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启程
  1998年3月18日,晚上8:00,南京火车站。
  春天夜晚里的风是轻柔的,还带着丝丝凉意,而火车上早已熙熙攘攘,喧闹不已,月台上送别的人们与火车内的亲人凝视着,叮嘱着,牵挂着。年青的男孩女孩透过车窗手拉着手,哭泣着,呼唤着。离别时那份“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伤感终于在火车的汽笛声中缓缓散去。
  我坐在车窗边,望着由明转暗的窗外,思绪早已飞往遥远的南方,憧憬着,希望着,悸动着。那将是一片怎样充满生机的土地,在那里我将怎样开始崭新的人生。
  次日凌晨5点到达厦门,从火车站出来,挤出重重人群,终于呼吸到新鲜湿润的空气。随身携带着两件行李,除了衣物外就是书籍图纸和专业色卡,这些是我的全部家当,也是我吃饭的工具。因为其中一个皮箱装的书多太笨重,过马路时拉手被扯断,只好肩扛手拉拖到了对面长途汽车站。经过2个多小时的中巴颠簸后到了著名古城泉州。清晨的泉州城早已热闹非凡,卖早点的、开摩的的、中巴车拉客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一片盛世南国的景象。
  乘坐摩的到了哥哥家,一房一厅的房子虽显得拥挤,但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大嫂刚做完早餐,侄女在客厅看电视,她们见我来了显得特别亲切。在大哥家吃完饭稍作停留后,就和哥哥一起到了我的临时居所——粮食局宿舍楼,与一位年长的老乡方工住在一起。这是个2居室的房子,虽然简陋,但被收拾的十分整洁,地板铺着具有闽南特色的透水红砖,水倒上去马上就会被吸干,我觉得特别神奇。打开行李我先把随身携带的SONY WOLKMAN与小音箱接好,让齐秦的“北方的狼”响彻整个房间。
  “这啥歌呀?撕心裂肺的。”方工问道。方工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上班,四十多岁,白皙清瘦,米色的夹克整齐干净,给人一种老知识分子的感觉。他特别爱干净,有点小洁癖。
  “齐秦的狼。”我答道。
  “这歌我欣赏不了,有没有邓丽君的歌?”方工问道。

第二章 粮食局
  “你为什么不结婚呢?”有一天晚饭后我问方工,这也许是每个认识他的人都会提的问题。
  “你问这个呀”他笑了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说来话长呀。”他顿了顿,“你知道种庄稼吗,什么季节种什么作物,错过一季就要错过一年喽。”
  “啥意思?”我问。

“就是什么年龄做什么事情。我们这辈人跟这个时代正好错了半拍。”

  “我该读书的年纪赶上上山下乡;回城后该长本事的时候赶上大锅饭,每天上班就是一杯茶、一包烟、一张报纸看半天。”他说。的确,每天喝茶、看报的习惯方工现在依然保持良好。

  他接着说“中年时该收入稳定时却赶上改革开放打破铁饭碗;该结婚的时候又没结婚。你说是不是就像种庄稼,播种的时节全错过了。”

我默默的同情地看着方工。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结婚呀?”我问方工。

  “80年代我中专毕业,父母是建筑公司双职工,在那个年代条件还是不错的。”他还是笑着说。

  “那当然,你长得又帅!”
  “上门提亲的踏破门槛呀,我要求高,没找到合适的。女孩子个子不高不行,皮肤不白不行,眼睛不大不行,没有文凭不行;就是以上条件都满足,她姐姐长得不好看也不行。”
  “你也太挑剔了吧。”我真是服了方工。
  “你又不是娶她姐姐。”我顿了一下说。
 
  今天哥哥过来带来一台电脑,586的,配置相当高了。哥哥年青时非常清瘦,现在35岁,已经发福了,与以往判若两人。他总是穿着很有质感的深色呢子西服,带着金色框的眼镜,有着超越他年龄的沉稳,到哪里大家都尊称他为“老板”,这也是他喜闻乐见的。其实真正的老板是个泉州籍的香港人,或者说是香港籍的泉州人,哥哥是个建筑设计师,对建筑设计有着执着的热情,这也是那位房地产公司老板所欣赏和看重的。
  “哥,我该找个室内设计的工作吧?”在粮食局宿舍也呆了10来天了,心里有些着急,况且我大学毕业快3年,倒积累了些经验。
  “不要急着找工作,我们以后要自己开公司!”他说。“瞧,电脑都买来了,先在家里接点小活来做吧。”
  我不置可否,因为他是大哥,比我大9岁,一定比我知道和考虑的事情多。电脑的到来又为单调的生活增加了娱乐项目:看碟片和卡拉OK。
  一天一天就这悄悄溜走,转眼到了盛夏,街道上车水马龙,树枝上鸟叫蝉鸣,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楼下的北方包子店顾客盈门,也是我每天都光顾的地方,因为方工“饭吃八分饱”的理论让我肚子无法认同。在每天轻松闲暇的日子里,口袋里的几百块钱钞票越来越少,时时让我怀疑这里还是不是“人傻、钱多、速来”的地方。
  晚上11点多,我正在津津有味的看着碟片,敲门声响起,“一定是方工回来了”我想。打开门一看,果然是方工,不过多了一位。
  “这是小程,老乡。”方工自豪的笑着介绍身旁的那位美女。小程个子挺高、皮肤白皙,披肩长发,十分漂亮,短短的裙子下面露着雪白的大腿,是方工喜欢的标准类型。我实在不好意思看第二眼就走回房间关上门继续欣赏电脑里的美女,体验着虚拟和现实的距离。门外时时传来两人愉悦的谈话声、笑声,感染了躲在房间里的我。这是一个多么温馨浪漫的夏夜呀,真替方工高兴。
  “你女朋友挺漂亮。”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我问方工。
  “哪里是女朋友,是夜总会的小妹。”方工说。
  “夜总会”我喃喃的自言自语,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那应该是一个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地方。我忽然联想起电视剧里民国时期夜上海的“百乐门”,灯光流离、莺歌燕舞,有时候我觉得前生好像去过那里。
  方工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都红光满面,精神抖擞,那种感觉就像打了鸡血似的。这是恋爱的感觉!“方工和小程谈恋爱了”我想。小程在方工鞍前马后的帮助下搬家到我们隔壁的一栋楼,隔天我和方工去串门发现同住的还有一位女士,年龄有30多岁,四肢粗短,比较肥胖,用画笔画上的眉毛看起来总是那么别扭。“请进请进,到卧室来,这里有空调比较凉快。”胖胖的女人招呼着我们。卧室的窗帘是拉下来的,比较昏暗,地板上平放着席梦思床垫,被子凌乱的放在床垫上,一堆碟片散落在地板上,电视里正在播放着连续剧。从她蓬乱的头发和惺忪的眼神可以猜到她刚刚起床,都上午11:00了,看起来她晚上睡得很晚。
  “小程呢?”方工问道。从进屋的那一刻起方工的眼睛就到处扫描,没有发现小程。
  “还没起床,她下班很晚,一般都夜里一两点钟,昨天快凌晨四点才下班。”胖女人说。
  “喔,很辛苦呀。”方工体贴的说。
  “赚钱哪有不辛苦的。”胖女人瞟了一眼方工,又顺便上下打量一下我。
  “这是信东,大学毕业生。”方工说“而且是名牌大学。”
  “现在读大学有什么用?你看那些天天到夜总会的大老板很多小学还没有毕业,这年头有钱才行!”胖女人不屑的撇了撇嘴。
  我无言以对,又点了点头,好像赞成她说的。
  “你是小程的老乡?”方工把话题岔开。
  “我是她嫂子。”她面无表情的说。
  “是我刚把她带出来做这一行的。”面对我们惊讶的表情,她补充一句。
  “在这里挣到钱回家就可以买新房过上好日子,守在家里有什么用?”她问我们,又好像跟自己说话。
  “小程太老实,简直就是傻,前天有个台湾人给他2000元叫她陪他,她还不同意。”胖女人摇了摇臃肿的头。
  在她无止无休的唠叨声中已近12:00,小程仍未起床,我们只好告退,看的出方工有些失望。我的心情也有些许低落,走在路上在苦苦思索刚才她说的话,难道片地黄金的南国是这样的:学问已无用武之地?那我读了10几年的书又有何用?我该如何挣钱?我的前途又在哪里呢?


