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4 七月十三日


这几天,山下2200米处一直风雨飘摇,意味着,高海拔处风雪交加。领队Dima说,前二天,没有一个人成功登顶,就是因为强劲的暴风雪,达到100 公里/小时。


早餐时跟三个美国小伙聊了几句,他们前天登顶未成,下山来等机会。等了两天,山区预报,接下来的几天里,天气不会改善。三人不能再等了,今天打道回府。


碰到我们队伍里摩洛哥小伙穆罕默德,看他一脸忧郁,我说,怎的了?没睡好?他说,一夜没睡。我吓一跳,怎么了,不舒服?他苦笑笑,指指脑袋,是这里不舒服。昨晚一直在担心天气。我好笑地说,唉呀,你来都来了,尽力就好,剩下的亊,交给阿拉去管嘛——知道他是穆斯林。他也笑了,朝天上的阿拉快快的祈祷一下,我们击掌而别,约好九点见。


我这么鼓励穆罕默德,其实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上苍保佑,愿这气象图标快快变了吧, 不是说山里的气候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吗?


上山的日子到了。


山客栈里,一片热闹。弗拉德米尔的妻子一把将他们的小婴儿塞到他手里,拍照告别。


弗拉德米尔和父亲一起上山,妈妈尤丽娅、小弟弟伊纽卡,还有妻女留山下。这是三代人六口来渡假呢。

十岁的伊纽卡,抱着八个月的小侄女满厅跑,和哥哥一样,今后,也是个爱孩子爱家的好男人。

装车了

妮娜和老公麦克斯,拥抱又拥抱,吻别又吻别。

临上车了,儿子伊凡又跑过来和爸爸拥别...

那边,尤丽娅一家也在一一拥抱,亲吻...唉,我们只是上山几天的功夫,这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看得我眼睛都湿了。


妮娜跑过来,说, Crystal, 我也要和你拥别。我大声说,妮娜,放心,我们一定把你老公完璧归赵!

第一程,坐缆车到3800米

缆车里看到,一个走山客正艰难地朝山上走去。这是真英雄!

从今天起,俄罗斯的妻子孩子们留在低海拔。俄罗斯丈夫们和我们几个外国人,去登艾尔布鲁斯。


男人上前线,女人和孩子留在后方,俄罗斯的传统。


我也学学自拍,与俄罗斯队友共一个缆车。

3800米,艾尔布鲁斯的登山大本营,避难所shelter, 其实还是挺舒服的,全木结构的建筑,室内有暖气,真是奢侈。


但是厕所在室外,一个小木屋,蹲坑,排泄物直接掉到下面坑里。冰天雪地的,到是不臭,但是蹲在坑口,嗖嗖的风扫过,冰冷,直接透心,绝对要速战速决。

午饭后的计划,上山训练。这一堆东西——双层冰雪登山靴,冰爪,冰镐,挽具 harness...得学会怎么用。

装备妥当,像模像样。风雪交加中上山去也。

这高海拔走雪山,不是一般的挑战,本来空气就稀薄,上个楼梯都喘。要在风雪中向高山进拔,谈何容易。


雪最深处及膝,每一步,踏下去,拔出来,都觉着我再也没力气走下一步了。冰爪可以防滑,同时也增加了阻力;双层冰靴保护踝关节的稳定,但是坚硬的制材磨得脚踝胫骨处和脚后跟生疼。


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要想舒适,呆在家里,查尔斯河上玩帆船,划艇,风帆冲浪,惬意又安全。舒服的日子过上一阵子,就会觉得空虚无聊,非得跑出来,自虐一番,才能安生几个月。人啊人!


咬紧牙,坚持!

碰到拉练的俄罗斯军人,刷刷地就过去了。佩服!

法国来的马修和昆恩廷,好像在公园里散步,那叫一个轻松!这样的步伐,我已觉得超极限了,他俩也感觉挑战,不同的挑战——走得太慢了!


