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桃红柳绿,读清代张潮的《幽梦影》。

明清小品是明晚至清初的一种比较盛行的文学体裁。其主要特点是,语言简短凝炼、内容宽泛不限、形式灵活无拘,多是对天地万物与世事人情的独特见解,深得世人喜爱,其中不乏丽章名篇。而从结构体例上,清代张潮的《幽梦影》,则绝对属于一个另类,像极了我们今天微信、微博上的“朋友圈”。

张潮,字山来,号心斋,清代安徽歙县人。其父张习孔,顺治年间进士。张潮天资颖悟,博通经史百家,“以文名大江南北”,一生著述等身,为著名文学家、小说家、批评家、刻书家,但真正使他赢得大名的还是《幽梦影》这部不足三万字的奇书。据史料记载,此书从酝酿到完成,耗近十五年光阴,内容皆为其撰写之格言、警句、韵语,共二百一十九则。书成后,并未急于付梓,而是别出心裁地广泛发布于他的师生文友中,征求对其每一则内容的评论阐发,最后连朋友的评语一并刊印,成为内容结构前无古人的一部名著。正如师友序跋中所言:“言人之所不能言,道人之所未经道”,“以风流为道学,寓教化于诙谐”,“片花寸草,均有会心;遥山近水,不遗玄想。”

  且摘抄几则共赏:

张潮发帖:为月忧云,为书忧蠹,为花忧风雨,为才子、佳人忧命薄,真是菩萨心肠。

跟帖:

余淡心:洵如君言,亦安有乐时耶!

孙松坪:所谓“君子有终身之忧”者耶!

黄交三:“为才子、佳人忧命薄”一语,真令人泪湿青衫。

张竹坡:第四忧,恐命薄者消受不起。

江含徵:我读此书时,不免为蟹忧雾。

江之跟帖,不切正题,倏然自得其忧,悄然幽了一默。

竹坡再跟帖:江子此言,直是为自己忧蟹耳。

“为蟹忧雾”,源自战国时韩非子的《说林》:“大雾中,人见巨蟹死于道。至今大雾中蟹多僵者。”秋末冬初,浓雾缺氧螃蟹易死。江含徵一语,托词心忧,实则嘴馋,张竹坡则非要说破,哥俩均是吃货无疑。益者三友,风言风语中又开蹊径,古人“微信”玩得开心顺溜。

张潮发帖:赏花宜对佳人,醉月宜对韵人,映雪宜对高人。

跟帖:

余淡心:花即佳人,月即韵人,雪即高人。既已赏花、醉月、映雪,即与对佳人、韵人、高人无异也。

江含徵:若对此君仍大嚼,世间哪有扬州鹤?

张竹坡:聚花、月、雪于一时,合佳、韵、高为一人,吾当不赏而心醉矣。

此帖纯言文人雅怀韵致、风花雪月之想。江含徵用“焚琴煮鹤”典。唐代李商隐《义山杂纂》中用诙谐的语言记录所闻所思所见,其一曰“杀风景”:谓清泉濯足,花上晒褌,背山起楼,烧琴煮鹤,对花啜茶,松下喝道。”用清澈的山泉水洗脚,在花丛下晒裤子,在山的背面盖房子,把琴劈了当柴烧而且煮的还是仙鹤,赏花时有酒不喝而喝茶,在幽静的松间小道散步赏景,忽闻官爷车骑呼啸而来,如此等等,皆文心全无,大杀风景也。

张潮发帖:艺花可以邀蝶,累石可以邀云,栽松可以邀风,贮水可以邀萍,筑台可以邀月,种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蝉。

跟帖:

曹秋岳:藏书可以邀友。

崔莲峰:酿酒可以邀我。

尤艮斋:安得此贤主人?

尤慧珠:贤主人非心斋而谁乎?