  周一哥哥带来好消息,让我见见世面。于是我穿上蓝色西装,把皮鞋擦得铮亮跟哥哥去他上班的房地产公司。公司虽然不是我想象的豪华气派,但上班的人个个西装革履,气宇轩昂,给人一种压迫感。
  “你是信东呀?早就听你哥提过你。”伴随着洪亮的声音,走过来一位高大稳健的老总并用双手紧紧的握着我的手。
  “叫刘叔。”哥哥在旁边提醒我。
  “刘叔。”我怯生生的叫道。
  “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到这边找工作,钱少了咱不要干,起码八千一万。”刘叔目光炯炯有神的看着我,并无比肯定的告诉我。我脑海里马上浮现出成堆钞票的景象,不由自主的笑了。
  带着兴奋的心情离开哥哥的公司,想着很快就能找到如此高薪的工作,实现自己并不远大的理想,不由得哼起流行歌曲,整个一天心情都是愉悦的。同时对这位气场强大的刘叔更是印象深刻、敬佩不已。
  晚上方工下班时我迫不及待的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方工。
  “老刘说的啊,他竟是吹牛!”方工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他只是公司的工程副总,你哥原来的同事,还是你哥介绍给他这份工作的。”方工接着说。
  “他、他不是老板?”我支吾着说。在我心中老板就应该是他这样的,多气派、多英武,比老板还像老板。
  “不是老板。他喜欢吹牛,不过他们老板就喜欢会吹牛的。”方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是不是有些嫉妒刘叔呀?”我还是为刘叔打抱不平。
  “嫉妒个屁,他算啥。不就几个女儿在国外吗,没啥了不起。”方工的话让我有所诧异,不知年龄相仿的他们有什么过节,我就不再提这茬了。


  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工作的事情仍没有眉目,那份兴奋的心情也淡淡的失去,伴着齐秦的歌度过了好几个昏天黑地。
  方工白天上班,下午我独自在电脑边看一些无聊的喜剧碟片,“咚、咚、咚”有人敲门。
  “谁呀?”
  “是我,小程”外面传来细细柔柔的声音。
  打开门后我告诉她“方工不在”。
  “我不是找方工的,就是过来找你聊天的。”她说。
  “那好吧,请进。”我有些诧异,“不是方工的女朋友吗?找我干嘛”我心里嘀咕着。
  她好像刚洗完澡,头发也刚吹过,有些蓬松,又有些湿润,身上透着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穿着黑色连衣裙,更衬托出皮肤的白皙,比第一次见到的形象差距很大。因为房间里就一张电脑椅被我占用着,她就坐在床边,披肩的长发打落下来,显得十分妩媚。在一个不是很宽敞的房间里,如此近的距离接触让我份外局促,还好小程比较大方,摇了摇长发,用手指把长长的散落在前面的发丝拨弄到肩上,一丝飘柔的洗发水香味荡漾开来。
  “你知道我在哪上班吗?”她侧过脸开始跟我聊天。
  “听说是夜总会。”我老实回答。我看了她一眼,她大大的眼睛清澈透亮。
  “夜总会是干什么的?”她又问。话语里好像有些刚见过世面的得意。
  “我大概知道,又不知道,反正不太清楚。”我哪去过那里,不是多此一问吗。
  “夜总会是女人骗男人钱的地方。”
  “是吗?”我不知如何接着这个话题聊。
  “在那里女人都是虚情假意、逢场做戏,目的就是让男人掏钱。”她刚来还不到1个月,却装作很有经验并经过细致观察和深入研究后得出的结论。
  “你以后有钱可别去这种地方。”小程叮嘱我,像姐姐跟弟弟说话。
  “那当然。”我回答。我捏了捏干瘪的口袋,心里想我倒是想被女人骗,只是没钱可骗罢了,不过我还是感激她能给我忠告。
  接下来的谈话局面完全被小程掌握了,她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直到她把见过大世面的所见所闻全部说完后才结束这段具有英式下午茶的谈话。等我诚惶诚恐的把她送到门口时外面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在灯光下她的脸显得红润起来。
  “改天还找你聊天,拜拜。”她意犹未尽地跟我说完再见后潇洒的飘走。我马上到楼下买了两个肉包充填一下饥肠辘辘的肚子,在包子的肉香中静静的回味她带来的一切新鲜东西。


  夏天的天气非常燥热,哥哥下午下班后经常穿着整洁的条纹短袖过来,与我和方工一起吃饭聊天,把他们两人从前故事的点点滴滴、细枝末叶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往往博得满堂大笑。饭后哥哥开始把多人创业成功的故事叙述给我们听,也把他的不同版本的创业思路分享给我们俩,使得我们每次都热血沸腾,斗志昂扬,就像即将出发的勇士,已经挽起袖子、扛起枪炮准备大干一场。
  终于有一天哥哥带来了第一个客户:李国栋。他比哥哥大一岁,我尊称他为国栋大哥。国栋大哥本来是中学化学老师,改革开放后下海开厂,生产塑料制品原料,现在已经发家致富了,在福龙山庄里买了块将近3亩的地,准备建1栋别墅,特地找哥哥来设计。
  “你们公司老板曾先生才是大老板,我们只是小老板。”国栋叼着烟斗谦虚地跟哥哥说。
  “哪里哪里,你已经是成功人士了。”哥哥客气的回答。“你的别墅风格我都想好了,美式的,后面加个壁炉,特洋气。”
  “张弓,你很有才华,我就相信你!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设计我不懂。图纸画好打印一份给我就行了。”国栋微笑着跟哥哥说。
  “没问题,画好后到外面打印一份给你。”哥哥说道。
  “到外面打,这边没有打印机吗?”国栋扫视了一下房间。接着说“明天我送一台给你。”
  第二天上午国栋就把打印机抱了过来,“泉州人做事还是靠谱的,说道就做到。”我心里想。后来才知道这台EPSON单色带打印机也就成了我们第一单生意的报酬。俗话说“赠人以鱼,不如赠人以渔。”我们还是心怀感激的。每当听到打印机吱吱抝抝的响声时,我脑海里就浮现国栋大哥那宽厚的脸和大大的烟斗。