这俩朋友,都是攀冰高手。同时,体能耐力也不寻常。他俩曾经骑自行车,从巴黎出发,到中国新疆,再到日本,总计八千公里。不是寻常材料。

到海拔4300米,Dima 喊, 休息,我累得一下瘫倒,真舒服啊,能让我睡会儿吗?

昆恩廷不失时机地对我进行了现场采访,呵呵,这还是第一次。

再累,也得撑着起来。Dima说,看到那片石头吗?今天的终点,只要再50米升高。天啊,这50米,感觉比5000米还长,咬牙挣扎着,数着步子,总算没掉队。


而这里,只是4350米。Dima宣布,明天要走到5100米。我失声大叫,天啊!Dima 看看我,说,5100米是极限目标,我们也许走到4700米,到时看情况再说。


到这会儿,我问自己,野心太大了吧?很怀疑自己是否能够登顶。

回程的路上,4100米处,开始训练冰镐自救。


Dima做了个示范,从坡上往下掉的过程中,冰镐用力刨进冰雪里,止住下坠。再撑着冰镐,一镐一镐把自己救上来。


一个一个试过,有人试两、三次,都过关了。只有我,不得要领。Dima强调,坐着滑下去时,要扭转身体,看他动作示范,我一直以为就是转90度。几次下来,坐滑时扭转90度,根本就没可能刨住冰雪,我基本上是跟头骨碌横滚下去的。直到两个法国人,耐心地教我,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我才明白,下滑时,要把身体从仰面朝天转180度,变成趴在雪上,这时,握在胸前的𣲙镐自然刨进雪里。哈,90度和180度,差远了去了!

下山回大本营 3800 米,我的高反症状出来了,极度恶心,一口也吃不下,坐那儿陪大家。


晩餐,俄罗斯队友开了两瓶香槟,今天是另一个Dima的生日,34岁了。再唱一次生日快乐。今天在雪山上,巳经唱过一次了。一天俩生日,快乐的Dima!


我的一杯香槟,一份晚餐——红肠和土豆泥,都给了萨沙,今晚,萨沙也是个快乐男孩。

Day 5 七月十四日


大晴天!好久不见的太阳,万能的太阳啊,多照耀几天吧!


难怪半夜12点,shelter 里一片骚动,有队伍赶好天气攻顶去了。

一大早,各支队伍就朝山上进发,这些,都是训练的队伍。

大太阳下走雪山,热!


我背后的两小山包,稍远的那个,是艾尔布鲁斯东峰 5642米,我们的目标。看看那么不起眼,只有自己亲自走,才体会到多么挑战。

这会儿,我已经不再领先,而是在队伍的前1/3。


过了海拔4100米,基本上是走在坚硬的冰上。冰爪的好处体现出来了。这么陡的坡,看一眼都头晕,没有冰爪,根本站不住。我本来是紧跟在Dima的后边, 到4300 米,Dima 回过头来对我说,Crystal,我要快走追上前面的几个—— 法国来的马修和昆恩廷,挪威来的安卓和音多儿,还有两个俄国队友已经快在视线里消失了—— 你去跟副领队塞若盖。我回头朝坡下看看,距离我和下一个人,还有好大的一段,我眯缝着眼睛,努力辨识。Dima 说,就是那个穿蓝衣的。啊,看见了。这么说,摩洛哥来的穆罕默德和四个俄罗斯队友还在塞若盖的后面。


