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舅

喜气洋洋

<h3> 文/刘春芳</h3> <h3>  我有三个舅舅,他们都是我母亲的弟弟。二舅叫李健林,1945年出生在大连市普兰店杨树房李家屯。1952年随姥姥姥爷从大连举家搬迁到鸡西。由于二舅非常喜欢土地带给人们的安全感,长大后,他既没像大舅那样去当时亚洲最大的煤碳机械厂工作,也没像老舅那样从事太阳底下最神圣的职业——光荣的人民教师,他很高兴地成了西郊乡西鸡西村的一位农民。每天在黑土地上躬耕劳作,在这片绿油油的田野上播种自己的快乐和希望。</h3> <h3>  二舅是个善良热情、乐于助人的人。在我的记忆中,二舅身材高大,瘦瘦的脸上有一些凹凸不平,好像是小时候出天花留下的印痕。二舅不善表达,为人非常和气,虽然不那么帅气,生活也不富裕,但却非常热情善良。三个舅舅生活在一个大院落,大舅、老舅每天上班,六个表姐妹和二个表弟经常是二舅在家照管,他从没有过怨言。邻里之间,从没红过脸,谁家建房或是有大工程需要帮手,二舅都会主动帮忙。</h3> <h3>  小时候,家家都没有电视,没有什么特别的娱乐项目,白天,在校园里无外乎是女孩跳皮筋、跳格子、踢口袋,男孩弹琉琉、搧纸片、摔泥巴。晚饭后,小朋友们则聚在一起玩玩电堡胜利、藏猫猫之类的游戏,大家嬉笑着、跑跳着,印象中,我们的童年也很充实、很快乐。但是,和小朋友们无论怎么快乐,每周我们必定会去看望姥姥和二舅。姥姥家住在村后,离我们家有十几分钟的路程。每次去姥姥家,姥姥都会悄悄地从箱子里或被子下掏出又红又圆的大柿子,或几个李子、杏儿什么的,那是姥姥自己舍不得吃,特意给我们留的好吃的。二舅则会热情地为我们炒瓜子、炒黄豆、炒玉米粒,那香香的味道至今还在记忆中萦绕。</h3> <h3>  二舅除了种地,还是个心灵手巧的人。每年春节前夕,二舅都会精心挑选一块木头,把它削磨成飞机的样子,刷上红色机头,白色机身,再制作一个风车,然后用高高的松木杆把飞机和风车立在院子里。每当北风吹来,那风车便“呼呼呼地”旋转不停,风越大,风车转得越快。每年二舅制作的飞机总是村里最好的,二舅也引以为荣。二舅还会把高粱杆和木头片进行精心雕刻,做成灯笼框架,再在纸上画上一些古代人物画像,然后小心翼翼地粘到灯笼里圈上。奇妙的是点上蜡烛时,里圈会自行转动。每当这精巧玲珑的走马灯得到人们的夸赞时,二舅总是会微微一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记得小时候,二舅还会编捕鸟笼,当把小米放到笼里,那些麻雀就会自投罗网,飞进去吃食,只要你轻轻一拉线绳,麻雀就会被扣到笼里。那个年代并没有限制捕鸟,很多人捕鸟后还包了饺子,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也是个很好的营养补给。二舅制作的飞机、风车、灯笼和捕鸟笼,为枯燥的农村生活增添了很多乐趣。</h3> <h3>  二舅一生吃苦耐劳,遭遇坎坷。二舅结婚生子后,靠微薄的土地根本维持不了家用,生活渐渐地走向贫困。后来,他跟村里人一起上山打石头。那时没有机械化切割,是先用火药将山体炸开,靠人力用铁钎一下一下打凿,把坚硬的大石头凿成一垛垛整齐的石块,用于建房地基、砌墙、马路基石等。那是肉体与钢铁和岩石的激烈的碰撞,那弥漫的呛人的石灰,那极端的劳动强度和时刻面临的危险都是常人无法承受的。二舅在一次打凿时,不甚被石头将腿砸折,舅妈在家照料幼小的一双儿女,我的母亲责无旁贷,承担起了在医院护理二弟的任务。我那时大概十岁左右,骑着二舅的翻把自行车每天去医院给他俩送饭。记得二舅出院后,母亲又陪着二舅到奎山骨伤科医院继续住院治疗。</h3> <h3>  采石场的工作无法继续,二舅就靠打零工、拾纸壳维持生活。我们姐弟长大工作后,每逢过年过节,就会买些米、面、油等生活必须品去看望二舅。</h3><h3> 命运总是在跟苦命的二舅开着玩笑。2016年,村里给1952年以前迁入村里的老户每人每月发放八百多元的保险钱,二舅却没有。大舅从珠海打来电话,让我帮二舅去讨回公道。我去了村政府和派出所询问,得到的答复是以户口日期为准,二舅明明是1952年落户西鸡西村,可换成机打户口时,派出所错打成了1959年,当时二舅以为错了几年也无所谓,就没有及时去更正,结果派出所和村政府以查无实据为由,不予解决。没办法,表妹为了让父母安心,给父母花了三万多元买了保险,每月老两口能得到一千多元的工资。</h3> <h3>  2017年冬,二舅查出来直肠癌晚期。我领着二舅去总院和市医院找专家确定治疗方案,二舅紧跟着我楼上楼下的跑,一会儿去找这个专家,一会儿去找那个专家,看着二舅眼巴巴的求生渴望,我的心里很难受。