第三章 易华露
  夏夜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光,头脑此刻最为清醒,精力也颇为旺盛;而对于单身男士来说,却另当别论了。
  晚上11点多,方工因为加班或是应酬还没有回来。我洗完澡穿着T恤衫和短裤坐在电脑前画图,窗外车水马龙的声音也随着夜色浓重而渐渐远去,偶尔听到楼下吃完宵夜回来的人们的谈话声、大铁门关门声。“咚、咚、咚”清脆的敲门声响起,“谁呀?”我打开门后在昏暗走廊里的灯光下看到了小程。
  “你一个人在家?”她问。她刚爬楼梯上来,微微还喘着气,丰腴的胸脯随着呼吸有规律地颤动着,粉红色小挎包上金色的链子在肩上轻轻的摆动着。
  “是呀。”这么晚见到她我有些不自在。
  “能到里面坐坐吗?”她笑了笑。
  “当然可以,请进吧。”我慌忙回答。
  深夜、孤男寡女、干材烈火。何况女太美、材太干。我脸上滚烫滚烫,心跳加速,全身躁热起来,有一种酥软的感觉。
  “随便坐吧。”我仓促的说,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她沿床边坐了下来,黑色紧身连衣短裙似乎快要被她丰满的身躯撑破,长长的大腿暴露出来,那样白、那样直接、那样魅惑。我头脑一片空白,时间仿佛凝固了,屋里充满了火山即将爆发前的沉寂。
  “你真像我弟弟!”她打破了沉默。靠!这是我今晚听到最扫兴的话。
  “你还小,还单纯!比那些夜总会的男人好多了。”她接着说。
  我的眼睛也从她雪白的大腿上缓缓移到她的脸上,她的目光很柔和,竟然流露出一丝慈祥,这是我万万没有预料到的。
  “为什么不把我当做你的客人对待呢?”我心里埋怨着。
  “以后你就叫我姐姐吧。”小程边说边从包里掏出细细的香烟点上。香烟飘散开来,驱除了刚刚紧张的气氛,使我放松了。而我也从她那无邪的眼神中看到了我的无知、幼稚、笨拙。
  “男人呀不要有太多钱,有钱就会变坏。”她又补充说“不过没钱也不行。”
  “那到底有钱的男人好还是穷光蛋好?”我傻傻的问。
  “穷光蛋肯定不行了,但有太多钱的男人也靠不住。所以差不多就可以了。”她回答到。
  “差不多......我还差多少?”我心里琢磨着但没好意思问。
  接下来家庭式的谈话在姐弟间进行着,她骄傲地教导我、耐心的叮嘱我、果断地指正我,我除了说“是”,不知还有什么语言可以应对。
  小程在意犹未尽中起身离开。
  夜,晴朗而漫长的夜让人更加躁热,更加难耐。


  遇见艺术家野马先生是在周六的一个傍晚,我和哥哥去见他。他和哥哥年级相仿,中等个头,头发很长,后面用黑色皮筋扎起来的马尾垂过肩膀,直到腰间。粗壮的身体套着宽大的衣裤,衣服上有很多口袋。
  “大哥,哈哈哈哈!”伴随着洪亮的笑声他走过马路迎接我们。“这是一位艺术家,而且是位成功人士。”我在想。
  “大哥,你我是什么人?我们是艺术家,玩的是什么?是酷、是高雅、是和谐!”在小饭店了,野马的声音抑扬顿挫,语言颇具艺术性和煽动性,肢体语言十分丰富,是我见过最有表演天赋的人。
  “大哥,您是一面红旗,您指向哪,我们就冲向哪。”野马对哥举起了酒杯。在酒精和野马的煽动下哥哥的脸涨得通红,笑的十分灿烂,话比平时多了许多,而且颇具有艺术性。
  这个晚上我根本没插话的份,似乎我们的语言不是一个版本,我还停留在2.0,他们的已经是6.5了,因此我对野马的佩服也犹如江水滔滔不绝。
  酒过三巡,野马站了起来,清唱起腾格尔的“蒙古人”:“蓝蓝的天空,青青的草原......”。他那浑厚而抑扬的声音一下把我带到遥远的内蒙古大草原,无名的感动蓦然由内心升起,不知是音乐的力量还是野马那湿润的双眼感动了我。
  回来的路上我的血液仍然沸腾着,与艺术家的第一次接触让我被深深的感染,什么是艺术?这才是艺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艺术,从骨子里透出的艺术!让读了几年与艺术相关专业的我突然豁然开朗:书本上的艺术是教课用的,而生命本身就是艺术!
  在艺术家野马的帮助下我们很快就要搬家了,搬到一个很大的地方,既可以办公,又可以睡觉,更重要的是不要房租。好久没有见到小程,或许她工作太忙忘了过来看我们。搬家前几天在楼下的院子里终于见到她了,那是个下午,太阳很大,她从外面买东西刚回来。她上面穿着白色圆领T恤,露出丰腴的手臂,包裹着丰满的肉体。下身穿着水红色的超短裤,露着苍白的腿,脚上穿着白色拖鞋。大大的眼睛空洞无神,有非常明显的黑眼圈。我们见面只点了一下头,她就匆匆地走了,好像陌生人。因为长时间的夜生活和大量饮酒,她的皮肤是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全身上下都有些浮肿,背也有些佝偻。与刚来时充满朝气的感觉相比,现在完全判若两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现在我似乎明白什么叫“吃青春饭”了。
  我搬家到了新的地方,方工依然在粮食局住。新家是个叫“易华露”的服装厂,总共有5层,我们就在第3层办公,第5层睡觉。办公室内有10来个工作卡位,都空着。另外还有5间独立的办公室,其中最大的一间是服装厂老板谢先生的。谢先生高高的个子,略有点发福,皮肤很白,眼窝有些凹,戴着金边的圆框眼镜,有点自然的卷发,被打理的一丝不苟,大家都说他很像谭咏麟。他每天穿着不同颜色的条纹衬衫,熨的很整齐,脖子上系着带花点的领带,穿着深色的裤子,腰上系着金利来皮带,看起来是个很讲究的人。听别人介绍谢先生是华侨,前几年入了菲律宾国籍。
  艺术家野马也住在这里,他住的是套房,有卧室和客厅,客厅里摆满了他做的塑脂雕塑工艺品,有小兔、小狗、松鼠、小象,各种小动物的,色彩鲜艳,非常可爱,听说这些都是出口到美国的。
  搬家以后似乎一切都万象更新,有了办公室,接下来就开始招兵买马了。我首先想到了我原来的同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陈歌。我非常欣赏他,他具有正直诚实的品格,又非常谦虚、自律,而且很帅,目前在上海一家公司工作。
  “陈歌你好,我是信东。我现在在泉州,泉州你知道吗?在福建,这里真的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生意机会太多了,过来我们一起创业吧!总之,这里是钱多、人傻的地方,赶快过来看看。”我打电话给陈歌。其实我自己的工作八字还没有一撇,嘴上这么说,可心里挺虚的。
  “好吧,你给我一个星期时间考虑。”陈歌回答。
  三天后就接到陈歌的电话,他第二天就坐火车过来!我太激动了,心里也更加敬佩他:做事情一点不拖泥带水,说来就来。
  陈歌穿着深蓝色西装、提着皮箱千里迢迢出现在我面前,一看就是从大上海过来的。晚上哥哥也来了,和野马一起请他在饭店了吃了一顿大餐,大家情绪特别好,特别是哥哥更对未来更加充满信心和热情。
  陈歌的到来为我的生活增加了许多乐趣,没事时呆在办公室看碟片,下午下班后到工厂门口打每局1元钱的台球。吃饭的事情哥哥包了,他从自己的工资中每天拿10元钱给工厂看门的夫妻俩做饭,算是我和陈歌的伙食费,所以稀饭和青菜是我俩的家常便饭,因此我们俩的身材保持的特别好。
  哥哥每天从房地产公司下班后都会过来看我们,一起聊天,一起憧憬,虽然钱还没有挣到一分,但精神状态十分良好。
  “我们就干装修设计。你们俩在日本公司做过,应该没有问题。”哥哥跟我们说。
  “对,就干装修设计,我包里还带着一叠专业的色卡。”我说。
  “从哪接项目呢?”陈歌问道。
  “这个好办,今天你们用电脑排个版做个广告单,明天我去印刷厂印刷1000份,你们俩骑自行车去小区发广告,不就行了吗?”哥哥自信满满的说。
  “要到新建的住宅,最好是别墅区发。”哥哥补充道。
  “我们设计公司要不要取个名字?”我问。
  “我想好了,就叫舒丽漫装饰公司。舒服、美丽、浪漫,特别适合家庭装修。”哥哥笑着说。
  “好名字,郎朗上口,好记。”陈歌说道。
  说干就干,一个晚上我们就把广告单页排好了,“舒丽漫”几个大字特别惹眼,相信别人也会过目不忘的。
  过了一天哥哥就把印刷好的广告单拿了过来,我和陈歌骑着自行车兴高采烈的出发了。我们每到一个新建的小区就挨家挨户把广告单从门下缝隙塞进去,就这样跑了一个礼拜,终于有一天下午接到第一个电话,也是唯一的一个电话。
  “你们是做装修设计的吗?明天上午到我们办公室来谈一下。”电话里传出一个阿姨的声音。
  “好的,好的,你们的地址是在哪?”我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
  第二天上午我和陈歌梳妆打扮一番骑着自行车来到了一个街道办事处,接待我们的是个50多岁的阿姨。
  “%¥#@*”她说的闽南话我们根本听不懂。
  “对不起阿姨,我们听不懂闽南话。”我们老实巴交的说。
  “你们是外地人吧,你们会做装修设计?”她看着我们稚气的脸,狐疑的问。
  “我们会做。以前在上海做。”我回答。
  “那你把这些图纸拿回去研究一下,做个方案给我们看一下,最好是两个方案。还有,要有效果图。”阿姨面无表情的说。
  “那设计费少钱?”我问道。
  “那看你做的我们满不满意,满意的话再说,不满意的话还给什么钱。”阿姨瞥了我们一眼。
  “那我们回去商量一下吧。”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做这单生意。
  “行吧,你们回去商量一下。”阿姨跟我们说。
  “再见。”我们礼貌的跟她道别。
  从街道办事处回办公室后我们就等哥哥来商量这个事情。
  下午下班后哥哥准时来到办公室,等我们把事情的经过叙述完给他听后,他说:“你们两个去谈,有些嫩,两个毛头小伙子,她不太信任也可以理解,要把方工拉来一起干,这种客户接洽谈判的事情他来帮忙就会好多了。”
  “对呀,要是方工在就好了,他年级比较大,看起来也沉稳,有教授学者的风度,别人的信任度就会加强很多。”我接话说。
  “通过这一个星期的实践我们也要总结一下,在泉州这种小城市采用发传单的方式,效果还是不行的。因为这是个熟人社会,生意是靠熟人推荐的,不太相信小广告。”哥哥的话不无道理。
  “那怎么做呢?”我问。
  “我有些朋友,看一下有没有帮上忙的。”哥哥若有所思的回答。
  哥哥在房地产公司打交道的人很多,其中有俩兄弟果然有事情找到哥哥。这俩兄弟哥哥叫岳诚、弟弟叫岳实,年龄相差一岁。他们年龄比我哥都小一点,大约三十四五,哥哥岳诚在大学建筑系任教,弟弟在外面开了个建筑设计公司。他们哥俩承包了个私人别墅建筑设计的活,找我们做效果图,1000元一张,一共2张。
  “明天去厦门,看一下有个别墅外墙面砖的效果。明天我和业主林总会开车来接你。”岳诚打电话跟我说。
  第二天上午岳诚和另一个20多岁穿着时尚的年青人开了部香槟色的凌志车过来。
  “这是林总,这是设计师信东。”岳诚介绍我们认识。
  被称为“林总”的年轻人跟我年龄差不多,身材匀称,穿着深色西装,白净的脸上挂着一幅黑框眼镜。
  “林总这么年青,年轻有为呀!”我奉承道。
  “哪里,哪里”。林总谦虚而自豪的说,微笑间透露出一丝与我相似的书生气。
  驱车到厦门后来到一处靠湖边的别墅区。有栋别墅挺大,外面贴着浅黄、深黄、咖啡色组合的三色砖,在绿树背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土豪。
  “这个别墅是赖昌星建的。”岳诚介绍说。
  “赖昌星,谁不知道他,他的红楼可是名扬天下。”我心里想。
  “这个好,大气!”林总看着这个别墅眼里露出羡慕的眼神。“就按这个设计!”
  回泉州的路上,林总兴致很高,提议改天去参观他的工厂。
  “我读大三的时候,就计划毕业五年内要拥有自已的工厂,有一帮优秀的员工。你看,才毕业两年我就实现了我的理想。”林总白净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真厉害,你是怎样做到的呢?”我钦佩的问。
  “哈、哈。”林总笑而不答。

