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老张走了,于2019年7月29日晚上11:35分。


      我不喜欢七月,总是离别。很多年前,我的婆婆也是在七月走的。


      七月,酷热。赐予了人间最强烈的阳光,大地像蒸笼一样,热得人喘不过气来。可是我的心,却像沉浸在冰窟里一样,冰冷绝望。

      六月中旬的时候,我们又住进省二院的免疫风湿科,所有的检查过后,确定老张患上了膀胱肿瘤。那些一次次血尿的现象,终于水落石出,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我的心里。


     可是,我仍心存幻想。可以手术,可以化疗,可以用靶向药……


      那一天,一直为老张治疗的郭主任来到老张的病床前,温和地跟老张说,你膀胱长了一个东西,必须要做一个小手术。老张脸上也很平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张。

      当天下午,郭主任带我们去泌尿外科找主任会诊。泌尿外的杨主任看到老张,他感觉老张的身体状况比他想象中“卧床三年”的病患要好很多,初步决定给老张做膀胱半切除手术。临出门的时候,杨主任对我们说,你们遇到了一个好主任。我知道他是指郭主任亲自带我们来会诊。


      接下来,我们一边做术前准备,一边等泌尿外的床。那些天,我们是乐观的,我们都觉得,老张手术后,就会痊愈,会回家过以前平静的日子。

     七月一日,老张手术的日子。去手术室之前,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没有说一句话。我也没有说,我们就那样互相望着……


      平车推着老张,走过医院长长的走廊,上电梯来到手术室门口,老张突然对我说:如果有什么,不要做过度的治疗。我点了点头,对他说:放心吧。


      手术谈话室那个小窗口,泌尿外副主任、他的主刀医生,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尽说了,我一一点头,平静地一项一项的签字,我觉得那就是一个程序,我依照做了,老张就会平安的归来。

      手术等待区,人多的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就那样站立着,热气、潮湿、汗味充斥每一寸空间,把空调吹出的清晰冷气淹没了。


       等待是煎熬的,我知道老张的手术时间会很长,要五六个小时。我知道,等待的时候越长,也许老张的手术越有保障。


      可是,只过了40多分钟的时间,就听见呼叫器声音:张建新家属到谈话室。我心里咯噔一沉。拨开人群跑了进去。主刀医生说:他这个不好,下了膀胱镜和腹腔镜,发现腹腔中也有侵浸的肿瘤,而且病人身体条件太差,不适宜再手术,很可能连手术台都下不了。他的副手还让我看从腹腔镜中录的视频。


       我果断的说:不做了,推出来吧。医生说:我给你取病理。

     从谈话室出来,我就想找一个墙根蹲下来,我茫然看着等待的人群,找不到一个可以让我依靠的地方。我走到两个电梯门之间,靠在那个窄条的墙上,泪水不断涌出来,我真的想嚎啕大哭,那是我最绝望的时刻。


     后来孩子姑姑拉我坐在椅子上,我仍然不断的流泪。直到老张被推出来时,我擦干眼泪,对着平车的老张露出了一个艰难的微笑,我说:手术很好,很顺利。


     在那一刻,我决定对老张隐瞒到底,永不再说手术的事情。我觉得我不说,这件事情就没有发生,等老张稳定后,我就带他回家,过我们平静的日子。我不能让老张在绝望中度过剩下的日子。

     老张出院回家的第一天,状况非常不好,昏昏沉沉地在家里昏睡一整天。我很害怕,我怕他就这样一睡不起。我不敢再分床睡,我和他挤在一起,每天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我才能睡着。


      7月8日,我们又住进省中医院。我打算给老张输一些蛋白,同时也等着伤口拆线、拨尿管,还有他身上意外碰破的伤口都处理好了,再回家修养。 


      那天早晨,我和女儿用轮椅推着老张,从我们家走着去医院。因为老张说,他不想坐车了,上下车太费气力。我说好,我们就走着去。医院离家不远,就是两站多路的距离。

     清晨,天气凉爽,我们走在街上,身边都是匆忙上班的人,汽车在主路上川流不息,我们像是在散步,从容、清闲。临近医院门口,突然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还能推着老张回家吗?