我说,好啊好啊,Dima你快快去追吧,我慢慢走,等塞若盖。


没了Dima的靴子,我眼前空落落的,一时拿不准步伐。唉,反正一步一步走呗。走走,抬头看看前面的Dima,再回头看看后面的塞若盖,越走越累,上气不接下气,再也没精力瞻前顾后了。步子也越来越小。但是再小,线性距离也前进了10厘米,高度也增了最少2厘米吧,就这么蜗爬,也能爬到目的地,不是吗?我这样给自己鼓劲。开始数步子,数到十步,允许自己原地站立,休息十秒钟。遇到平缓些的,走二十步、三十步、甚至五十步才歇一下。突然发现不对呀,我是在数自己的呼吸呢,喘气的频率比步伐要快。有点懊恼,集中精神数步子吧。这时,远远的身后穿来喊声,慢点,等着!我知道那一定是塞若盖。我不理,照着我的步子走。不一会儿,塞若盖赶上来,说,Crystal,你走太快了,这么走,没希望登顶。他站住,说,现在站着休息——实际上也只有站着,坡太陡,不可能坐下来——五分钟再走。他开始吸烟,天啊,空气这么稀薄的雪山上,还非得抽,烟瘾真大。塞若盖一边吸一边咳嗽。我心想,就你这熊样,还想登顶?站了两分钟,我说,不行,我得开走,这么站着不动,太冷了。他说,好吧,你跟我后面,我怎么迈步,你也怎么迈步,咱们慢慢走,不要停。他一迈脚,我就发现,他的步子很特别,一步迈出去,后面那只脚不是紧接着迈下一步,而是有一个滞后,后脚尖自然侧斜30度,轻轻碰上前脚跟,有那么一秒钟,后面的脚是在放松休息状态,然后才迈出去。走了几米,突然发现这是一个全新的体验,气喘匀了,双腿不再灌了铅一样沉重。还发现,冰面坡陡处,塞若盖走之字形,坡缓处,他连走三五步不让后腿休息。


原来,走雪山的学问大着呢。

到了,到4700米了。Dima决定,他带比较强健的队友——挪威夫妻,法国马修和两个俄国队友继续上行到5000米,其他7人下撒到3800米大本营。我这时感觉良好,也想跟着往上走。塞若盖对我说,不要,你应该保留体力,咱们下山。


此时,我已经跟塞若盖讲好了,攻顶那天,我雇他做我的私人向导。他很开心,对我格外照顾。

下山的走法,塞若盖教我,捡雪厚松软的地方下脚,后跟先着地,用点力,这样,一脚下去,可以出溜两脚的距离。

下到一半,碰到两个滑着雪橇上山的姑娘。塞若盖突然跑过去,跟其中一个热烈拥抱。原来,这是他的前女友。


雪道上,不时看到滑着雪橇雪板下山的俄国人。这可真是的,大七月里,海拔四千多米玩滑雪!大概也只有在俄国。

下到3900米,3800米的大本营就在眼前了,我的高反愈来愈严重,极度恶心乏力,迈不开步子。我对塞若盖说,请给我叫个雪地摩托车。


山上信号不好,塞若盖拿着个手机,试东方,试西方。我摸出我的手机,有三个杠呢。我说,用我的打。他说,不行,你那个美国手机。我说,相信我,这里装的是俄国SIM卡。塞若盖看看我的手机拨号屏,摇摇头,继续摆弄他的老式按键手机。我突然想,是不是他不会用智能手机,也未可知。终于摆弄出信号,塞若盖一个电话过去,一个雪摩上来。五分钟后,我和塞若盖就到大本营。我身上没带钱,塞若盖说,没事,我先付他,你再付我。雪地里,两个俄国佬各拿一个老式按键手机,三下两下,网上转账搞定。使着二十年前的设备,用的是当今科技,这个俄国社会呀,真是搞不懂。


回到shelter,我把钱给了塞若盖,另加今天的小费,塞若盖千谢万谢。突然一阵恶心上来,赶紧捂住嘴往外跑。哪里还来得及,嘴巴里,鼻孔里,喷射而出。从昨天开始就没吃什么东西,只是不停地喝热柠檬茶。高反,最重要的是补充水分。这会儿喷出来的都是液体,胃液呕光了,开始呕胆汁,胆汁呕完了,就啊啊地干呕。嘴巴里苦涩极了。我蹲在那里,一手一脸的眼泪鼻涕。塞若盖跑过来,拍着我的背,说,没亊的,Crystal,好多人都这样,吐出来就好了。我呢,最担心的是有人不当心,踩到这一地汁水。一边喘气一边跟塞若盖说,叫人来打扫。塞若盖说,他们会来打扫的,你现在到外边洗洗手脸。这个外面,是指一溜几个大桶,接着屋檐下触化的雪水,就是全shelter人的洗簌用水。我摆摆手,说,我得看着这里,说话之间,几个人想从这里上楼,我摆摆手说,别别別,过会再来。谢天谢地,打扫女工终于来了。


晚饭,我照例坐那陪大伙儿。另一个Dima 听说我的高反症状,跑回房间,拿了一大袋各式各样的药,又把领队Dima叫过来翻译,结果,没有对我症的。我对他们说,没事的,我每次上高海拔,都有高反,休息就好了。出门在外,可不敢乱吃药。但是,我还是很感激Dima,多热心的人啊!



