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交

斜阳百合

<h3><br></h3><h3>70年代初期,我家隔壁住着一位老人,他是个鳏夫,也是个怪人,他一个人独居,过着孤苦伶仃的生活。据说他是有儿女的,我也见过一个穿戴整齐的中年男子偶尔会来他家里,那就是他的儿子。可是他的儿子来看他从来不在他家过夜,甚至不坐一下他的炕。也难怪,他的炕上太脏,太邋遢,破报纸破草席破棉被又黑又脏像垃圾一样……</h3><h3><br></h3><h3>他的家比我们家大,是里外两间。里屋正窗户上没有按玻璃,只糊了一层麻纸。外屋的后墙上也只留了一个小窗户,很高。</h3><h3><br></h3><h3>夏天的时候,老人回家来就会打开外屋门透空气,也许也是为了借一点阳光省去点灯的钱吧。有时候我会佯装路过他家门口,无非是想窥视一下这个奇怪老人的更多秘密,以满足一下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的好奇心。可是屋子里除了一片黝黑,里面的陈设什么也看不清楚。</h3><h3><br></h3><h3>有一天中午老人回家来。可能是他不想生火做饭,只见他伸长胳膊努力把两块白面饼放到东屋人家低矮的屋顶上,那里阳光充足,然后自己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背朝着太阳。他把他的温暖和他的午饭都寄托给正午的阳光了,那么他的内心呢?他是靠什么精神力量来支撑着自己,活在这个人间呢?我站在自家的门口定定的看着可怜老人佝偻的脊背发呆。</h3><h3><br></h3><h3>其实他没有什么正经工作,每天无非是给哪个建筑工地当个小工,院子里有人说,他其实是在拾荒。果然有一次他把他讨来的馒头烙饼卖给了孩子多,粮食不够吃的人家。</h3><h3><br></h3><h3>记得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有一天下午,大院里几乎所有的女人孩子都集中到大平家的炕上。女人们每人带个孩子,有的手里还做着针线。不一会,有人就带进来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家隔壁的神秘老人,只见老人弯腰低头毕恭毕敬的站在地中央接受女人们的批斗。</h3><h3><br></h3><h3>那应该是个冬天,老人站在火炉边被烤出一头汗,也许还有紧张的原因,记得那天满家的女人没有一个为难老人的,大家都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就放老人出门。出门的时候,不知是谁,还把他手里的帽子一把夺过来戴在他的头上。</h3><h3><br></h3><h3>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大约七点钟左右,我解手回来路过他家。他家里屋的窗户外面是一个小小的石头围墙,围墙不高,我小心地迈过去。用舌尖洇湿了那层薄薄的麻纸。我看见老人坐在里屋的炕上,低着头仿佛在想心事。我的双脚在窗户外面不想挪开。我想我是个爱说话的女孩,如果可以,我会常常来找老人说说话给他解闷开心,让他不要过得那么寂寞。可是老人和院子里的人都不说话,他每天总是默默的离开,又默默的回来,他的世界除了一个黑黑的影子和黑黑的小屋仿佛什么也没有了。</h3><h3><br></h3><h3>第二天被我戳开的小洞被糊上了。我胆战心惊了一夜的心才算放下。因为当我戳开那个小洞的一刹那,其实自己已经开始后悔了。已经是初冬,虽然天气还没有到最冷,可是北方已经到了关门闭窗的时候了。针大的窟窿斗大的风。那一夜会不会因为这个破洞使老人的屋子更冷?比之于对老人受冻的担心,似乎害怕第二天被发现更让人坐卧不安。可是第二天什么也没有发生。老人既没有站在门口骂街,也没有挨家查找是那个孩子的所为。过了几天我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h3><h3><br></h3><h3>可是每每想起这件事我都心有愧疚。直到自己成为一个中年人的今天才恍然明白:其实老人也许早就知道是我干的,只是他不戳穿罢了。</h3><h3>一个成年人最能看懂一个孩子的内心。也许我每一次投向他的眼神他都懂的。他只是不说出来。</h3><h3><br></h3><h3>不说出来是一种纵容和怜惜,也许也是一种无声的爱护。我们是不是一对惺惺相惜的莫逆神交?</h3><h3><br></h3><h3>孤独的老人他早已离开人世。可是几十年过去了,我还会偶尔想起他来。</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