最后由表弟决定在总院做了手术,当时大夫说术后没必要做化疗了,已经感染到淋巴,最多只有半年的生命存续。二舅对自己的病情很清楚,他镇定自若,丝毫没有恐慌,只是不知道自己只剩半年的时间。我的妹妹妹夫每天中午都给学生做饭,非常忙碌,但为了给二舅省钱,他俩每天都给二舅、表弟、表妹做饭,再一路小跑地到医院送饭。二舅手术出院后,反反复复地梗阻又住了五次院,最后二舅也失去了对生命的渴望,静静地等待死神的降临。</h3> <h3>  2018年9月4日,表弟打电话说二舅不行了,我吓得急忙跑去医院,看到二舅只三天的时间就已经眼睛塌陷,瘦成了纸片人。对于后事操办我不太懂,但我知道应该让亲人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世界,所以我让弟弟赶紧买来脸盆和毛巾为二舅擦洗身体,我和弟弟、表弟一起为二舅穿上了衬衣衬裤。</h3> <h3>  看着气若游丝一般的二舅盯着门口,我忍着悲痛对二舅说:“二舅要挺住,表妹马上就到鸡西,一定再坚持一下。”</h3><h3> 二舅摇摇头,是说等不到女儿回来了。</h3><h3> “二舅,您的一生多么不容易,没享受过好的生活。看到您受罪,我真的很难受。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您可以对我说。”二舅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他用手比划着要写字,我赶紧跑到护士站要来笔和纸,递到二舅手里。</h3><h3> “谢谢他三姐。”我看到二舅在生命最后一刻还不忘了感谢我,我感到非常惭愧,是我没有能力治愈病重的二舅,是我没有能力挽救生命垂危的二舅,我顿时泪眼模糊。二舅是个不爱给别人添麻烦的人,他有病根本就没告诉我,还是大舅从珠海打电话来让我领二舅去看病。我非常自责,二舅都已到了晚期,我竟然才知道。如果早发现早治疗,是不是还会有生的希望啊。我的母亲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二舅,因为大舅和老舅生活都比较富裕,唯独可怜的二舅一生坎坷,生活窘迫。</h3> <h3>  我联系好敬亲园、火葬场之后,拉着二舅的手不想让他离去时感到恐惧害怕。我的母亲心梗去世前,在重症监护室抢救,那里规定不允许家人陪护,等到第二天早上看到母亲时,母亲已经没有了生的可能。看到她的眼角清清楚楚地还有两行泪痕,我想母亲一定是在半夜时醒过,而身边却一个亲人也没有,在黑黢黢的监护室,母亲那一刻该有多孤单、多恐惧、多无助啊。每当那一幅画面浮现在眼前,每当我朗读或听到《妈妈,我又看到了您》,我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如今,母亲已去世十三年了,有一次听课,一位学生朗读我的这首诗,我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淌……</h3><h3> 此刻,我要握住二舅的手,不能让他像我母亲那样恐惧孤独的离去。</h3> <h3>  傍晚,二舅手拽着床栏努力地翻身,要转向门口方向,我知道他在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女儿赶紧回来,也许还在期盼亲人们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能看上一眼,送他一程。</h3><h3> 我安慰二舅:“表妹已经下飞机了,您一定要挺住。”</h3><h3> 二舅写道:“我等不了了。”</h3><h3> “二舅,会的,再坚持一会儿。”</h3><h3> “别忘了社保还应剩钱,另外还应有丧葬费……”</h3><h3> “您放心吧,都会办好的。”我敬佩二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如此淡定清醒。 </h3><h3> 晚上七点多,表妹终于出现在门口。</h3> <h3>  二舅看着女儿来到身边,仿佛一切都安静下来,他辛劳的一生、痛苦的一生,还有那飘浮的灵魂,终于可以安顿下来。他表情安详,内心平静。似乎一切痛苦、悲伤、坎坷和不平都将与他无关。唯独让他放心不下的应该是患有癫痫的妻子和尚未成家的儿子。二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正是二舅妈癫痫发作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h3><h3> “二舅,您是不是放心不下二舅妈和表弟?