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兰往北大约四十五分钟车程,左侧拐弯,一条标准的山里公路,就会带着你步入我一再访问和提及的蒲河村。之所以说是标准的山里公路,有几个意思。两辆车迎面开过来,双方都需要放慢速度,这并非仅仅是出于安全考虑,而是出于礼貌。村子里进出的车辆本来就不多,尤其是周一到周五之间,彼此熟悉,从摇下来的车窗给对方打个招呼,永远比带着呼啸声驶过来得温暖和亲切。另外一个原因是,山路左侧是山坡,各种杂树像极了原始森林,右侧是蒲河,这条被当地人称为“流水缓慢的河流”,似乎刻意和外界不发生任何关系。八公里蜿蜒水路之外,就是汹涌的太平洋,而河流入海口处偏偏被一座山头从旁边挡住,使得所有的风都朝向大山,使得入海口平静如湖。入海口往里走,就是蒲河宽大的胸膛,阳光差不多任何时候都会热烈地沉入湖泊一样的底部,岸边是古老的圣诞树,这种圣诞树,和你所见过的小松树一样的圣诞树完全不一样,属于蒲河村的圣诞树,苍老而虬枝横斜,常常触及河水,每年在十二月到一月之间盛开鲜艳的红色花朵,蜜雀在那个时候,会蜂蛹而至,因为被花蜜所醉,而常常飞到距离人不到一米的空间,使得空气惊颤,到处都是酒醉之后摇晃的光芒。从入海口划独木舟,将近两个小时,就到了蒲河村的中心,也就是一开始我们那条乡村公路要引领我们去的地方。

村子不大,散落在山坡上的人家全部加起来也就只有几十户200多个人。除开周末热闹一点以外,平时到村子里来,你以为走错了地方。这种属于两山夹一谷的安静,始终带着一种神性。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在蒲河村走路的时候,你就会很轻盈,很慢。这不是你故意造成的,而是这个环境改变了你。我因为去的次数实在太多,就开玩笑地告诉当地人,我拥有了蒲河村的村民身份。那个坐在1913年建立的图书馆里的雪莉,就非常喜欢我这样称呼自己。这种认同感,是蒲河村每一个人的品质,你可以从他们的脸上和眼睛里读到这样的感觉。就图书馆而言,我不知道这个图书馆是不是全世界最小的图书馆了。它的位置实在太好,面对图书馆正门,这种门和我们老家的任何一间房屋的门一样大,一个稍微胖一点的的人进去的时候,得侧一下身体,左边是蒲河,几棵高大的白杨树站在对面岸边,叶子落尽的时候,和古代戍边的武士一模一样。偶尔会有一条独木舟划过来,水面起了涟漪,水草里的野鸭子就会发出来一两声叫唤,随后继续寻觅自己的食物。野鸭子大多时候,都是在水里玩耍,它们从来不愁食物,丰盛的水草,以及河水和海水之间千万年的交汇融合促进了所有浮游生物的生长,从山涧里流出来的腐蚀殖植物,各种落叶,漂亮的山茶花,迷人的桃花,还有落在地上随后滚到水里的无花果,这些野花野果就会在水里慢慢发酵。大自然彼此供养,其中的力量令人无法想象。

图书馆里面中间有一张大桌子,三扇窗子引领室外的光芒,总是能在书架上画出来灰蒙蒙的画面。这种光线柔和,适合真正的图书馆,适合上了年纪的图书馆。一般来说,图书馆里有一个老年女性,我暂且叫做阿婆吧,这样既亲切又令人有些回忆和家乡的感觉。阿婆都会手工活,编织布娃娃或者围脖,她们就坐在图书馆里的角落上,一边做手工活,一边等待访问的人的到来。这个角落正好对着门,任何鸟的飞影和远处橡树下小孩子荡秋千的尖锐叫声都会在门口逗留一会。阿婆年纪在85岁左右,除开一头银发,你和她们聊天的时候,觉得她们依然那么健康。尤其是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伸出手指着门框上面一块刻着1924字样的铝片,她们开始描述那一年的洪水的时候,会展现出来由衷的微笑。有一张照片,至少可以说明这种微笑。一艘小船,就漂浮在图书馆外面,船上一个男人,戴着礼貌,面带自然的笑容。“这种洪水,谁知道一生会遇见几次啊!”阿婆会指着图片上的人,对我这样说道。

要在村子里找到十个这样的阿婆,一点也不困难。她们会定期在前面大约1000米的一个茶坊里相聚。这个茶坊建于1907年,实际年龄比任何一个阿婆的年龄都要大20到30岁。也就是说,一栋房子像极了一个长者,而阿婆们不过是她的姑娘们。你只有通过这种比喻来搭建人事之间奇妙的关系。她们坐在里面,每个人都有手里的针线活 ,为了怕其他人占领那张大桌子,她们会放一个预定的牌子在上面。茶是野莓果做的,或者加了山茶花、桂皮、薄荷、茉莉花,也有桃仁和杏仁的,单独的绿茶也有,在这样的茶坊里,其实是适合喝野莓果茶的,颜色闪耀着令人迷恋的金黄色或者深红色,时间就浸泡在里面,散发的芬香,好像从一个香炉里淡淡地飘过来一样。阿婆们就在里面安静地说话,安静地编织毛线,安静地抬起头来,看看外面山坡上的阳光。

茶坊外面有番石榴树,结着红色的果实,地上早就落满了,两三只鸡走来走去,驱赶着山雀。再往前,就是一棵苹果树,一棵李子树,一架葡萄藤,折回来,经过蔷薇花卷起来的小拱门,就回到了茶坊,进门的地方有紫藤,夏天我去的时候,就会顺手摘下来紫藤的花瓣,放在嘴里,清甜细嫩,花瓣回糯,是我最钟意的可以吃的花瓣。茶坊里有迎接太阳光的临窗座椅,在冬天,倚窗而坐,喝着野莓茶,偶尔说一句话,任何一个人都会慢慢地脱去外套,而以为春天来得太早了。

有一次,也是冬天,我陪三个来自长沙的年轻堂客们坐在茶坊喝茶,阳光实在好得令人有投怀相许的感动,三个堂客们就一个接着一个脱下外套,紧身的黑色衣服一下子流动着涟漪一样的光芒,她们的手指尖都散发着好看的颜色,脸颊红润,有着罕见的感性的光的品质,她们斜靠着窗户,阳光造成了一种特别的轮廓,户外的黄金菊摇曳生姿,玻璃上1907年几个数字,好像是其中一个女孩刚刚蘸着茶水写上去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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