第四章 游子意
  一个人是孤独,两个人是幸福;而两个男人在一起却是双倍的孤独。
  游子意的到来为两个孤独的男人带来了丝丝幸福。她是新来的文员,惠安人,刚20岁,清瘦的脸还有几颗青春痘,笑时两颊会显露出浅浅的酒窝。她有着惠安女人传统的勤劳美德,每天把办公室收拾的干干净净,把书籍图纸堆放的井井有条。
  听陈明真的歌是我和陈歌排遣寂寞的最好方式,每当听到“KISS,KISS,百万个吻”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幕幕男女卿卿我我的画面,情不自禁地怒吼起来“KISS!KISS!KISS!”。游子意的到来使我们的兴趣改变了很多,和游子意聊天是每天最快乐的事情,每当逗得她哈哈大笑,我们心里也充满了莫名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哈哈,你们聊得很嗨。”艺术家野马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甩了甩他长长的头发接着用他那浑厚的男中音说“你们用的语言要再通俗点、艺术点,找到G点,OK?”
  望着他宽厚的背影上长长的辫子,我们三人呆呆的对望了一下,似乎都还没来得及领会他那高深的教导。“艺术家就是艺术家”我只能这么想。
  哥哥又带了一个客户,是温州人,在泉州开理发店,现在他的理发店要重新装修。等我和陈歌把现场测量后的图纸交给哥哥后,他花了一天的时间就画出了方案,构思十分巧妙,关键是只用了10分钟时间就推销给了这个温州人,设计费7千元,这让我和陈歌十分佩服。
  “张弓,你设计的我十分满意。”温州人说“不过你能不能帮我施工呢?因为别人施工我担心达不到你设计的效果。”
  “施工呀,我来干!”艺术家野马不容置辩的说。
  “等着我带给你的惊喜吧,我会告诉你什么叫艺术!”他又用力地拍了拍温州人的肩膀并发出他标志的笑声“哈哈哈”。
  第二天艺术家野马就把施工报价交给温州人。温州人最后同意设计交个哥哥做,7千元;施工交个野马做,15万元,有个条件就是要用公司签合同并且钱要走公司账户。“易华露”老板谢先生的装修公司正闲着没用,一切都水道渠成,谢先生的条件很简单就是30%的利润。
  签完合同拿到预付款的当晚,哥哥、野马、谢先生去了夜总会,具体多HAPPY,我和陈歌只能靠想象了。
  过了半个月时间,我们仨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聊天。
  “你男朋友在哪上班?”我问游子意。
  “他做外贸的,他们老板可有钱了,一个办公桌就值30多万元。”她说。
  “这么有钱,外贸那么赚钱呀?”陈歌吃惊的问。
  “30万的办公桌该有多大呀?”我也很吃惊“应该设置了很多机关吧?”
  “这边很多人都做外贸,主要是成品油。”游子意接着跟我们介绍“大多都是几个亲戚凑钱一起来做,一趟生意下来好几倍的利润。”
  “几倍的利润,不就等于抢钱了吗?”陈歌更加吃惊。
  “不过也有风险,如果被海关查收,就血本无归了。”说到这来,我终于明白她所说的外贸生意了。
  正当我们津津有味地听着游子意分享的生意经,艺术家野马快步走进办公室,看都没看我们一眼,直接冲到电话旁。
  “钱为什么还没打给我?”他的吼声吓了我们一跳,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前线正在打仗,后方粮草却不供应。仗还怎么打?”他的声音震耳欲聋。
  “今天下午我就要钱,不然停工!”他把电话一扔,我看到他眼里充满着红红的血丝,面孔相当狰狞,就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饥饿的野兽看到前方有一堆带血的骨肉。我从未见过这么愤怒的表情。
  “谢总,谢总。我他妈叫你肿你才肿。”他最后甩出了这句话,我才明白刚才跟谁通的话。
  他匆匆离去后又留下面面相觑的我们仨人。
  后来我们才知道野马把施工又转包给当地一个地头蛇,温州人把钱全部付了,而谢先生也把钱给了野马,不知怎的野马把钱花的所剩无几。这几天野马的情绪起伏的犹如过山车,时而兴高采烈,时而怒气冲冲,时而焦躁不安。
  “今天晚上9点不把钱给我,要你一条腿。”有天晚上地头蛇电话打过来给野马,看起来今晚凶多吉少,哥哥头一天就专门过来交代我和陈歌不要掺和进来。
  艺术家野马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就像笼子里的困兽。
  “老弟,晚上跟我出去一下。”野马找到我。
  “我穿着拖鞋,能行吗?”我看了看地面。
  “我现在就给你买双耐克。”野马说到。
  “哎呦,我拉肚子,要上厕所。”我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在歉疚中熬过了一晚,担心野马能否安然回来。
  第二天一早,当他毫发无损的站在我们的面前时,我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地。他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更没有丝毫责怪我的意思,仍是“老弟、老弟”的叫的那样亲热。具体他如何谈判、如何摆平的疑问我也不好意思在提。
  “我带你们看一下我新的作品。”艺术家野马把我们三人喊到他隔壁的雕塑工作室。
  台面上摆放着几个马的雕塑,神态各异,但都十分张狂桀骜。张大着嘴,眼睛外凸,背上的鬃毛向上竖起,完全不是徐悲鸿笔下的那种驯服安详的马。
  “真像。”陈歌赞赏说到。
  “靠!真像这两个字是我听到的最差的评价。”野马不屑的说。
  “有个性。”我评价说。野马好像也没有赞同。
  “我喜欢。”游子意说。野马听了这句话后笑了,“通俗、艺术,我就喜欢你这直接的语言。”
  “子意,有兴趣吗?我教你画画。”
  “真的?”游子意激动的问,洋溢着笑容的脸上呈现出一丝红晕。
  自从被收为关门女弟子后,每天上班收拾完办公室,游子意就跑到艺术家野马的工作室学画画和雕塑,对野马的称呼也由“野总”改成“老师”,她嗲嗲的声音里,似乎有一种暧昧的感觉。她的衣着也渐渐变得时尚起来,特别是裙子更是越穿越短。经常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她软软的声音“老师你真坏”,然后爆发出老师一片毫无忌惮的笑声。让我和陈歌平添了些许落寞。
  野马是个热心肠的人,特别是对年青的女孩。白天教她,晚上仍然要帮助这个女弟子温习,授课地点却改成他睡觉的套房里。

