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满天飘


他们在前边追跑跳跃

我背着绿书包,远远拖在后面

他们讨论什么我听不见

我有我的语言对着沟沿儿的车前草说

对着白杨树的疤痕说


相似的场景,司空见惯

直到那次独自迷失在如血残阳里

看着朵朵柳絮在眼前不停地飘啊飘

她们是雪的孩子

她们渴望融化


如今的我,还在那条放学路上

远远地拖在人群后面

每到春天,依然看到一些柳絮在风里

四处寻找自己的家

她们飘啊飘

既不柔软,也不腐烂






春事


中医讲春天是生发的季节

对此,我深信不疑


不说连食了几次春韭椿芽后

我肿痛的喉咙

也不说河沿儿上,隐忍了一冬的老人

三五成群出来聊天下棋

更不说几只小狗阳光下暧昧追逐

昨夜楼下有猫哭了整晚


只是站在二纬路桥头,看几束柳花

微风里轻轻一蹙眉


绿色河水,便禁不住心旌荡漾起来






沿途


从家去通勤车站

路过一所小学、一个菜市场、一座桥

一个幼儿园、一个烈士陵园、十余个小区


偶尔心血来潮会把它们重新排序

依次为:幼儿园、小学、桥梁、社区、市场

河流、和陵园

仿佛每天上下班都是在路过自己

路过线段一样的生命


更多时候,我会刻意在西营门桥上

逗留片刻

看津河两岸如何春去春回

看河里的水静静流淌,总是生生不息






四月的花事


有没有一种幸福像梨花开在雨中

有没有一种快乐像蒲公英叫醒薄雾


有没有一种思念像院里那棵老榆树

抽象,又具体


赵欣回到老家的第一件事

是把一张世界大学地图拿给母亲


自己和姐姐孩子们的名字

都已经标注在了不同位置上


整整一天,母亲戴着老花镜

把她的外孙们,摸了一遍又一遍


赵欣告诉母亲

想吃小时候的榆钱儿了






往东是大海


他们跌宕、蜿蜒。他们离析、融聚

他们迷茫也求索


他们带着数不尽的向往与原罪

他们漂泊已久


最美好的事啊,莫过于

一扇门在暮霭里风平浪静地打开

他们快老了


每个人都有流经自己的河流

他们远远看见了,曾经雪山之顶

一样的蓝






樱桃


经过我旁边时

他摇摇晃晃地乜斜了我一眼

我也打量了一下他

继续吃手里的樱桃


路灯还没开启

暮霭正一点点爬到我们身上

黄昏像一层薄薄的果肉,包裹着

即将到来的黑暗


我们擦肩而过,都没说话

我收起樱桃

衣衫儒雅的他拎着酒瓶趔趄地走远


夜色低沉天地一体

我们彼此悄无声息,慢慢消融在

硕大果核里






现在


刷卡进小区门,进楼道门,进电梯门

开安全门,开单元门


幸好携了刚刚的第一场春雨回来

现在,终于可以一个人

在许多门后

将身上的雨解开,将鞋底的泥解开

将桀骜的风解开


将久违的心里一万亩麦苗解开

她们一一被还原

并和众多门外的我冲突、和解、重叠


在许多门后的幽闭静寂空间里

那时的少年。葱茏,散漫






医院的墙壁


走廊的另一个角落

他也学我的样子,铺上垫子和巾被


胸科病区的大门已经落锁

ICU护士半夜找家属的概率几乎为零


大楼寂静。他抬手拍了拍洁白的墙面

我也敲敲我这边


几下脆响里,藏着比寺院和教堂

更深的祈祷声






草木深


在一个陌生的城区游历

一个相思的人早已搬离了那里


去一片拆迁的废墟搜寻

一个早逝的人曾住在那里


傍晚,我坐在一条河的入海口

看海面一点点沉进落日里。风枯了又绿

春走了又回


神不知道

有多少归来,就有多少细密的伤痕






那时花开


他们在群里上传着自己或别人的照片

有的圆润,有的沧桑

有的一脸中庸,有的充满市井


只能从眉目间

依稀寻找他们当初的模样

却仍然

有些人和记忆中的名字对不上号


他们谈论起三十年前,对很多往事

如数家珍

但我最想问他们的,是学校外

曾经大片大片青翠的麦田


它们还在不在?

那些在清晨,在黄昏,在日上三竿时

让我流连忘返

每日穿行其间的麦苗


彼时,它们每一棵,都有同样的肤色

同样地迎风挺拔









文字/西卢

图片/紫青鸟(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