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的秋天,我跟随我哥练山,平生首次和网上相约的来自海内外的素昧平生的10位驴友一起,在成都汇合,去走川西。


到达塔公寺时,是2009年9月13日的正午。

喝了三杯酥油茶和吃了一碗半生不熟的米饭后,我率先离开餐桌。我对驴友们说: “我去拍片了,你们慢慢吃。”


我戴上一顶直径有半米的棉布白底细花大荷叶边遮阳帽,站在塔公寺前广场中间,举着长焦远距镜头“扫街”。

然后,我就独自去塔公寺庙了。

跨入寺庙大门,我意识到自己戴着大檐荷叶边帽是否不妥?于是就把帽子取下放入背包中。就在我做这一系列动作时,远远的从寺庙内大天井的左前方,向我走来一位目测身高起码在185CM以上的身材很帅气的喇嘛,他带着一见如故的笑脸,让我倏地觉察到彼此之间似乎有一种天然的从容与默契。

我没有如一路上见到其他藏民便道“扎西得勒”那样向他主动问候,只傻傻地微笑着等他走近我。

走近,我先开的口,我问:“我需要买门票吗?”他不回答我的问题,只对我意味深长地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就把他的目光移向我的身后。

我回头,才发现原来我身后涌进来了四五个汉族游客。他把除我之外的所有游客都请到寺庙门外去买门票。他不管我了,我趁机自顾自地深入寺庙内浏览参观。

在我独自游览参观过程中,我几次看到他分别与几位汉族女游客合影。在合影时,他表情很“喇嘛”,严肃,正襟危坐,没有笑意,貌似一座“到此一游”的道具。

我独自一人进莲花殿游览。将出殿时,仰面看到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殿内了的高个子喇嘛。四目相对,发现彼此的目光是那么的柔软,这次是他先开口问我:“你是学生?”

我窃喜,心想,藏僧也太看不懂我们江南汉女子的年龄了,已是中年大脸女人的我,居然还能被认为是学生。我俏皮地仰头对他说:“我不是学生。我是老师。学生的老师。我刚才没有买门票,我现在给你门票钱。”说着我掏出票夹,请他自行按价取钱。

喇嘛的汉语普通话说的很费劲,不怎么好懂。但他表扬我的话,我还是听懂了七八成。他夸赞我人好,心好,不是一般的好,是大好,是很大很大的人好,很大很大的心好。我很受用地听着。就这样,我愉悦地和喇嘛一起走出莲花殿。



走到寺内大天井时,喇嘛示意我伸出右手掌给他看看。我伸出右手给他看后,问:“有看出我不好的吗?”

他宽慰我说:“你都很好。很好。你先去里面参观。你出去后,我在外面等你,我再告诉你。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怕你生气。你人好,心好,就是有那么一点点多思多想,多了那么一点点。”喇嘛用他的大拇指与食指比划着1公分的距离,意为我就多余了这“1公分” 的思想,而这“1公分”是什么呢?他不便现在告诉我,他怕我会生气。

我与高个子喇嘛对话时,我的眼睛余光扫到练山在大天井的另一方摄影。我向喇嘛指指练山,说:“那个人是我哥,我去叫我哥来给我和你合影,可以吗?”

喇嘛一听,虽然仍对我保持温和的笑脸,但他摇摆大手坚拒与我合影,说:“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和你拍照。”

我带着娇嗔的口气问他:“我刚才明明看到你与别人合影了。你为什么就不肯与我合影?” 我原想说刚才看到他与别的女人合影,但话到我嘴边时,我就回避掉“女”字,只说他与“别人”。

喇嘛表情无奈地想解释又无从解释地说:“你知道吗?你与别人不一样。我可以与别人合影,可我真的不能与你合影。你与别人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与我合影呀?”我不依不饶地追问。

喇嘛用一种请我理解的眼神看我,1秒,2秒,3秒。然后,他不再作解释,转身往塔公寺庙正门外走去。

我怔怔的望着他渐渐离我远去的背影,4米,5米,6米。我终于不甘心地冲着他高大帅气的后背大声喊道: “我想拍你!我只拍你一个人总可以吧!”