       第一周,老张情况稳定,各项指标均都正常,只输了两只白蛋白就基本达到正常值。第二周,老张的精神状态还好,就是时感无力,坐起来吃饭都费力气,但是老张还是很努力,每天都大口的吃饭。女儿说,要不我们出院,总在医院也不好。可是从第三周开始,老张的状况开始下滑,胃口不好,每天吃不下饭;大便秘结,小便不利;腹部也开始浮水。


       我心里清楚,我必须有所准备了。

     一天中午,我自己走进了殡葬店。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问我:家里有人不太好吗?我说是。他问多大年龄,什么职业?我一一回复了。他给我看寿衣,问我老张喜欢什么。我一边回答他,一边流泪。他把我扶到桌前,他说,我们还负责临终关怀。如果需要,就告诉他。他对我说:一但病人交待后事,要认真的倾听,要拉住他的手,述说对他的感恩之情。


       我说我家老张是一个不善表达的人,他不会说。殡葬店的刘老师说,他一定会说的,只是还没有到时候。


      第二天,孩子婶婶和我一起又到殡葬店定了衣服,挑选了骨灰盒。我向他们说了我需要的服务。最后他让我交定金:773元。我问为什么还有零有整。他跟我说是大师算过的吉利数字。

     从那天起,我24小时在医院陪着老张,我害怕他突然离开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他会害怕,会不知所措。


      7月28日早晨,老张很虚弱。他跟我说:我觉得我挺不住了。我坐在他床边,拉着他的手默默的流泪。我忽然明白,是我的不舍,才让老张努力的挺着,他很累,很辛苦。


       那天中午我回家,我在床上跪下来,冲着东方,我说菩萨啊,如果你要带老张去,就不要让他这么辛苦了,我放手。如果老张能好,就让他坚持下去。然后我虔诚地给菩萨磕了三个头。

      下午我来到老张床边,我握住他的手,是温暖的,手心微微的出汗。老张说:我这次感觉挺不过去了,我也想再创造一次奇迹,看来不行了。


      我的眼泪不可抑制的流出来。我说挺不住就不挺了,我们顺其自然。接着,老张交待了后事,他说一切要从简,不设灵堂、不点蜡烛、不烧纸。我告诉他我和女儿想给你办一个追思会,以这样的方式让你和大家告别。他说好,我同意。他还说他用那张照片,就是我给他选定的那张。


      我平静下来,我和老张开始谈论生死。我对他说,你一定要相信你走了会到一个地方等着我,我也会到哪里和你汇合。他说好,那我就先去。他告诉女儿要努力工作,好好活着。

     我问老张还有什么遗憾,他说没有了,要说有就是不能多陪你们几年。他把拉住我和女儿的手一起放在他的肚子上,我们三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女儿出去后,他对我说,我们能这样谈论生死也是要很有勇气的。我说你很伟大。我对他说:你走的时候,在奈何桥那个地方,记住一定不要喝哪个孟婆婆的汤,或者少喝一点。不然你就会忘了今世的所有,我过去时就找不到你了。老张认真的说:好,我一定记住。然后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我们的合影,老张还特意摘掉了氧气,让我给他拢拢头发。

      当天晚上,老张因为腹水而造成呼吸急促,医生一次次的给药,上了心脏监控。一直到晚上两点多,老张才平稳下来,睡着了。


      早晨起来,老张非要我找医生把心脏监控去掉,他说他没事了。我不得已找医生撤掉了心脏监控。女儿过来,让我回家休息。我10点到家,女儿微信说爸爸又呼吸急促,又让医生上心电监控。我在家里很不踏实,我给他做了一点鸡汤挂面,洗完澡又返回医院。


