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娟《阿勒泰的角落》,一下子被吸引,然后一口气读完。我没去过新疆,不知道阿勒泰在哪里,我也不认识李娟,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经历与我惊人的相似甚至相同,令我感动,唤醒我的记忆,让我想起那些藏在记忆的角落里的一些往事。

量体裁衣

李娟家在阿勒泰,开始是经营一家裁缝店,墙上挂满了为人做好的衣服,她说她和妈妈的辛苦劳动终于能够让牧民穿上五个纽扣一样的衣服,她们甚至能让一个从没穿过合适衣服的胖老太太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她说看到牧民把她们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衣服团成一团装在兜里,无比心疼。


这样的裁缝店,我的一个初中同学家里也有,她的妈妈整天在缝纫机前忙碌,墙上挂满了做好的衣服和布料。她每天中午吃完饭都到我们宿舍去吹牛,说家里裁缝店赚的钱,她家好多年都花不完,但是她的妈妈并不想让她女承母业,因为太费眼睛了。


但我们大都没有穿过她家的衣服,因为那时我们都是乖小孩,连臭美都不会,都是妈妈买什么穿什么。去她家量体裁衣的大多是些年龄比我们大许多的补习生,他们穿着裤线熨得笔直的裤子,高傲地从我们这些小屁孩面前走过。


第一次穿这种量体裁衣的裤子是在上了高中以后,我们似乎在一夜之间有了变成白天鹅的梦想。我们大都去裁缝店量身定做了裤子,女生都买了十块钱一双的红山茶布鞋,男生穿白底黑面的板鞋,我们还去理发店剪了当年流行的蘑菇头,完全不管那头型是否适合我们的脸。


国庆节是我们的第一个假期,我们都改头换面地回了家,当然没忘了带上一盘任贤齐的卡带。那时如果谁家的录音机里唱的不是《钱二哥卖杏》、《王二姐思夫》或者邓丽君高胜美,而是任贤齐的《心太软》,这家一定有一个刚从镇上回来的高中生。


裤线笔直的阔腿裤、红山茶布鞋或者白底黑面的板鞋、任贤齐是上个世纪90年代高中生的标配。

杂货店

我的家里有个杂货店,我们的玻璃上用红字写着烟酒糖茶、百货副食,我家的货品可以说是真正的百货,我们有烧鸡猪肘,相当于熟食店;我们有白条鸡和鱼,相当于生鲜店;我们有镰刀铁锨等农具,相当于土产店;我们有灯泡插座等电器,相当于电器电料店……总之,我家几乎有满足农村生活所需要的一切货品。


那时我爸在学校教书,卖东西的主力是我妈,我妈最大的特点是记忆力惊人,她不识字,这并不影响她记住各种东西的价码。当然,这不是最牛的,那时总有人家因为手头不宽裕买东西赊账,她总能把别人说的账目记到我爸回家,哪怕我爸出差几天,她也会三斤酱油、两袋五香面这样一样一样念给我爸,让我爸把这些东西记在张三李四的名下,从无差错。


假期的时候我会帮忙卖东西,也就得以观察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人把钱乱七八糟地装在衣兜里,买东西时都掏出来放在柜台上,拿够我所需要的数目,剩下的再装起来,这样的人一般大大咧咧,买东西也不怎么问价钱;有的人把钱叠得整整齐齐,买东西是一张张数给我,而且总是把旧的挑给我自己留下新的,这样的人过日子一般很仔细;还有的一些老太太,买东西时总会打开包得层层叠叠的手绢,用颤抖的手递给我五毛一块,无比心疼的样子。


李娟在书中说到的那种问完了所有东西的价钱买一瓶娃哈哈,倚着柜台喝的大男人我也见过,不过我见到的人并没有把娃哈哈自己喝掉,而是拿回家去给他们的小孩,我那时年纪还小,不懂得生活的艰辛,总嫌这样的人罗嗦麻烦,如今想起来,真为自己的不耐烦而感到愧疚,知道那是一个生活艰难的父亲带给娃娃的小小惊喜,里面装着沉甸甸的父爱。