晩饭喝了一碗汤——只撇汤汁喝,把面条土豆都剩下了,感觉好些了。


饭后跟大伙聊天。突然注意到昆恩廷胳膊上的刺青,不是什么龙啊,老虎啊,外星人啊,而是两个棒棒人。我想这是有故事的。果然,昆恩廷指着胳膊说,你看,这一个小人,担了个包袱,眼睛看着前方,是个旅者;这另一个小人,手里捧着一个电子产品,眼睛看着手里,他是个电子谜。这两个人都是我,我爱旅行探险,也酷爱电子游戏。我问,你做什么为生?他说,我是个YouTuber。我反应不过来,问,什么是YouTuber? 他说,我做Pokemon的视频,上传到YouTube。我不可置信地说,现在还有人玩Pokemon? 那是二十多年前任天堂推出的一款电子游戏。而且做视频还能賺钱?他说,当然了,Pokemon是法国最流行的游戏呢,我有自己的YouTube频道,用户多了,谷歌就给我钱。这么说,昆恩廷是个自由职业者。收入可能不高,但是,要旅行,说走就走。


跟昆恩廷一起来的马修,是个计算机工程师,一年有五周的带薪休假,这当然远远不能满足旅行的需要。马修就常常拿不带薪的休假,比如去年和昆恩廷八千公里的自行车之旅,用了六个月。公司对爱旅行的人如此网开一面,也只有在西北欧了。换了在美国,公司会说,那么,你不用回来了。


言谈之中,可以听出他俩住一起,一起旅行,很可能是同性恋。两人职业不同,收入差距是肯定的。马修的登山装备,基本上都是自带,一看就很专业。光一双登雪山的靴子,就要800多美元,这双靴子,可以登任何八千米以下的雪山。昆恩廷的装备嘛,和其他人一样,在当地租的。


旅行的乐趣之一,就是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听到奇奇怪怪的故事,其乐无穷。

Day 6 七月十五日


晨起,天空阴沉沉的,是个走雪山的好日子。本来的行程上,今天是休息日,明天登顶。连日来,Dima密切关注山中天气预报。今天早上做了决定——明天5000米以上有大风雪,登顶改后天,今天训练半天。

一上路,两脚踝部被冰靴磨破磨肿的地方生疼。这种亊,还是不要去抱怨,大家都一样,默默忍着吧。


因为高反症状,我连续两天,基本上吃不进食物。这会儿,眀显感到能量不足,全身疲软。我今天是彻底落在后面了。我不在乎,照着自己的步伐走,用塞若盖教我的两脚轮流休息的方式慢慢地走。我不断招呼后面的人,要快走的,尽管超啊!



我比大家晚了五分钟到达4100米。

今天的主要项目是训练走绳队。登顶的路上,有那么两段,极陡的冰坡,很危险。

上陡坡的时候,挽具上的D环要扣在事先架好的绳子上,走到绳桩,把第二个D环扣上,然后解下第一个D环,扣到下一段绳上,如此交替,保证一直有至少一个D环是扣在绳子上的。

下陡坡时,串成一串蚂蚱。若是有一个人失衡倒地,他前后的人一起倒地,用冰镐刨入冰中,止住下坠。


这么一训练,又把我的恐高症弄出来了。咋整?没退路了,怕,也得上!

我这儿怕得不行,那边几个俄国队友发明了一个游戏。他们把挽具扣在同一个环上,围成一个圆。

耶!好玩啊!

