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是上帝的麦克风，唤醒我们温和平静的生活。

小微文字

  1/

    一切都是卷土重来。老张低烧血尿半月后，终于又住进医院。

     我总觉得，老张身体里潜伏着许许多多的病魔，它们在那里张望，伺机下手，让你防不胜防。

    重复开始。要住院那天，先是整理住院需要的物品。清晨五点，我就起床，去地下室找出两年多不用的保温桶、饭盒，拿上来洗刷干净；要带的薄被子、毛巾被，还有给护工铺床的被子和换洗的衣物等，放在抽真空袋子里，挤压，空气徐徐排出，蓬松的物品被压实，变小。我突然觉得我的生活也被挤压，变得没有空隙，喘不过气来。

    医院里永远都是忙乱。熟悉的护士已经知道我们的到来，不用询问，默契地给我们找来气垫铺好，亲热地和老张打着招呼，仿佛久违的老朋友一般。我心里安定下来，我知道，我们来到这里，就安全了，一切都交给医生。

   2/

    检查。清晨，护士来抽血，15管。血顺着小管流入，缓慢无声，我忽然就紧张起来，其实我清楚，这一点血对于病人是安全的，比正常人献血还少很多。可是，我仍然觉得老张失去了很多的血，他会冷吗？

      接下来是肺部CT、腹部CT、盆腔CT，腹部肝胆B超、心脏彩超，一系列的检测，把老张的脏腑如同透视般都固定在影像之中，那些病灶充分的，毫无疑问的暴露出来，向我们狰狞的笑着。虽是盛夏，冷气从我脚低蔓延上来。

      我是觉得，这两年多来，我们和老张身体里的疾病君抗争、商谈、妥协；希望和它和平共处，各自安好的生活。可是，它失言了，它卷土重来，陷我们又一次的痛苦境地。

   3/

    白色的液体一滴滴缓缓地流进老张的身体里。我在想，这么多年，这些液体已经浸透了老张的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都被药物侵浸过了。

     血液带着这些液体在全身流动，里面的药物与那些潜伏着病魔抗争，战斗，帮助老张抗击病魔。

      药物侵浸多了，整个人都散发着淡淡的药味儿的气息。老张说，蚊子从来都不叮咬他，大概蚊子是最敏感的虫子，它们能凭着嗅觉就能判定出什么人有它喜欢的血。比如我，就是蚊子喜欢的类型。

    4/

    人世间最无奈的事情就是你的亲人生病，你就在那里看着，束手无策。

     鬼脚七说在行走过程中，遇到他不能把握的事情时，就自言自语："佛陀，我没办法了，这件事情交给你了。"有一次他迷路了，他就这样说，然后选了一条路走下去，一会儿就走出了大山。他说这是一行禅师教我的。他说，每个人内心都有个佛陀，当你处理不了，可以交给佛陀来做。他经常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就说："佛陀，我没办法了，这件事情交给你了。"他说自己经常这么做，而且屡试不爽。

     我也记住了，目前就是我不能把握的事情，我在心里说：佛陀，我没办法了，这件事情交给你了。

   5/

    医院里总是上映着格式各样的故事。有温情的，有冷漠的。

     在省二院免疫科的病房，一个刚上高中的小姑娘患病，她爸爸妈妈陪着她。爸爸是一个极温和的男人，对女儿百般呵护。女儿说想吃白吉馍夹肉，爸爸就走很远的路去买。

     妈妈每天给她洗脸擦身，陪她逛超市买她喜欢的零食。开始我以为他们就这一个孩子，后来才知道他们有3个孩子，两个女孩一个男孩，这个是老大。一对农村的夫妇，很少有表现出对孩子这么溺爱的。

    孩子爸爸对人也很好。那天夜里老张把腿碰破了，因我们在分院住院，没有外科医生处理，医生就让到住院总部的急诊处理，医生叫了120送病人，女孩父亲跑前跑后的帮忙。从急诊回来后又帮忙抬老张，在你困难的时候，有人伸出援手，心里暖暖的。

    又到省中医院后，同病房有一对夫妻，女的十多年前乳腺肿瘤手术，后来又做脑部手术，现在肝腹水。脑部手术后她反应迟钝，语言表达障碍。她丈夫每天就像哄孩子一样对她。每天喂饭、擦洗、翻身，扶着去卫生间，那份耐心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这些年在医院里出出进进，我从未见过一个丈夫如此对待生病妻子的，我从心里佩服那个丈夫，他生病妻子很幸福。

   6/

    仲夏，池塘里的荷已经开了很多。老张刚住院的那个周末，女儿说她去医院看爸爸，让我休息一下。

     我仍在清晨5点醒来，再也不能入睡。躺在床上，人闲下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就涌了上来，心里堵堵的。

     我索性起来，找出摄影包，拿出相机，装上100—400的大头，去花卉园拍荷。自从买了这个大头，还从未用它拍过荷。

     那时池塘里的荷开得不是很多，在晨风中摇曳。因为早，荷花都是含苞的，还没有完全开展。我寻找着心仪的花朵，拍下它们的身姿。

      我把拍的荷传给老张看，他一张张的帮我裁剪，调整，说我拍的不错。我想，终于能有一件事情暂时缓解一下我们焦躁的情绪，哪怕就是暂时的忘却就好。

     从省二院回家后，有一天天气凉爽，老张说你再去拍一次荷吧。

      我是上午去的。来到池塘边，我看见每一片荷叶上都有许多破洞，有些已经残缺不全，这个荷塘一片破烂不堪的样子，好在还有几朵荷挺立开放着。

     我很诧异，怎么会这样？一个老者告诉我，他说是冰雹砸的。我才回想起前两天下过一场暴雨，但我没有注意到有冰雹。我看着眼前景象，突然觉得这一池破碎的荷叶和那些婷婷开放的荷花，就像一种意象，向我诉说着什么。

     我忽然明白，疾病是生与死之间的一种微调，它让我们懂得了生死的意义。就像眼前的这池荷，虽然荷叶被冰雹砸得百孔千疮，也没有妨碍荷花的怒放。人活得要活出个滋味来，所以我提醒自己：要会欣赏。

      我听见，鸟儿在树上叫着，鸟儿在说什么话呢？鸟的语言我是不懂的，我只觉得它叫得好听就是了……

   7/

   我们又住进了省中医院，傍晚，窗外的灯光亮起来，老张坐在床上，能看见部分楼宇的装饰灯，他让我拍拍窗外，我拍了几张，他调整了一下，我忽然觉得，夜晚总是是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