有时我也会遇到特别奇葩的小孩儿,有一次有一个小女孩儿,站在柜台前说她要一瓶罐头,两瓶汽水,一袋饼干,我被这样的大手笔惊到了,因为没有小孩可以被允许一次买这么多零食,除非她的钱来路不正。我说可以把钱先给姐姐看看吗?女孩踮起脚尖,神气地把她的钱拍在柜台上,用孔乙己排出四文大钱那样的气势,我一看是一张面值一分的纸币。


我们收入最好的时候是年节,那时各种各样的礼品会卖得比较好。最舍得花钱的要数那些没过门的女婿,他们总是买一大堆东西去岳父家。也有些存着什么心思的人会去看看大队书记,那时我家卖一种盒装的酒,瓶特别好看。有一天,一个大队书记到我家里去给我说“有人送了我一瓶好酒,是山西杏花村汾酒,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凉水”我失笑,我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那瓶酒是我亲自递到他的手里,收了他的钱。可那酒并不是我做的,我们只是销售的一环,从中赚取并不多的利润。


过年的时候,我们家会拉回来整车厢的货品,我们需要连夜将这些货品查验,摆放整齐以便第二天能够正常开张营业。我,爸爸,妈妈,我们一起会收拾到将近黎明。那时屋里总是很冷,我家因为房子要靠路边,所以,房子的朝向并不是南而是东,而且我爸不知从哪里来的灵感,把我家的许多窗户玻璃设计成了三角形,尽管切割玻璃的人已经用尽了洪荒之力,玻璃仍然无法和窗框完全契合,边缘的部分用玻璃腻子堵着。所以,尽管每个冬天我们都要消耗大量的煤,我家依旧很冷。所以每当这个时候我爸都会让我站在那个200瓦的灯泡下面,灯泡的热量会给我带来些许温暖。



开学以后,每到星期天我都会往家里捎一些货品,直至我上大学离开。毕业以后我回到了当年读高中的学校任教,我经常去的一家批发店老板听说我当老师了,觉得特别不可思议,说你不是一直来我家里进货吗?怎么几年没见成了老师了,你能教的了学生吗?


我的爸妈就是靠着这样的点滴积累,在我毕业的时候搬到了镇上,买了房子,几年之后,房子开发换了楼房,我如今住的房子,还是爸妈给的。

自行车

李娟在书中提到的那种没有脚蹬,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自行车,我太熟悉了。这样的破车子,我大哥就有一辆。


我大哥是大伯的儿子,比我大五岁,我们俩在同一所学校读书,那个学校离我家20公里,我们每两周回一次家,他用自行车载我。怎么形容他的自行车呢?车辐条断了好几根,脚蹬子有时候会掉,只剩下一根铁棍,最要命的是他的车闸永远都不好用。


还有很关键的一点就是我和他体重的悬殊他年龄比我大,长得却显小,我这么说,也许你就懂了,他每次到我的班级去找我,我那个嘴损的同桌解慧总会说“你那个幼儿园大班的哥哥又来了”,而他的同学有一次问我,“”你和小丁你俩谁大?”我说“我大哥大”,他狂笑,说“你只要告诉我他是你哥,我就知道了”。


我们俩骑车的时候,他先骑上,我再跳到车后座上,我总能成功地把车子砸得摇摇晃晃,也不知道我们的父母怎么就那么放心让他载着我回家。


有一次回家,一个大下坡,他的车闸又不好用了,把我甩下来扔在了路上,我都坐在地上哭完了,他才返回来找我。他说他走了半天才发现我丢了,可他的车子停不下来了。他帮我拍拍身上的土,就让我继续坐上走了。下一次我们经过那里,他特别自信,因为大伯刚刚帮助他修理了车闸,他说上次就是在这儿摔着的,就是这儿,就是这儿……说着,车子就倒了,不过幸好这次摔的是我们俩,不是我自己。他回家还给奶奶说那个地方有点邪乎气儿,不然怎么又把我俩摔着了?


我想如今给他一个自行车,他一定不敢载我,我也不敢坐了,可是那时我们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