第五章 大风景
  年青的林总对岳诚做的别墅设计和我们做的效果图都比较满意,特地邀请我们去他家做客,周末下午开车过来接我们。正好我对他的快速成功史非常感兴趣,借此可以一探究竟,就欣然答应了。
  快到他家的马路边立着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岳诚指着一块很大的广告牌告诉我们“这是林总家的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们看到广告牌上几个醒目的大字“大风景印刷厂”。
  我们先参观了“大风景印刷厂”,由5栋2层的厂房组成,院子里散发着油墨的味道。林总带领我们到接待室泡茶,接待室简单整洁,干净的墙面上贴着许多领导视察的照片,正中间挂的是某位大领导的毛笔书法题词,上面写着“奋发图强”四个大字。
  房间里实木沙发、茶几是常见的老款,好像闽南的每家都是这个款式。茶几上摆放着实木茶盘,底部被茶锈染成深褐色,茶盘上喝茶的茶盅就像北方喝酒用的酒杯大小,十分小巧。林总经过一套繁复的泡茶流程后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上铁观音茶。黄绿色的茶汤晶莹通透,清香四溢,我禁不住抿了一口。这时门口进来一个黑黑瘦瘦的年青人,大家都站了起来。
  “这是黄总。”年青的林总给我们介绍。
  “大家坐。”黄总边说边把手里的包放在一边,微笑间露出了黄黄的牙齿。
  因为瘦小的原因,穿在黄总身上的西装看起来像过去的马褂,猩红色的领带和白色的衬衫凌乱不齐,脚下的皮鞋皱皱巴巴,给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个刚从地里收工回来的农民。
  “他们是帮我别墅做设计的。”林总跟黄总介绍。
  “你那房子还要设计?随便盖盖不就行了吗。”黄总好像不屑地对林总说。
  “专业的事还是要请专业人吧。”林总面露尴尬。
  “请人不要花钱呀?”黄总瞟了他一眼。
  林总更加尴尬,没有说话。
  “黄总真年青,有没有30岁呀?”岳诚打破了僵局。
  “你们猜猜看。”黄总说。
  “28岁。”我说。
  “25岁。”陈歌说。
  “他才21岁,比我还小。”林总给我们解开了谜底。
  我们都“喔”了一声,惊讶他的少年老成。
  告别黄总离开“大风景印刷厂”的路上,林总跟我们说“大家都别介意,他是我小舅子,没有文化,说话就那样。”
  “小舅子怎么能这样跟姐夫说话”我心里嘀咕着。
  驱车几分钟后我们又来到了林总家,这是一栋5层高的长方形的建筑,外面贴着白色的瓷砖,看起来不太像住宅,车就停在楼下的大院子里。
  “一楼到三楼是我公司办公的地方,我住在四楼五楼。”林总对我们说。
  因为周末没人上班,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内十分安静。
  到了四楼,一进门是个十分宽大的客厅,正中间吊着一个很大的水晶吊灯。咖啡色皮质沙发上半躺着个女人,穿着睡衣慵懒地在那看电视,好像刚起来没有多久,头发有些蓬乱,脸色灰暗,眼神离迷。“应该是林总的夫人”我猜想。那女人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言语,面无表情地用闽南话跟林总交流了几句后继续看电视。
  为了不打扰夫人看电视,林总带我们上了五楼上面的露台。露台很大,有草坪、汀步、假山、水池,水池里养着几只漂亮的锦鲤,在水里自由自在的嬉戏着。我们在木花架下的泡茶桌前坐下,林总又开始了那一套复杂的泡茶流程。
  “你老婆最近手气怎样?”岳诚问道。
  “她呀,经常输。昨天又打了个通宵。”林总压低声音说。
  “她不上班?”我问。
  “闽南的女人一般是不用上班,在家打打麻将就好了。”岳诚替他回答。
  “那真好。”陈歌好像有点羡慕。
  “好什么好?没文化。”林总似乎有点无奈地说。
  “有钱不就行了。”岳诚说,林总看起来也不置可否。我觉得这句话好像哪不对劲,但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你年纪青青就有这么大的家业,很不简单。”我一直记得他说过大学毕业两年就拥有工厂和一批优秀员工的事情。
  林总既得意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要把工厂做到在5年内上市。”林总把话题从个人家庭叉开,开始聊起了他的鸿鹄之志。
  “上市”在我看来是多么遥远,遥远到我觉得那只是个笑话。而年青的林总却如此从容自信,似乎早已成竹在胸。在林总激昂彭拜的畅想声中,我也在憧憬着,悸动着,就像看到前方开了很多门,都是通往成功之路,只要走进去,都会得到鲜花与喝彩。
  傍晚夕阳的余晖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像涂了一层金色的油彩。在铁观音茶的清香里,我从年青林总带着的眼镜里仿佛看到天边晚霞里有一条金色的道路正徐徐铺开,我们在上面奔跑着,呼喊着。
  “林总是入赘女婿,很怕老婆,在家里地位不高。”岳诚回来的路上跟我们聊起来。“他小舅子才是大股东。”
  原来林总“毕业两年成功”的秘密就是—婚姻。让他少奋斗十年甚至五十年,也许是一辈子。然而想到他整天打麻将老婆的邋遢,黑瘦小舅子的叱喝,并没有让同龄的我们有一丝丝羡慕,这不是我们想要的人生。
  后来接触到几个与林总相似的“速成功人士”,他们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高,大,帅,顺。顺便解释一下就是:个高,大学学历,长的帅,顺从;缺一不可,如果你具备以上特点,恭喜你,有条件进入“速成功人士”群了。