中午,下到3800米大本营,突然来了一个大惊喜,妮娜带着山下留守家属来探班了,带来各样新鲜水果,好吃的零食。

妮娜的老公在登山队,尤丽娅的老公和大儿子也在登山队。妮娜和尤丽娅带着他们的小儿子,还有尤丽娅的儿媳、孙女,一大帮子来探班。


有这么强大的后盾,还能不成功吗?

这回,轮到十二岁的伊凡练习做爸爸了。

妮娜不失时机地给老公麦克斯按摩,虽然只有几分钟,但是那份情啊!

穆罕默德仗着今天是个阴天,早晨出门时,大家都在擦防晒霜,他不擦,并得意地说,我是摩洛哥人,皮肤色深,天然的保护。这不,一个上午,就成了个熊猫脸。他又得意了,说,这证明,我的太阳眼镜质量好啊!

下午,狂风夹着雪粒子,shelter的墙壁被吹得吱吱叫,窗户,更是发出瘆人的巨响;天上滚过一阵阵巨雷,一道闪电撕裂天空,好似要把山劈开。


我推门出去,几乎立刻又被狂风顶回来,眼前一片白茫茫,一米以外,啥都看不见。


艾尔布鲁斯,在登山界,5642 米的海拔不算高,登顶成功率达90%。那10%的失败,大半与恶劣气候有关。


上苍保佑,让天神息怒,让俺们登顶吧!

Day 7 七月十六日


朔风嘶吼了一夜。晨起,天,倒是个艳阳天,但是,风神没有息怒,仍在发威。

今日整休,为下半夜攻顶做准备。


下午,让人生畏的雪粒子又来了,风力,仍是不减。这,还是3800米处。5000 米以上,更是不敢想象。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查看气象预报,4000 米,5000 米,5642 米...


仍是高反严重,但是到了饭点,我就努力进食,哪怕再没有胃口。但是再努力也只能勉强塞下一半的食物。真羡慕那些好胃口的队友,我吃不下的,他们都拿去干掉了。挪威来的音多儿 ——十二人的队伍里唯一的另一个女生——小小的个子,苗苗条条的,顿顿都吃个精光。怪不得走起来劲头十足。人是铁,饭是钢啊!


奇迹发生了。到下午,高反症状基本消失。午觉醒了,就吃, muffin, 饼干,糖果,这些在家时从来不碰的食品,大量的吃。果汁,我认为的糖水垃圾饮品,今天是一升一升地喝。吃饱喝足,接着睡。睡醒了,已是晚餐时间。穆罕默德过于紧张,晚餐没怎么动,胡萝卜色拉一点不碰。我看中了他的色拉,说,你还吃不吃了?他赶紧双手奉上,被我风卷残云,一扫而光。


为了登顶,我今天就当一个吃喝机器人。


一整天没迈出过大门。晚饭后,忽然发现有点异常。仔细一想,咦,听不到风的呼啸声了。风,也有刮累的时候啊。


赶紧跑出去,让我最后一次,再看一下艾尔布鲁斯的余晖吧!

Day 8 七月十七日


2 AM:起床

2:15 AM:饯行早餐

自午夜起,歇够了的风,又开始了肆虐。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刮台风,今天也得登顶!

3:00 AM:上路

天开始放光。一边,是一个几乎满月的红月亮;另一边,朝阳在努力地拨云驱雾。一队队的自虐者,如扑火的飞蛾,不管不顾地朝上攀。

一开始的这段,並不太艰难。比较平缓的山脊上,一条窄窄的雪道,左边,是大上坡,右边,是陡陡的大滚坡,只要专心地,一脚一脚走,不会有大问题。我昨天吃了睡,睡了吃,加之过了高反的坎,今天感觉不错。但是风,是狂暴的,可着劲儿把我朝右边陡坡下吹,好几次,我不得不矮下身去,才不被吹跑。


塞若盖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瞅瞅我,问声,还行吧?我呢,一来要全力以赴看着脚下,别滚了坡。另一方面,风吹的连衣帽巨响,要想对方听到,得用喊的,我可不想把宝贵的能量用在这上。所以,他问,我就点点头,有时咕哝一声Good, Alright。他肯定听不见。几次下来,他直面我,说,Crystal,我要听到你肯定的答复。我只好大喊,I am good, lets go! 这下,他满足了。


一支队伍,移到边上休息,他们的女领队大声地发布命令,休息五分钟,喝水,补糖,这里是5200米...我一听,妈妈呀,累得半死,才到5200米!