      医生给老张放腹水,让放600毫升就封住,说第一次不能放很多,怕血压下降。我给老张放了1000毫升,我想让他舒服一点。

     症状还是没有改善,他呼吸仍然困难,是腹水压迫肺部,喘不过气来。我一遍一遍找医生,给他打了杜冷丁,注射了安定。我希望老张睡着,平静下来。老张仍然不睡,意识很清楚,他给家里所有人都做了最后的嘱托。


      傍晚时分,我一边寸步不离的守着老张,紧紧拉着他的手,一边给我大姐、二哥发信息,我让他们抓紧过来,趁老张意识清楚。我大姐和我二姐来了,我二哥和我二嫂来了。老张看见他们,没有说话,眼神流露出无限的寄托。


      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老张的血氧饱和度一劲儿往下掉,护士推来了抢救车。我和女儿守在老张的床前,看着他费力的呼吸,女儿一遍一遍地说:爸爸,不怕,我在那。我轻轻抚摸老张的脸,让他闭上眼睛,我说:睡一会儿吧,你太累了。

     血氧饱和度掉到45的时候,血压也开始下降,医生问我:要不要升压药、强心针。我抬头望着他问:可以逆转吗?他摇了摇头。我说:不用了。


      我再看监控器,血氧饱和度成一条直线,血压成零,心率变成一条直线,最后呼吸也成一条直线……


       医生过来,查看了老张瞳孔,拿出手机让我看时间,她说,马上会给他拉一条心电图直线,你们记住这个时间吧。我看见她手机上:11:35分。我走到老张跟前,我看见老张的嘴和眼睛都闭上了,很安详,我拍着老张的胸脯说,这下终于睡着了……有一分钟的恍惚,我才反应过来,老张走了。我抬头望着天花板,我知道老张在上面看着我们。

      护士来给老张取出PICC管。老张的腹水还很多,肚子依然隆起。我们要求把腹水放干净,值班医生说,这个我们一般不负责。老张管床的韩医生走过来,对我说:我来做。


       管床的韩医生一直没有下班,等老张到午夜。韩医生端来治疗盘,让我拿出尿袋,弯下腰,打开老张腹部已经封好腹部引流管,开始认真的消毒,我看着韩医生一丝不苟的操作,心里有一个疑问:这种境况下,还需要这样认真的消毒吗?我突然间明白了,这是一个医生的职业操守,认真的对待病人,尊重逝者。


      老张穿戴整齐,被殡仪馆的车拉走了。我走出医院,才发现刚刚下过一场大雨……

      七月,是离别的季节,老张从七月一日手术,到二十九日离世,到三十一日火化,整整一个月。老张提前下车了,不能陪我走后面的人生旅程,我即使再不舍,也只能挥手告别。


      在火葬场我最后拉住他棺木那一刻,我知道:必须放手了。


       这个七月也是遗憾的。住院时间匆匆,虽然每天陪在老张身边,还是觉得有很多事情,我们来不及去做,就已经结束了;有很多话,我们来不及说,就已经没有机会了;还有更是有很多地方,我们来不及去,就已经没有时间了。

      八月四日,我和女儿为老张举行了一个追思会,让老张和大家做一个告别。我给朋友们发的邀请函是这样写的:


       我亲爱的老张走了,于2019年7月29日晚上11:35分。他很遗憾无法在生前亲自向朋友们告别,所以特别嘱托我和女儿邀请您来聚聚。他走得很安详,他认为生死是自然之事,不需要眼泪和悲伤,他希望以这种方式与老朋友们见见面、说说话,最后彼此道一声再见。

      我站在老张的遗像前,我告诉他:老张,已经七天了,你放心的离开人间去天堂吧。我和女儿一定好好活着。我一定会去那里找你,等着我,亲爱的老张。


       一切都尘埃落定。回到家里,空空荡荡。


       我看见手机里,我二姐给我发来汪曾祺的一段话:人,是美的,是诗意的。你很辛苦,很累了,那么坐下来歇一会儿,喝一杯不凉不烫的清茶。不纠结、少俗虑,随遇而安,以一颗初心,安静地慢煮生活。


      恩,我会怀着对老张的一颗初心,安静地慢煮我今后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