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 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昔年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木兰花

《宋词三百首》第二首是钱惟演的木兰花,此词读起来更像诗,情感的表达比较直接,且让人浮想联翩。


词上阕写景,自然是春天的景致。第一句“城上风光莺语乱”,钩人想起宋祁的“红杏枝头春意闹”,乱和闹原非雅字,但与春光一连,目不暇接,不绝于耳之势便全境而出。绿杨芳草几时休?此问像极了李后主的“春花秋月何时了”,明明都是美景,偏偏不钟意,甚至期待它们消逝。更反常的是,对着大好春光,作者居然哀痛至“泪眼愁肠”!


答案在下阕吗?因为情怀衰晚,朱颜惊换,所以一介老叟的他无心赏春,亦顾不得多病之身,唯有斟满一杯又一杯……这与冯延巳的“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如出一辙。


李后主因破国亡家,伤心至极,所以不忍见美好;冯延巳因身处必亡之国,忧恚莫名,所以借酒浇愁。而钱惟演身处北宋承平时代,缘何亦肠断若此啊?或许因为他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张岱的《西湖梦寻》记载,北宋开宝九年(976年),吴越王钱俶听说赵匡胤灭了南唐后,惊恐万分。于是,他带着家人北上汴梁,以祝寿为名,表现归顺之意。但他又怕被扣留,临行佛前许愿,如能保其平安归来,定造塔还愿。钱俶到了北宋,赵匡胤对他挺不错,给大宅子住,赏赐很丰厚。留他一家住了两个月,就放他们回杭州。临走时,赵匡胤给钱俶一个黄包袱,嘱咐他在路上密看。半途,钱俶打开一看,里边全是北宋的大臣们劝皇帝把他留在汴梁的奏疏。钱俶既感到害怕,又觉得庆幸,一回来赶紧造塔,感谢佛祖庇护。此即保俶塔之由来。


第二年,钱俶新添一子,取名钱惟演。又过了一年,钱俶再次携家带口来到汴梁,北宋换了新主人——宋太宗赵光义。尽管倾国进贡,这次钱俶却没那么幸运,万般无奈下,他只得纳土归降,吴越正式并入北宋版图。


胳膊拗不过大腿是一个原因,除此钱俶也是遵循吴越的开国之君,爷爷钱镠的遗训:要度德量力,而识时务,如遇真主,宜速归附。圣人云顺天者存。又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免动干戈,即所以爱民也。如违吾语,立见消亡。依我训言,世代可受光荣。


看来,钱俶帮助北宋攻打南唐,北宋兵不血刃将吴越收入囊中,皆因钱镠的宗旨影响。民为贵,对于吴越的百姓来说,免遭战争之苦,未尝不是幸事!但对于钱俶一家,包括牙牙学语小儿钱惟演,亡国之阴影却不能无存。而且,识时务,就可受光荣吗?钱惟演贯彻执行了一辈子,却适得其反。


说来奇怪,身为饱读诗书之人,钱惟演对仕途经济却有着深深向往。他曾先后与真宗朝刘皇后、仁宗朝郭皇后攀亲;见丁谓得势,便与之联姻;丁谓势败,又转而依附寇准。利用裙带关系,他官至枢密使,却仍不知足,一生以未能居相位为憾事。仁宗亲政后,肃清刘后党羽,钱惟演以擅议宗庙罪被贬,谪居汉东。


这是钱惟演去世前一年,木兰花词亦作于此时。暮年之人仕途受挫,兼感怀身世,也难怪词哀心碎。《侍儿小名录》记载,每每酒阑唱此词,钱惟演必潸然泪下。府中有一白发歌妓,乃钱俶时旧人,闻之以为不祥。她说,钱俶临死前,嘱咐唱《木兰花》引绋为送,难不成钱惟演也快要去世了?谁知竟一语成谶!


“帝乡烟雨锁春愁,故国山川空泪眼”,是钱俶的木兰花词。光荣与否,唯有心自知……

文:筠心
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