塞若盖问,要不要休息?我摇摇头。在这样的环境里,做任何一个动作,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放下背包,取出热水瓶,拧开瓶盖——能不折腾,就尽量不要折腾。


慢慢地走着,脑子开始开小差,我心想,要是一路都这么个走法,倒也有点乏味。但是我知道,艰难在前面,Dima警告过。


渐渐地,一阵困劲上来,迷迷糊糊想睡觉。自己吓了一跳,意识到这是脑缺氧的表现,登顶乞力马扎罗时,犯过同样的事。这脑子一迷糊,脚下就不稳了。几次,在狂风中,我失脚,差点掉下去,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往左边坡上靠。身体的本能,好想好想叫住塞若盖,移到左边坡上休息一下。但是我脑子再迷糊,也知道,这一休息,我就可能永远睡过去。为了保持清醒,用上了我在登顶乞力时的方法,我开始大声给自己鼓劲,Wake up! You can do it! You must do it! You must! You must! 说是大声,在呼啸的狂风中,也只有自己能听见。反正,走在我前面一米远的塞若盖没听见。


上路不久,就陆续看到倒下的走山客,暴风,巨冷,高海拔,对谁都是挑战。虽然攻顶前几天都有训练,但是一上真格的,还是有挺不住的。好在一路上倒下去的,都看到有他们的队友援助,否则,不伸援手,良心过不去。常听到登珠峰的雪径上,有些遇难者,已经成为地标,比如绿靴子,就是1996年一个穿绿靴子的遇难的山客,永远地睡在希拉里台阶处,那是登珠峰的必经之路。他穿的绿靴子,成为一个地标参照物。还听到有人诟病登山者看见倒地的山客,明明还活着,但是选择绕过去,见死不救。今天,自己亲身体验,才明白,在这个极端环境下,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忽然,眼前开阔了,不再是窄窄的雪径了。塞若盖说,到马鞍Saddle了。马鞍,艾尔布鲁斯两个顶峰之间的一片相对平缓的开阔地。东峰比西峰高21米,我们就是奔东峰去的——要不,昨夸口登了欧洲最高峰呢?


塞若盖站下,说,这里休息10分钟。他一屁股坐下,拉开羽绒衣,背着风,低着头,忙活什么。我一看,老天,在这种地方,也要满足烟瘾。

我大声说,塞若盖,我要pee。他手一指说,走过去那边。


我四下里看看,一片冰原,没遮没挡,各支队伍都在此集结,这个,这个可咋整呢?管他呢,谁认识谁呀。我走了十五步,背着风站下,开始解武装。这可真是个难题。要知道,登顶的全副行头,上身穿了五层,外加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这件羽绒服,因为太暧和了,从南极回来,就没机会穿过。下面是保䁔裤,走山裤,雪裤,雪裤外,再是叮叮当当的挽具。手上呢,防寒手套外,是巨大的羽绒巴掌。取下羽绒巴掌,还是不能操作。干脆把防寒手套也脱了,手指立马冻僵了, 僵手指又影响操作。我这边还挣扎着,塞若盖一支烟抽完,在后面喊我了,Crystal, let’s go! 唉,我也想快点,实在是快不起来呀。怪不得人说,登珠峰的人,几个小时之前就不吃不喝了,就为着没法解决生理需要。


这才明白,这冰原上一滩一滩的黄迹是啥了。

各个队伍开始串蚂蚱,就是说,前面开始陡坡了。

塞若盖走过来,说,现在是5300米。我快快地心算了一下,离峰顶还有大约150米的升高,这可不是个小数字啊。


塞若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咔嚓一下,把他的D环扣在我腰间的挽具上,把我俩用绳子连起来。塞若盖动作娴熟极了,做这些事时,连羽绒巴掌都不摘。


这时,一阵狂风,吹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也是我有点头晕,人,一下子倒在冰上。塞若盖扶我起来,一脸严肃地说,Dima 跟我说了,若是风太大,太冷,Crystal 不要强行登顶,回去吗?我还没从头晕中缓过来,高海拔缺氧的脑袋也不那么靠谱,但是,我不糊涂。我指指远方高坡,坚定地说,let’s go!

