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茅》


即使你在一个城市呆了很多年,也未必会知道它的每一个地方,而且这地方至少比你原来的小村庄要大的多。


我是说,小村庄没有它那样多的人、汽车、楼房和街道。


夏茅,便是这样的地方。它是我来到这个城市所寄居的第一个地方。


一天晚上我看到了一幢巨大的黑影,在无边的夜色中绵延而去。我知道,这将是个不凡之地!当然,在整个城市里,这只是个小地方。在这个城市的夜晚,它只是一个黑暗的小地方。


这儿有许多工厂,许多工厂组成许多社区,许多种口音的人从工厂里进进出出。人很多,但能说得上话的很少,很多人的口音你根本听不懂;汽车很多,多得你不能放心地行走,很多车是突然从一条街口撞出来;楼房和街道很多,新建的商业楼和老旧的棚式厂房一外一里的混搭,街道只在夜晚才有人间生机,白天只有毫无感情的汽车鸣笛。


这样一过就是半年。这儿的夜生活十分丰富,几乎每晚都要十一二点过后才回宿舍。那时,我们在夏茅十六社,我记得出门左手有一家理发店,我在那里理过一次发。从前在家乡,理发极为简单,到了理发匠那里,你往椅子上一坐,他就对你笑笑,意思是很快就到你了,于是你面对着一块大玻璃,眼看着自己的头发落了满地,你一点也不心疼。


可是那天晚上我很紧张,几个黄毛围着我说了一大圈,是洗?是剪?是吹?洗多少钱的?泰式或者……最后,一位自称是我老乡的姑娘给我洗了个半小时的头,一边洗一边陪我聊天,我觉得她比我大不了几岁,就敞开心扉跟她聊了下去。但我闭着眼睛,深怕一睁眼就和她面碰面,那么近。


理发店往前,是许多专卖店、服装商场和超市。


另一边的不远处,有一家溜冰场。我没溜过,也去过一回。那里光线很暗,但五光十色,每个人都被映成了花花绿绿的树妖,“砰砰砰”的音响几乎快爆炸了!奇装异服的男孩、女孩呼啸一般由你眼前溜过去,你竟觉得他们是那样的令人迷醉!你想试一试吗?可你不敢,你站在外环,数着数不完的人头,唯有看到叫好的人比玩的人还多时,你才得到些许安慰。


十六社对面是一座小型广场,那里有服装店、华莱士、网吧和一家宾馆。网吧里每天晚上都是人满为患,宾馆里每天半夜都有小老板、大老板聚会斗地主、炸金花。我上去过,但我仅仅是上去了。


有一回,我正在街边独自走着,忽然人潮涌动起来,街中心聚拢了许多人,我隐约听到一声“妈的,砍他”,打架了。是的,打架斗殴似乎是如此平常。


那年年尾,一帮广西的孩子为了报复被扣工资,叫嚣着要打五叔,五叔当时是工厂的财务,厂里许多人是老家来的亲戚,他们听说广西仔想闹事,也都做好了准备。但在某一天夜里,宿舍里来了几个治安,想必是找广西仔的。但所幸,那段日子,五叔也并没有什么事。


说起那几个广西仔,有一段时间我和他们相处的就像哥们。有三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女孩子和其中一个男孩子是恋爱关系,但有一天晚上我竟然看见那个女孩子爬上了另一个男孩子的床。此后,她的老乡,以及我的老乡,时常给她开玩笑,当着她的面。许多人吹嘘睡过这个女孩,包括一位大叔。


他们有时对我开玩笑,小伙子,这宿舍就剩你啦!我能怎么办呢?我唯有像那女孩一样,回之一笑。他们说她开放,也许就跟有人说我太傻一样吧!


我是挺傻。有一天夜晚,我一个人一直走,一直走,走过了一座桥,过了桥头,碰见两个女孩。她们打扮得很漂亮,我说不好怎么个漂亮,总之我相信是许多男孩都喜欢的那样。


她们朝我来了,但我并不认识她们,甚至见都没见过,也许是我自作多情,她们找我做什么呢?然而,她们的确走到我面前了,我想不起她们说了什么,大概是身上没钱了,要打车不知怎么办才好一类的。哦,我懂了,她们是来问我借钱。


我说过,我承认很傻,我真的去掏口袋,那会我的工资都是存在五叔那里,身上最多只有一二百块钱。那天晚上应该还没有这么多,但我都掏了出来,我正迟疑该借多少给她们,却不料她们竟然主动来拿,居然全拿了去!她们打了摩托车,开心地笑着看我。我也看着她们,我不知她们是笑我傻,还是在笑着谢我。这是她们的特殊感谢吗?


在十六社的日子里,这些都不是值得我回忆的。我最想回忆的是一些早晨,一些夜晚,和两个小女孩以及小女孩的笑声。我记不起是从何时与她们相识的,有一次我在台球室吃饭看电视,这种台球室只是小卖铺老板兼营的一种方式,社区里有很多,下班后总有不少人的。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个小女孩,眼睛大大的,扎两条漂亮的麻花辫子,她趴在台球桌后,眼睛盯着老板的那台旧电视,非常机巧地问:“唔,什么是爱情呢?”我不确定她是不是问我,但这真的吓了我一跳,她看起来只有六岁的样子。


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我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包括上班。每天早晨,我起的很早,但只是为了享受一天之中难得的宁静,掏出由老家带来的本子和笔,写一会东西。可是那天,我却对这个小女孩很感兴趣。


小女孩也跟我合得来,几乎以后的每天都会来找我,而我也认识了她的好朋友。她的朋友是对面印刷厂老板的女儿,我偶尔会跑到印刷厂帮他们做事。小女孩本身是一家鞋厂老板的亲戚,她爸爸是厂里的师傅,她家姐妹三个,但她妈妈当时仍然有身孕。我经常去她家里做客,没事会帮她照看妹妹。


一天晚上,一位大师摆出佛物开光售卖,我不知真假,买了一对就送给了小女孩和她的朋友。她对我最大的帮助,就是给了我快乐,是的,那时候真的很快乐!跟一个虽然会问你“爱情是什么”但依旧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在一起,你还能想什么不快乐的事吗?也是她告诉我,黑夜里那幢巨大的影子,其实就是白云山。


而登山,一直是我的愿望。唯一的不快乐是,时常有人提醒我,她还是个小女孩,你不能跟一个孩子老腻在一起。这个提醒,从某种程度上讲,是有关伦理道德的,网上有很多关于这方面的报道。


后来,她随家人回了老家,她大概有了弟弟,起初我打电话过去,她一家人都会和我通话,再后来我就离开了,她老家的电话我也不记得了,那年也是我第一次拥有手机。


但我记得这个女孩,还有她的家人,她妈妈做饭的手艺真不错呢!她爸爸也是很好的人,从不对我说古怪的话语。她的妹妹也很可爱,如今她弟弟也有当初她那么大了吧!她说过,她的家乡,是在一座座大山里头。当我爬白云山的时候,我就想,她的家乡,一定也有许多白云。


夏茅,这个拥挤、黑暗的小地方,我在不久前又去过,已经不见了那些老旧的厂房,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车间和办公楼。


人似乎没有那么拥挤了,理发店、溜冰场全都变了模样,但街道仍然是拥挤的街道,汽车仍然是无情的鸣笛。一些记忆,仍然如从前那般清晰。

2017.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