第六章 春易逝
  1999年的春天来的格外早,走的又特别匆忙。这时的北方应该是阳光明媚,柳枝飘絮,莺歌燕舞,桃花盛开的景象,人们穿着红色、绿色、黄色的毛衣,在城里穿梭,在田间漫步。清晨小溪的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冰,用树枝挑起,发出“咔擦咔擦”冰裂的声响。
  泉州城的春天与北方格外不同,街道上的刺桐、水边的柳树上还挂着满枝的树叶,不知哪天变成了黄色,经历一阵海风、一场春雨,遍地金黄,好像是北方深秋的季节。当清晨太阳升起,树枝上已长出了嫩芽,鸟雀在枝头欢唱。泉州城仿佛一夜之间就过了个秋冬,清晨来临时已变成春天。
  春天是个发情的季节,春天是个交配的季节。万物都蠢蠢欲动、欲寻欢作乐,整个天地间都充满荷尔蒙的气息,“易华露”的谢先生似乎也不例外。他每日都衣着光鲜的开着他那辆克莱斯勒来上班。
  “大哥,你今天的发型特帅。”艺术家野马管谢先生也叫大哥。
  “帅,真的吗?”谢先生故意用手往后抚了一下他那一丝不乱的卷发。
  “超帅,我爱死你了。”野马笑的非常开心,感染得谢先生也不由自主的笑了。
  “今天的这个更水灵。”野马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在谢先生耳边说。
  “喔,真的?”谢先生更开心了。
  “见了你就知道了。”野马拍了一下谢先生肩膀。两个人喜笑颜开地走进了谢先生办公室。
  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来了位身材高挑,披着波浪卷发的女孩在野马的陪同下走进了谢先生的办公室,几分钟后野马告退,留下了他和她。
  下午五点多钟,女孩先行离开半个小时后,谢先生也挎着他的公文包快步离去。
  在我的记忆中,好像每个工作日都有不同的女孩出现在谢先生的办公室,隔着厚厚的房门,我和陈歌到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哥哥每天下班后都会过来,给我和陈歌在这些颇为茫然的日子里指明前进的方向。今天他的兴致很高,又是周末,野马就叫了些酒菜在套房里与我们一起吃。
  “老谢真Ta妈的牛X!”野马这样称呼谢先生。
  “怎么个牛X?”哥哥问。
  “每天都要搞一个。”野马话说的相当直白。
  “要求个高、波大、肤白、活好;而且都他妈不重样的,我到哪给他找去?”野马笑着继续说。
  我和陈歌现在才有些明白紧闭房门里的谢先生每天在做什么工作。
  “有钱人就是有钱人,玩的都不一样的。”我像个看热闹的旁观者。
  “这是不是就叫‘泡妞’?”陈歌问野马。
  “这样可不行!”哥哥突然严肃地说“俗话说‘富贵不能淫’、‘淫者必灾’呀,犯了色戒,恶报将会来,福报将远去,这不是一句空话呀。”
  哥哥的这番话后来的确在谢先生身上应验了,而且非常彻底。
  “君子色而不淫,发乎情,止乎理,无龌龊之行,无卑鄙之态。”哥哥义正言辞的对我们说。
  “要劝导老谢,别干损事;若不听劝,就要远离他,不能与他为友。”哥哥转过头对野马说。
  “大哥就是大哥!您教导的对!”野马举起酒杯对哥哥说“来喝酒!”。
  自此以后办公室里来来往往的女孩少了许多,谢先生也只是偶尔过来一下,然后飘的不知所踪,游子意就成了这里唯一的风景。
  “老师,你真坏。”每天从隔壁房间都会传来这句话。
  “那是因为你太招人惹了!”然后就听到野马的笑声。
  这对师生在卿卿我我中忘却了时间、也忘却了身份,游子意是有男朋友的,艺术家野马也有家眷,傍晚后两个人又到了野马套房里继续授课。
  等我和陈歌从外面回来时已经晚上9点钟了,快到办公室时远远地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闪着红灯的警车和一辆闪着蓝灯的救护车。在恍惚间看到一个人手臂被反拷着,被两名警察推进警车。那人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衣服上似乎还有斑斑血迹。“是野马”我和陈歌不约而同的惊呼,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警车拉着长长的警笛呼啸而去。旁边停着的120救护车上放着担架,几个穿白衣服的医务人员正在忙碌着,旁边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孩在低头哭泣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们辨认出她是游子意。我们刚拨开围观的人群想走近时,120救护车关起门,响着“滴嘟、滴嘟”的警笛飞驰而去,留下呆如木鸡的我俩和一群窃窃私语的人。
  夜里10点多哥哥和老谢深色凝重地出现在办公室,从他们的言谈中我终于了解当晚事情发生的全过程:游子意的男朋友到野马的套房里找游子意,发现两人衣衫不整、举止暧昧,于是醋意大发,跟野马争执起来,并上演了全武行。野马对这位情敌也毫不手软、痛下杀手,导致重伤。
  “对方伤的怎样?野马要不要判刑?”哥哥急切地问道。
  “还不知道,今天还关在派出所,明天过去了解一下。”谢先生说。
  “野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都快40的人了。”谢先生接着埋怨说。
  “他这个人太冲动,多大的人了,还干这种事。”哥哥同感。
  艺术家野马进去后,游子意再也没有来上班,办公室相当寂静。陈歌和我每天忙活着哥哥找来的新活,大多数是效果图,每张1000元。586电脑运行效果图软件“3DMAX”,简直就像蜗牛拉大车,我们干着急却帮不上忙,还好我们可以边等待边听音乐。当齐豫的歌声回荡在耳边时,犹如天上一股清流,涤荡着我的心灵,让我忘却世上的烦扰,这也许就是音乐的魅力吧!
  “昆明有个装修大项目,有几个亿。”谢先生有天晚上找到哥哥商谈。
  谢先生在外面广交朋友,所以业务信息特别多,这是我听到的第N个大项目了。
  “要么你也拿个几百万,一起来操作。”谢先生对哥哥说。
  “我哪有那么多钱?设计师是没有富翁的。”哥哥回答。
  “谁有那么多现金,我不也是抵押工厂跟银行贷款的吗?现在我的汽车也抵押给银行了。只要一个项目做成功了,你就发大财了。”谢先生继续鼓动哥哥。
  “我考虑一下再说。”哥哥不好意思泼他冷水。
  谢先生说的是实话,特别是有天早晨看到他坐着摩的来上班,与摩的司机为2块钱争吵时,我便知道他的车被银行收走了,厂房过几天也会被法院查封。这时我想到了哥哥说的“淫者必灾”,难道真的是天意不可违吗?在冥冥中,我对上苍有了敬畏之心。
  哥哥带来了好消息,福州有个大的房地产公司请我们去做设计,而我们也将移师福州。离开泉州城前几天我们去了“东西街”、“开元寺”、“清源山”。
  泉州城被马可波罗盛赞为“东方第一大港”,另一位意大利人南宋时光顾泉州后称之为“光明之城”,并为之著书立传。在我看来,泉州现在仍然是国内最有特色的沿海城市,东西街“红砖大厝燕尾脊”的古名居,开元寺内的“东西塔”,榕树下引人入胜的“高甲戏”,以及被称之为古汉语的活化石的“闽南语”,这些历史文脉是其他城市所罕见的。

