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的自信与傲岸

传统的儒家教育,总是教人处世要温良恭谦,“谦虚使人进步”,这是做人的原则。然“江山代有才人出”,古之文人高士,胸怀博大,才华绝世,每每高标自许、争胜前人,史书中多有雅事典故,读来敬畏之余,不禁莞尔。兹拣几则,聊助谈资。

先说“书圣”王羲之。右军大名冠盖宇宙,无需赘言。《晋书·王羲之传》录有其自论书数语,言:“吾书比之钟张,钟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钟,即钟繇,三国时期曹魏书家,工楷、行,后世尊为“楷书之祖”;张,即张芝,东汉书家,犹善章草,有“草圣”之称。王羲之自谓书法可以和两位书坛前辈相提并论,甚至能超过他们。这在当时实为骇世之语。事实上,放在历史长河中去认知,知其言不虚。唐太宗李世民亲自撰《王羲之诗论》,称其“烟霏露结,凤翥龙蟠”,而“尽善尽美”。张怀瓘在《书断》中更将王羲之书法列为“神品”,称其“备精诸体”,“登峰造极”,故可称为“冥通合圣者也。”

宋元间松雪道人赵孟頫自题《双松平远图》:“仆自幼小学书之余,时时戏弄小笔,然于山水独不能工。盖自唐以来,如王右丞、大小李将军、郑广文诸公奇绝之迹不能一二见。至五代荆、关、董、范辈出,皆与近世笔意辽绝。仆所作者,虽未敢与古人比,然视近世画手,则自谓少异耳。”他提出“汲古润今”的观点,书画追求“古意”,便自题曰:“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益……吾作画似乎简率,然识者知其近古,故以为佳。”

题《人骑图》则曰:“画固难,识画尤难。吾好画马,盖得之于天,故颇尽其能事。若此图,自谓不愧唐人。世有识者,许渠具眼。”“崇古”而又自谓“不愧唐人”,至少能与唐人比肩并席,自然已经超越宋人一代了,而且还强调能看明白这一点的,还算你有点眼光。其中机关,颇可玩味。又借友人郭佑赠其诗中之“世人但解比龙眠,那知已在曹干上”句,稍作谦虚:“曹、韩固是过许,使龙眠无羌,当与之并驱耳。”其弟赵孟籲则作尾跋:“当今子昂画马,真得马之性,虽伯时复生不能过也。”弟代兄言,自许中充满了自信。

三百年后的香光居士董其昌,书画双绝,尤喜与古人比高低。《画禅室随笔》中“吾书无他奇,但姿态高秀,为古今独步耳。心忘手,手忘笔,笔忘法,纯是天真潇洒。”“吾书无所不临仿,最得意在小楷书,而微于拈笔。但以行草行世,亦都非作意书,第率尔酬应耳。若使当其合处,便不能追踪晋宋,断不在唐人后乘也。”看看,人家放着得意拿手的小楷书懒于拈笔,很少去写,连行世的行草书都不怎么用心写,“率尔酬应耳”,随手应付而已,但稍有用心便“断不在唐人后乘”。自许如此,料绝非狂妄之语。“虽然余学书三十年,不敢谓入古人三昧。而书法至余,亦复一变。世有明眼者,必能知其解者。”自信自己是一个引领风骚、超越前人的人物,自然非同小可。再看他自叙其发奋学书时言:“吾学书在十七岁时,先是吾家仲子名传绪,与余同试于郡,郡守江西袁洪溪以余书拙置第二,自是始发愤临池矣!初师颜平原碑,又改学虞永兴,以为唐书不如晋、魏,遂专仿《黄庭经》及钟元常《宣示表》、《力命表》、《还示帖》、《丙舍帖》。凡三年,自谓逼古,不复以文征仲、祝希哲置之眼角比,乃于书家之神理,实未有人处,徒守格辙耳。”十七岁郡试弄了个第二名,便自愧艺不如人,发奋三年,便不把文征明、祝允明放在眼里。对于前朝赵孟頫,“余书与赵文敏较,各有短长,行间茂密,千字一同,吾不如赵;若临仿历代,赵得其十—,吾得其十七。又赵书因‘熟’得俗态,吾书因‘生’得秀色。赵书无弗作意,吾书往往率意。当吾作意,赵书亦输一筹。”老赵的字刻意做作,千字一同,本就输我一筹,我如果像他那样去写,他也是不行,讽刺揶揄,同样不让古人。于画,更言“画则具体而微,要亦三百年来一具眼人也。”遍习名家,“集其大成,自出机轴。再四五年,文沈二君,不能独步吾吴矣。”超过文彭、沈周两位大师,也就是四五年的事。在《仿黄子久江山秋霁图卷》自跋:“黄子久江山秋霁似此,尝恨恨古人不见我也”,竟说前朝黄公望的画像他。此种用词典故是中国古已有之的案例。此语典出《南史•张融传》:“融善草书,常自美其能。帝曰:卿书殊有骨力,但恨无二王法。答曰:非恨臣无二王法,亦恨二王无臣法。”在举止风度上,张融亦异于常人,颇为时人所惊异,而后又常叹曰:“不恨我不见古人,所恨古人不见我。”在事事崇古的时代风气中,却表现出不臣服于人,自信满满的文人心境。