听到我的喊声的刹那间,他站停住了,但他没有马上转身回头,只见他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才转过身来,倏地向我摆了一个调皮的普士,我当即反应敏捷地咔嚓一声摁下单反相机快门。


他见我摁下相机快门了,朝我走来,挨近我。我将挂在我脖子上的相机举起来,侧着脸让他看我相机中的他的样照,他看了一眼,笑笑,带着纵容的表情,什么也不说,又朝寺庙门外走去。

我继续在寺庙内转悠,找到练山,我对练山说:“有个高个子喇嘛在门外等我,他有话要对我说。”

我走出寺庙时,果然看到喇嘛在等我。他将我引进寺门外一个八九平米的亭子间里。

木结构的亭子间内,有两张很突兀的与里面陈设格格不入的皮制大靠背老板椅,其中一张很干净,油光锃亮,另一张则俨然有N年没有人坐过似的,椅子上布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喇嘛自己先落坐到那张干净的椅子上。

我看看另一张积满尘土的空椅子,我用无声的语言问他: “我可以坐这张椅子?”

“嗯,你可以坐。”他也用无声的语言向我示意。

就这样,我尘土不掸一下地落座在空椅子座板四分之一角,笑盈盈地继续用无声的语言对喇嘛说: “我现在洗耳恭听,你有什么要说的可以全部告诉我了。”

接下来,喇嘛怕我听不明白,一些他认为重要的话语他都要一字一字的重复述说多遍,但我还是只听懂了六七成。我将我基本听明白了的他说的话,整理如下:“你不要回去了,留下来,我带你去拉萨。你人大好,心大好,正因为你人好,心大,命大,寿高,你做生意不好,你做什么事都不好,你最好做尼姑。你可以做很好很大的尼姑。”

其间,喇嘛还提到我的长发,我没听懂他说我的长发怎么啦,是让我剪还是让我继续留,我听不明白。我避“发长”事轻就“留下” 事重地对他说:我来自江南美丽安逸的城市杭州,我有老公,我有一个儿子,我有一个幸福的3口之家,我还有一份很不错的职业。

虽然他的汉语普通话说得很不利索,但他完全能明白我的话的意思。他说:“你能留个电话吗?我会请人把藏文的经译成汉文发给你。”

我无法拒绝他那切切的目光,我写下了我的名字和我的手机号码,递给了他。

他接过我的手机号码后,继续问我:“明年你还能来这里吗?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你能再来吗?我带你去拉萨。”

我应不下来。我心里是明确的,岂止是明年,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再来塔公了,因为这里是我太遥远的远方。我是个俗人,我从来没有产生过要当尼姑的念头。但是,面对这样的一双殷切的眼睛,我实在不忍直言出“我不会再来了”这几个字。

正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时,练山来叫我了: “麦铃!你快去看看释加殿,你刚才还没有去过。”

总算有个借口了,我对喇嘛说:“我哥在叫我了,我去看看释加殿。”


当我再次走出塔公寺时,我还是看到了那双在等我的眼睛。我向他示意,我要走了。

在空旷的塔公寺庙前的广场上,高原的太阳直洒在我这个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长发女子身上,然而却没有在广场地面上留下我的影子。我感觉到还有一双比头顶太阳更热切的眼睛在目送着我。

我的背影是否印入了那双眼眸?7米,8米,9米,我终于回过身去,四目相望。

时间不会老去,然而时间终须前行。

我最后一次向他挥挥手,毅然决然的转身,拿出背包里的大檐棉布帽,戴上,不再回望,径直向前方百米开外的在等我的驴友团队和车走去。

上车后,练山问我,那个喇嘛对你说了些什么了?我答,他让我当尼姑。练山一听乐了,说:“我同意!好!好!我支持!”

我告诉练山,那个喇嘛还要带我去拉萨。练山哈哈大笑了起来,说: “你被忽悠了!他骗你哪!”

怎样说呢?我是一直有计划要去一次拉萨的,只是我当时还不知道,我将是跟我先生一起去呢,还是跟谁去?但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我绝不会跟他,这个我在塔公寺庙邂逅的高个子帅喇嘛去拉萨的。

我会在拉萨与他再次相遇吗?哈,即使相遇又能怎样呢?最多最多也只是遥遥的四目相望,然后,各自转身。

人的一生,有多少相遇只是过眼烟云。无论心里有多少虔诚的期待,可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经历了,都是生命中不可抹去的一部分,它丰满着我们的生命。

塔公寺,藏文全名为“一见解脱如意寺”。

附记:

从川西高原归来,2009年9月30日下午4点20分,顺利到达杭州萧山机场,飞机落地我打开手机,收到的第一条短信,便是我在塔公寺邂逅的那位高个帅气的喇嘛发给我的,他请我念诵: “嗡答瑞度答瑞度瑞梭哈”。我不懂其意。我愿意相信他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