第七章 五四路
  上中学时有篇课文《故乡的榕树》,作者描写的是对故乡福州长乐的思念之情。那优美的文辞,真挚的情感曾让我难以忘怀,是我对从未踏足的“榕城”福州的第一印象。福州的大榕树很多,不光是在鼓山和乌山上,也不光是在温泉公园里,似乎每个街道上都有。有的榕树非常大,参天蔽日,树干三四个人也环抱不过来,从树枝上垂下千丝万缕的气生根,像老爷爷长长的胡须。五四路旁的晋安河边上也有棵大榕树,我们的新办公室就在它旁边。
  通过记者朋友哥哥认识了福州广厦地产公司的老总——胡总。胡总原来是部队很高级别的军官,刚退伍,他个子挺高,身材修长,略有发白的头发稀少,目光炯炯有神,表情刚毅,气度非凡,有着不怒而威的气势。
  “听小王介绍说你很有才华,还拿过鲁班奖。”胡总问哥哥。
  “对呀,去年刚评的,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哥哥谦虚地说。
  “我这边有个地产项目,叫龙湖山庄,周边有湖有山,环境十分幽静。我想在山庄的院子里做些雕塑、水池、假山,你们能不能设计?”胡总开门见山。
  “您找对人了,老弟信东上大学就是读风景园林专业,我是建筑学毕业的,另外还有个雕塑家,最擅长做雕塑设计了。”哥哥想到了艺术家野马。(野马被拘留15天已经出来了。)
  “那好,把你的队伍带过来给我看看。”胡总像下命令一样。
  怀揣着巨大希望,哥哥回去后就递上了辞职报告,然后说服方工放弃现有的工作加入队伍,又鼓动一个十几年前的同事从老家过来。他的这位老同事叫刘隆,在哥哥眼里是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能人。这样我们的团队里就有了哥哥、我、陈歌、方工、刘隆、野马6个人了。
  当我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现在胡总面前的时候,胡总非常满意。不但答应项目交给我们设计,还免费给我们提供办公室和住宿的地方,就在他们公司的楼顶。楼顶上是后来搭建的房屋,有2间是他们公司的食堂,另外3间给我们做办公室和住宿的地方。
  新地方,新气象!
  野马买来一堆泡沫板,在美工刀的雕琢下变成了大山、丛林、海岛、云雾,喷上油漆,办公室内的一面浮雕墙2天就完成了。我们不仅把办公室内部打理一番,还在走廊前狭小的空地上铺上草坪,种上2株铁树。所有的家具就地取材,从堆在角落里的废旧家具中挑选。刘隆看中了一个老板桌,看起来挺有档次,唯一遗憾的就是少了一条腿。
  “这个简单,垫个泡沫板不就行了吗?”刘隆果然机智。
  按照高度和大小裁切好的泡沫板喷上黑色的油漆,这张老板桌就完好如初了,我不禁赞叹“泡沫板的用处真是大”。
  方工是修理家具的能手,在他的敲敲打打中,我们开始了新的工作。
  我们睡觉的宿舍与办公室一墙之隔,除野马住在工地外其他5人都睡在这里,大通铺,每人一个床垫。每天早晨6点钟哥哥第一个起床,把被子叠整齐后先洗个冷水澡,然后泡一杯铁观音,烧一柱梵香,放着轻音乐,在他独立的办公室隔间里打坐。
  刘隆第二个起床,洗漱完,先对着镜子把他那三七开略有卷曲的头发上喷点摩丝,梳理整齐,然后穿着白色的衬衫,打着红色的领带,套上深蓝色西装套装,蹬着一双铮亮的皮鞋,开始到办公室看书。
  开会是每天下午下班前必做的事。
  “中国房地产出现也有10来年了,未来几年将是高速发展期。”哥哥开始给我们开会。“过去是开工厂的发财,以后是房地产的天下。”
  然后谈到中国即将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对设计行业的影响。“国外的设计公司将进入中国,竞争将更激烈,很多中国设计师会变成他们的打工仔,就像过去SH滩的洋买办。”
  哥哥每次开会都像竞选演讲,滔滔不绝,旁征博引,妙语连珠,听得大家时而频频点头时而哄堂大笑。在我们中间刘隆应该是最佳学员,他每次都准备个厚厚的笔记本,像个小学生一样,满脸如饥似渴的神情,不停地记录哥哥的精彩话语,还不忘在合适的时候对着哥哥竖起大拇指。
  “你是不是要写一个《张总语录》呀?”陈歌开玩笑的问刘隆。
  “你没听过‘活到老学到老’吗?你们年青人更应该向张总多学习。”刘隆合上他的宝贝笔记本认真地说。
  “林彪每次在毛主席面前都挥舞着红本本,高喊‘*****!’”,方工在饭后边收拾碗筷边跟我和陈歌说,听起来话中有话。
  “刘总,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呀?”我和陈歌对刘隆比较好奇。
  “我是学结构设计的。亚洲最高的烟囱就是我设计的。”刘隆回答。
  “是烟囱呀?我还以为是埃菲尔铁塔。”方工在旁边开玩笑地说。
  “埃菲尔铁塔高324米,它采用的是钢结构;我设计的发电厂的烟囱高210米,采用单筒式钢筋混凝土结构,已经到了混凝土结构的极限了。目前是亚洲最高的烟囱。”刘隆解释的既认真又很专业,我们也不置可否。
  “刘总,你前一段时间不是在做装修工程吗?”方工问。
  “是呀,南昌有个造价1.75亿的项目,做一半甲方资金链断了,人都跑路了,我几千万资金还垫在里面呢。”刘隆不动声色地说。
  “刘总是大老板,有这么多钱垫资呀?”方工笑的有点奇怪。
  “可不是吗?要不然我怎么能到这里跟你在一起呢?”对于方工的猜疑刘隆有些不耐烦。
  办公室与宿舍在一起的好处就是可以没日没夜地工作,坏处就是需要没日没夜地工作。3DMAX、PHTOSHOP,AOTUCAD,我和陈歌每天对着电脑,不停地捣鼓这些软件,感觉就是一个字:“累”。不对,还有一个字“饿”!饿的原因不是因为方工是主厨,虽然他一直坚持“饭吃八分饱”理论,直接原因是资金跟不上。广厦地产把项目交给我们设计,给我们提供办公住宿场地,但只支付劳务费给我们,按月支付,共6个月,每月5000元。这就是我们5个人全部的办公费和生活费,在方工的精打细算下我们的早餐是稀饭、馒头、涪陵榨菜;午餐是干饭、涪陵榨菜;晚餐是稀饭、馒头、涪陵榨菜。这几个月把一辈子的榨菜都吃了,所以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一见到榨菜立马反胃。
  “喂牛的话,草里总还得拌点豆饼饲料吧?我们也不能天天吃榨菜,半个月都没见一丁点荤的。”刘隆对这样的伙食提出了不满。
  “谁不想吃肉?”方工大着嗓门又无奈地说“每天伙食费就这么多。”
  “我已经三月不知肉味了。”想到肉我都要流口水了。
  “现在是八年抗战艰苦时期,我们就克服一下吧。”陈歌倒是心平气和。