您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去照顾舅妈和表弟,您不用牵挂他们。您安心吧。”二舅听到了我的承诺,似乎真的安心了。不到半小时,二舅的手开始变凉,我们立刻给二舅戴上帽子,穿好了外衣、外裤和鞋子。待一切准备停当,二舅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h3> <h3>  “苦命的二舅,您安息吧。”我看着眼前挣扎了一生的二舅,就这样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给他贫穷、给他痛苦的世界,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h3><h3> 我在内心急切地说:“妈妈,您快来接二舅吧,这回你们姐弟该团聚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又少了一位亲人,在您的世界里,您又多了一位亲人的陪伴。”</h3><h3> 凌晨近两点钟,在敬亲园安顿好了二舅,我才回家。第二天上午,姐姐特意从大连赶回,还是没见到二舅最后一面。以前,我父母的后事都是亲人、朋友帮助操办,我什么都不懂;而二舅去世,表弟表妹更不明白,我只能主动承担起这份责任,安排所有的事宜。</h3> <h3>  第三天早上两点多钟,我忽然被一场大雨惊醒,睁开眼睛我立刻懵了,这么大的雨该怎么出殡?花圈该怎么办?山上又该怎么弄好墓地?这么早去哪买塑料和棚布?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晃晃脑袋快速镇定下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忽然想起来抽屉里应该有台布,妹妹家好像有棚布!我迅速爬起来收拾一下,立刻开车冲到妹妹家,拿起棚布又冲向敬亲园。凌晨三点,马路上没有行人,我就像一道闪电在马路上飞奔着,被我溅起的水花像两道巨大的水幕向两边飞溅。在敬亲园包好花圈、做好人员分工、安排好车辆后,我们冒着大雨按照规定程序一步一步地进行,直至将二舅安葬。大舅、老舅、我们姐弟四人及亲戚朋友送了二舅最后一程,完成了母亲最后的嘱托。当我最后一个从鸡东走到市内,知道别人都已安全返回,我这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我也已经精疲力尽了。</h3><h3> 安葬完二舅,表妹把舅妈带到了烟台。因舅妈想念儿子,初春,表弟又去烟台把母亲接了回来。</h3><h3> 二舅去世不久,我梦到了二舅,他头戴前进帽,身穿马甲衬衫,开心的看着我乐呢。那情景至今一直留在脑海里,可能是二舅在告诉我,他对后事的操办非常满意吧?他现在非常开心快乐吧?</h3> <h3>  上半年,我单位经常加班到凌晨一点左右,没有时间去看望二舅妈,但给表弟表妹分别打了电话问候,知道二舅妈身体健康、精神状态良好,也就放心了。前几天,利用中午休息我和妹妹妹夫去看望了二舅妈。她听表弟说我们要去看她,她事先到楼下等了半天。我悄悄地跟妹妹说,多亏咱们来了,要不然,她该多失望啊。二舅妈神志非常清醒,语言表达清晰流利,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我和妹妹妹夫都松了一口气。表弟非常孝顺,每天早上领着母亲去森林公园遛弯;给家里安装了两部摄像头,给母亲手上戴着跟踪表,他时刻能观察到母亲的动态和去向,真是一个细心又善良的好儿子。表妹也特别孝顺,二舅的保险和手术费用都是她节衣缩食省下来的,二舅多次住院,表妹飞来飞去的从无怨言。二舅的一生虽然命运多舛,但值得庆幸的是他生有一对孝顺的好儿女。孟子说:唯孝顺父母,可以解忧。希望孝顺的表弟表妹生活能尽快如愿、无忧。</h3> <h3>  人的一生非常短暂,大千世界,茫茫人海,这一世能成为亲人应是几世修来的缘份。我们前世不相识,来世不知去哪里,今生既然相遇,我会去好好珍惜每一位亲人,也会珍惜每一位出现在我生命里知我懂我的人。</h3><h3> 愿二舅在天堂里快乐无忧;</h3><h3> 愿人间再没有哀怨和忧愁。</h3> <h3>感谢你,万千世界我们在这里相遇。</h3><h3>(图片来自网络)</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