再过三百年之张大千,集大成于一身,矫矫不群,的为不世高手,所以自信之情毋用别解。1954年,日本东京为其出版《大风堂名迹录》自序中径言:“余幼饫庭训;冠侍通人。刻意丹青;穷源篆籀。临川衡阳二师所传,石涛渐江诸贤之作,上窥董巨,旁涉倪黄,莫不心摹手追……其后瞻摩画壁,西陟敦煌……一解纸墨,便别宋元,间抚签(贉),即区真赝……世推吾画为五百年之所无,抑知吾之精鉴,足使墨林推诚,清标却步,仪周敛手,虚斋降心,五百年间,又岂有第二人哉?”宋元各家不在话下,更何况你们到过敦煌吗?雄心伟志,自豪之外,不以为然,只叹世无赏音,只因为书画、鉴赏根本找不出可以对话的对手。1949年,张大千作《峒山蒲雪图》,题曰“此吾家僧繇法也。继其法者,唐有杨升,宋有王希孟,元无传焉。明则董玄宰,墨戏之余,时复为之,然非当行。有清三百年,遂成绝响,或称新罗能之。实邻自绘,去古弥远。予二十年来,心追手写,冀还旧观,斯冰之后,直至小生,良用自喜。”千年之中,无复可称者,只剩下张某了,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说到自信,自然绕不开苏东坡。子瞻先生山川巍峨,河海无尽,却也有时有酒中自夸,捻须自得之语。《东坡题跋》之《跋退之送李愿序》言:“欧阳文忠公尝谓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一篇而已。余亦以谓唐无文章,惟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一篇而已。”且自评:“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同朝位高权重的欧阳修与东坡亦师亦友,在读到苏轼的文章后,给梅圣俞的信中,抑制不住地感慨:“取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一头地也。”其后,与其子论文,及东坡,更叹曰:“汝记吾言,三十年后,世上更不道著我也。”文思泉涌,震古烁今,一泻千里。没办法,那是挡也挡不住的。及至自己的书法,东坡也是一如性灵:“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吾醉后能作大草,醒后自以为不及。然醉后亦能作小楷,此乃为奇耳。”醉后之草,醒后不及,醉中小楷,自以为奇。不知被后世尊为天下第三行书的“黄州帖”是不是酒后之作?矜持之余,安有他人?更有纪书载,东坡作书常留数尺,问之,称:“留与五百年后自有后人题跋之用。”自许得有高度、有深度。

江山代有才人出。古人如此,今人亦不稍让。上世纪中期有江苏文史馆高二适先生,平时潜心用学,识见绝高,并世文人入其眼者盖鲜。1965年与文坛霸主郭沫若论战“兰亭”,切中肯綮,得领袖首肯,影响深远,学问之深有“天下一高”之誉。业余之书法则融诸法于一炉,章草之作自谓天下第一,有“草圣平生”闲章,磊落率真,又曾在家藏佳帖上批示:“二适,右军以后一人而已。”某次全国书展,一名家写信誉其“全场之冠”,其时他正在住院疗病,看后,淡然一笑:“当然第一,何劳他说!”

已故浙江书画院首任院长陆俨少先生辄题书云“予无书名,然每私自与今之善书者比,进而窃与古之大家相高下,则亦无甚憾焉。而为画名所掩,又不善表于人,故知之者甚鲜。然知与不知,予之书固在焉,后之人可以考论,则庸有伤乎?”顾盼之间,睥睨古今,亦是难得。其实其在世时已是大名赫赫。谢稚柳先生早就称誉“唐宋之际,画水高手,史不足书,即唐宋高手,亦不足为我俨少敌也”,画之外书则片纸万金,诗词则洛阳纸贵,早已得“三绝”盛誉,互相辉映,焉用后人考论?

真大师之概,傲岸不羁,光彩夺目,浪漫情怀,千古敬仰,日月经天,高峰耸立,连绵不绝。连恪守中庸,素性矜持的孔老夫子也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信然。

己亥夏月於易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