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花开


他们在群里上传着自己或别人的照片

有的圆润,有的沧桑

有的一脸中庸,有的充满市井


只能从眉目间

依稀寻找他们当初的模样

却仍然

有些人和记忆中的名字对不上号


他们谈论起三十年前,对很多往事

如数家珍

但我最想问他们的,是学校外

曾经大片大片青翠的麦田


它们还在不在?

那些在清晨,在黄昏,在日上三竿时

让我流连忘返

每日穿行其间的麦苗


彼时,它们每一棵,都有同样的肤色

同样地迎风挺拔





少年锦时


水面刚好能露出头

脚在淤泥里一步步试探

踩到坚硬的物体,一个猛子下去

就是一个硕大的河蚌


捞得太多了

脱掉背心,兜起河蚌

顶着太阳从十几里外往回走


半路遇见大片的谷子地豆子地

抱着河蚌扑蝈蝈

人追蝈蝈飞,田野无边无际

一群小人儿光着膀子汗流浃背


黄昏回到家

河蚌撬开喂猫,断腿的蝈蝈喂鸡

脏臭的衣服扔给母亲

换回一顿嗔骂


晚饭后跑着去邻村,那里的打麦场

要放电影

晚了只能看反面

路上没有灯,但月光清白

几个人唱歌驱鬼


电影散场继续跑,看谁先到家

我家住得偏总是最后一个

进门不睡觉,翻箱倒柜找罐头瓶

明天挖泥鳅


就是这样,每每想起这些片段

总让我深感庆幸

那时真傻

从无理想,也从不疲惫





我喜欢安静的事物


树荫里趴着的老猫舔完自己的爪子

继续舔身上的皮毛

篱笆跟前,两只大白鹅梳理好羽毛

把头埋进怀里

篱笆是同样惯于沉默的父亲扎的

上面爬满细碎的小花

我侧身躺在门洞下面的草席上

听午后风平稳的脉搏

天空蔚蓝而遥远,偶尔懒散的白云中间

传来一两声鸟的啁啾

盛夏村庄寂静无声

这样的安静是我喜欢的

以至于后来的许多年,在许多人群里

不得不忍受一些

夸夸其谈喋喋不休的喧哗和聒噪时

我总要试图找出

我的皮毛和羽毛,在哪里





柳絮满天飘


他们在前边追跑跳跃

我背着绿书包,远远拖在后面

他们讨论什么我听不见

我有我的语言对着沟沿儿的车前草说

对着白杨树的疤痕说


相似的场景,司空见惯

直到那次独自迷失在如血残阳里

看着朵朵柳絮在眼前不停地飘啊飘

她们是雪的孩子

她们渴望融化


如今的我,还在那条放学路上

远远地拖在人群后面

每到春天,依然看到一些柳絮在风里

四处寻找自己的家

她们飘啊飘

既不柔软,也不腐烂





地标


高耸入云的烟囱不见了,窑厂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硕大一个公园

挖土留下的巨坑改造成了连绵的人工湖


正在湖边徜徉的某个老人,也许

就是当初脱坯的窑工


九点钟方向,曾经就读过的中学

早已没了踪影

一座恢宏的寺院矗立在那里


不敢确定,正在烧香跪拜的善男信女中间

有没有当初熟稔的校友


站在弟弟装修好的高层新房落地窗前

还能看到我们老迈的村子

它被县经济开发区半包围着


曾经养活祖辈的田野,被一座座厂房覆盖

一些尸骨永远埋在了下面


把窗子推开一点缝隙

冬天的风软软地飘进来。偶尔的鞭炮声

让寂静有了些过年的气息


弟媳端来一盘草莓,红大肥嫩,品相极佳

尝了一颗,索然无味






习惯了多年前看他蹲在田里干活

看他蹲在地头抽烟

看他蹲在堂屋绑笤帚蹲在当院修车

看他蹲在铁砧子跟前

把收来的打卷的废铁丝砸直

给家里挣零花钱

看他攥铁锤的手臂那么健壮有力


今天,住外省的我们回家过年

他把老屋几个房间的暖气烧的热热的

自己却不抗热

偷偷溜出来

蹲在煤棚里鼓捣东西


我没说话,轻轻蹲在他旁边

就像小时候看着他

他拿着榔头认真地把大煤块儿敲小

他蹲下去那么矮

矮得像小时候的我





新年快乐


仿佛操场边成簇的小野菊兀自开着

杨树叶子还在哗啦响着


我们依旧坐在麦田里看着远处教室

不敢直视对方


那时天空透明

所有变幻莫测的流云被懵懂忽略


二十多年后的元旦

你辗转发来信息说,新年快乐


我没回复。我听见十八岁的自己

在那里活着,又在那里死去





山羊胡子


那时我最爱干的差事,是放羊

村东的枣树林里

我吃枣,它们围着我吃草


和它们追赶,嬉戏

有时会故意揪住头羊的胡子

听它咩咩地叫


它们一生只会咩咩地叫

对所有挣扎的疼痛,都保持温顺


许多年后,我不再吃枣

开始喜欢羊肉


在城里,我早已忘了它们的模样

再没揪过一次山羊胡子







文字、手机随拍:西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