  “这样吧,每周末加餐,买个2个荤菜。”哥哥发话。
  当晚方工在楼下的小饭店里打包了“肉沫炒茄子”和“回锅肉”,我们一阵狼吞虎咽,吃了个精光,连粘在盘子上的油都没放过,用馒头擦干吃掉。
  “人类确实是肉食动物。”方工看着酒饱饭足的我笑着说。
  “不吃肉,肚子里就缺油,缺油就没力气干活。要么怎么说要‘加油’呢?”刘隆打趣地说。
第八章 新公司
  澳门回归的喜讯传遍五湖四海,“七子之歌”响彻大江南北,转眼间就到了1999年的年底,龙湖山庄也快完工了,而广厦地产给我们的劳务费只剩最后一笔,寻找新的粮草现在迫在眉睫。
  刘隆带来了好消息,他夹着公文包兴冲冲走进哥哥办公室:“有个项目叫五华园,现在在找设计公司。”
  “做什么设计?”哥哥问道。
  “就是小区里面的绿化设计。”刘隆答道。
  “那好呀,信东原来的专业就是风景园林,陈歌是林业大学毕业的,专业完全对口。”
  “不过他们有个条件,就是要和公司签合同,而且设计费要走对公的账户。”刘隆补充说。
  “那注册一家公司不就得了。”哥哥轻松的说。
  “要赶快注册,防止夜长梦多项目被别的公司拿去了,而且又快到过年放假的时候了。”刘隆说。
  说完话两个人立刻起身到工商局去咨询注册公司的事项去了。
  傍晚华灯初上时分,哥哥和刘隆夹着公文包回到办公室。
  “注册资金要10万元,我现在只有4万元,还差6万元。”哥哥召集我们开会。他在外多年一个人既要养家又要供房的确没有多少存款。
  “我要不是把几千万资金全部垫到南昌的项目上,这点钱算什么。”刘隆说。
  “我有7、8千存款,需要的话你先拿去用。”方工先瞥了一眼刘隆然后对哥哥说。
  “我这里只有1千元。”陈歌说。
  “我连1千都没有。”我说的也是实话,我和陈歌到FJ一年多时间还没有领过工资,所以别谈有什么存款了。
  “要么问你的朋友借一下,你有那么多大老板朋友,这点钱算什么。”刘隆提醒了哥哥。
  问谁借呢?
  哥哥第一个想到了他的老板曾先生,曾先生是泉州房地产大咖,这点钱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也就是夜总会一个晚上的消费。但这个念头马上就打消了,因为曾先生一直挽留哥哥,而且并不看好哥哥离开他会有什么前途,现在跟他借钱不是让他笑话吗:连几万元都拿不出来,还创什么业呀?
  第二个人选是郑老板,曾先生的朋友,60多岁,开了一家很大的工厂,专门做出口文具。他经常邀请哥哥对他正在新建的工厂出谋划策,跟哥哥很熟络,也算的上是哥哥的朋友了。
  “郑老板,您好!”哥哥拿起手机。
  “张弓呀,好久不见了,现在在哪呀?好久没过来泡茶喽。”两人寒暄了一下。
  “有个小事情想麻烦你一下。”开口借钱这事对谁来说都挺难为情的,哥哥也有点尴尬。
  “什么事情?”郑老板似乎有点警惕。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他好像猜到哥哥想要说什么。
  “那什么,我现在在福州准备开家公司,注册资金缺了一点,看您这边能不能周转一下。”
  “多少钱?”
  “啊,不多,就六万块。”哥哥笑的十分热情,郑老板如果在他面前一定会被感动。
  “喔,你等一下,我跟老婆说一下等会跟你打过去。”
  “好,好。谢谢!”哥哥放下摩托罗拉手机。
  十几分钟的等待显得格外漫长。
  “郑老板原来是妻管严呀?这么大的老板还要跟老婆商量这样的小事。”刘隆打破沉默和大家说笑起来。
  “妻管严的人一般都比较抠门。”方工说的不无道理,“因为钱被老婆管,想大方也大方不起来。”
  “你们俩以后找老婆不要变成妻管严了。”刘隆对我和陈歌说。
  “妻管严挺好,男人不要管钱,多省心。”陈歌说道。
  “信东需要找个妻管严的老婆,因为他花钱不懂得控制。”哥哥还是了解我。
  你一言我一语,大家都轻松起来,这时哥哥的手机响了。
  “您好,郑老板!”哥哥满脸堆笑地对着手机说。
  “张弓呀,我老婆说了可以借给你,就是你要拿东西抵押,要不你把房产证拿过来?”
  哥哥笑着的脸慢慢的僵硬下来,挂完电话半天没有言语。“在他眼里我张弓还他妈不值6万元?还让我拿房产证抵押。”哥哥自言自语,那一晚他在办公室前的走廊里抽了很多烟。
  在不知打了多少个电话后,钱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第二天李国栋叼着他的大烟斗从泉州赶来,手里还提着一袋现金,哥哥握着他的双手感动得热泪盈眶。
  “写个借条给你。”哥哥拿出信纸准备要写。
  “借什么条?这一点钱,我还不相信你吗?”李国栋喷出一缕烟雾笑着说。
  ......
  “什么叫朋友?”我曾问过敬堂姐夫。
  “朋友就是在你需要钱的时候他能借给你,而且不收利息。”他这样回答。
  ......
  哥哥来来回回奔波于工商局、银行将近一个星期,在1999年12月31日的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刻,终于拿到了公司的营业执照。他与陈歌俩人兴冲冲的从外面回来,来不及擦去头上的汗水,便从携带的手提包里拿出了营业执照和几枚公章放在办公桌上,我们都围了过来。桌面上“营业执照”四个金字熠熠生辉,十分耀眼,仿佛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金色的光。
  “和陈歌一起办事就是运气不错,每个手续办的都很顺利。”哥哥高兴的说。
  “因为陈歌是童男子呀。”方工笑着说。
  “陈歌品行端正、玉洁冰清,是个谦谦君子,所以运气就好。”哥哥又说到。
  “关键是张总考虑周到,所以能这样顺利。”陈歌笑着说,又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终于办好了,要不就要等一年了。”哥哥说。
  “不光是等一年,而是要等下个世纪了,明天就是二十一世纪了。”方工说。
  “今天就跨世纪了,一百年才有一次呀。”我说。
  “今天不光是跨世纪,也是跨千年,一千年才有一次。”刘隆说。
  “晚上必须庆祝一下。”哥哥很高兴。
  今天公司终于成立了,大家非常非常兴奋,我们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互相鼓励着,彼此祝福着。大家聊得很多,睡得很晚,在不知不觉中度过了这难忘的跨世纪之夜。大家心里都在祝福公司在新世纪、新千年里蒸蒸日上、蓬勃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