倪永清:撰诗可以邀谤。

陆云士:积德可以邀天,力耕可以邀地,乃无意相邀而若邀之者,与邀名邀利者迥异。

庞天池:不仁可以邀富。

一个“邀”字,写活了雨打芭蕉,蝉鸣柳荫的文人趣味,像是主人打扫门庭,设宴邀客,松风蝶影,云容水意,何等的亲切多情。跟帖或为补充,或插科打诨,饶有趣味。而“釀酒可以邀我”,亲切自然,如人在眼前,附耳招呼之声。“不仁可以邀富”,典出《孟子》:“阳虎曰:’为富不仁,为仁不富矣’”意指剥削者之为富,不计仁慈,非心狠手毒方可。“不仁邀富”则直接将二者关联,讽刺讥笑之余,也暗含生财有道,不义之财不可取之喻。

张潮发帖: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

跟帖:

周星远:“看剑引杯长”,一切不平者皆破除矣。

张竹坡:此平世的剑术,非隐娘辈所知。

张迂庵:苍苍者未必肯以太阿假人,似不能代作空空儿也。

尤悔庵:“龙泉太阿,汝知我者。”岂止苏子美以一斗读《汉书》耶?

吟风咏月之余,也有怒目金刚式的愤世嫉俗。以酒浇胸中块垒,是古今文人士子的常态,“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一醉解千愁”,“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如此而已。而人世间的大不平,又岂是用酒能够消除的了的?!此则跟帖用典甚多,“看剑引杯长”借杜甫《夜宴左氏庄》中句。点烛读书,饮酒看剑,点出来不忘江湖扁舟、书剑功名的豪侠之气。用聂隐娘空空儿的绝世剑术武功和太阿之化龙飞天的神奇,发“汝知我者?”的感叹,世间之大不平又岂是苏子美以书佐酒所能化解?“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张潮之剑已非手中之剑矣。

……

不一一抄录。

张潮的《幽梦影》每一则均如上所引。有对山光水色、花鸟鱼虫、风云雨霁、俊才秀木的赞美,也有对官场科第、世俗人情的讥讽,更有对儒、释、道的堪破。清新隽永、简洁明快、片玉粹金、字字玑珠,如一个阅世极深饱读诗书的老者,娓娓述说着人生经历之美,浸透着传统中国文人教养的生活观,没有强烈、尖锐的批评义愤,又不乏不失风度的冷嘲热讽,像极了中药中的一味清凉散,令人会心适意,齿颊留香,虽不能至而向往之。更有朋友圈之人,均是一时俊彦,名士风流,张竹坡为张潮侄子,虽天不假年,29岁辞世,却才华超人,有《十一草》大作行世,更因点评《金瓶梅》、《东游记》而闻名遐迩。江含徵则为当世名医,致力注疏《内经》,有《医津一筏》一卷流传至今。余淡心为明朝遗民,江南名士,著《板桥杂记》,更有金陵怀古诗卷,文酒跌宕、南北争诵。尤慧珠即清初诗学家尤珍,其父尤侗为明末清初著名诗人、戏曲家,顺治誉为“真才子”,康熙誉为“老名士”。尤珍则纂修《明史》、《三朝国史》,著《沧湄札记》。如此一帮“铁杆粉丝”,个个饱读诗书,才华横溢,跟帖之言也是庄谐俱佳,妙语连珠,更有随境生发,抬杠取乐,插科打诨,也多是神来之笔,弦外之音,为该书增色多多,令读者耳目一新,眼前一亮,掩卷之余,遐想无穷。正如杨复吉序言:“诗言隽旨,前於后喁,令读者如入真长座中,与诸客周旋,聆其馨欬,不禁色舞眉飞,洵翰墨中奇观也”。这种文章体例则如“新锦出机”,杂沓纷繁,多姿多彩,前无古人,令人拍案称奇。正如近人知堂周作人先生评语:“是那样的旧,又是那样的新”。如何评价这部名著,不妨还是回到张潮的“朋友圈”:


张潮发帖:《水浒传》是一部怒书,《西游记》是一部悟书,《金瓶梅》是一部哀书。

跟帖:

殷日戒曰:《幽梦影》是一部快书。

朱其恭曰:余谓《幽梦影》是一部趣书。

  一语中的,精当准确,快哉!趣哉!



己亥夏月於易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