上了绳道,塞若盖走在前面,把自己用D环扣在绳上,到绳桩,解下,扣到下一程。哦,明白了,我俩串一起,这样我就不用扣环解环,大大方便了我。

像这人,一个人走,就得自己环环相扣。

上绳道不久,眼前突然一片白茫茫。狂风里,雪粒子,劈劈啪啪打得生响,五尺以外啥都看不见,看不见直下的陡坡,也就不恐高了。


后来从队友发的视频里,看见一团浓云,呼啸地朝我们滚来,瞬间,将我们全吞噬了。

走绳队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两人的距离是固定的,塞若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我在哪里。陡坡一来,我就得大口呼吸,这也是正常。但是,莫名其妙的,我的五脏六腑开始捣乱。本来很庆幸熬过了恶心呕吐的高反,这会儿,好似所有的脏腑都被牵拉撕扯,疼得喘不过气来。走走,就得停下来,拄着登山杖,弯下腰,让牵扯纠结的內脏缓缓,再大喘两口。这时,我和塞若盖之间的绳子就绷紧了。他并不回头,站下,等,绳子一放松,他知道我又开走了。他接着往上走。


我想家了,想到家中一切的舒适,想到在七月里,在查尔斯河上,有那么多可玩的。而我这会儿,被巨风巨冷巨大的痛苦煎熬,我为啥要这么自虐?今后再也不干这种花钱买罪受的蠢事了!想到这里,自己心里笑了,当年在尼泊尔走珠峰大本营,为了一睹夕阳下的珠峰,不顾那天已是体力透支,强登 Kalapattor,痛苦不堪,也起过同样的毒誓。可是,睡了一觉,全忘到爪洼国了。几年里,又走了好几个高海拔的山。这回的想法,也不能当真。


走完两百米的绳道,地形趋于平缓,绳道结束。但是我俩还是串在一起。这平缓的地,慢慢走,并不是太吃力。但是,你咋那么长呀?长得看不见头地让人绝望!好吧,既然看不到头,就不看,只看着绳子那头的塞若盖。我走不动了,站着喘气,这时的塞若盖并不停,我的腰间被他这么一拽,似乎又有了动力。不好意思真的被他拽着走,再不情愿,也要把我的冰爪踩出去,双手撑着登山杖,一步一步往前挪。


最后一个高陡的坡——其实我也不知道,翻上去,会不会还有一个更高的峰等。学会了,不问,该来的总会来的。


来了,绳道又来了,抬头一看,妈妈呀,巨陡的冰坡,感觉就是直上直下。塞若盖开始上攀,我踩着他的脚窝,手脚并用,才能上一阶。以我往日的经验,这时,绝对不能回头,回头一看,我的恐高症一定大爆发,我会僵在半中,上不去,下不来,万能的塞若盖也没法子了。一个脚窝子一个脚窝子往上爬,下一步来了,脚窝子在我腰那么高,我拼尽全力,脚,最高只能抬到大腿。这时,我感到腰间一股强拉力,抬头,只见塞若盖在高处,双手拼命往上拉绳子。我呢,就着势,手脚齐上,硬是滚上来了。


上面一块小小的冰雪天地,看到几个山客在狂风中摆拍,我突然明白,这,就是峰顶!

我和塞若盖,两个臃肿的身体用力拥抱一下,摸出贴身口袋里的手机,趁手机冻死之前,赶快跟我的英雄塞若盖自拍一张。

人生体验里,又加了一笔。来这世上一趟不容易,不折腾,对不起短短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