上等号。 所以,我有个心愿。如果真的有来生,希望我们能够再相逢。到时候,我做妈妈,她做女儿。 让我倾尽洪荒之力去爱她,就像她爱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