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莫斯科,相信大多数人联想到这些美丽的洋葱头。

初抵,是个不冷不热的好天,红场上东正大教堂,在蓝天白云下散发着童话般的色彩。可是,我的心情却糟透了。

一下飞机,就被坑了一大把。只能怪自己大意,自认是个老驴,狼窝虎穴,啥没蹚过?没成想,在莫斯科躺了枪!

房东娜塔莎大叫,这是黑手党!她的朋友阿丽娜忙着四处打电话讨公道。我呢,反到平静下来,既来之则安之,当着是付一笔学费吧。这是个不相信眼泪的城市!娜塔莎,哪间是我的?我叫道。

娜塔莎推开一扇高门,哇,我的睡房,简直就是一个画廊嘛。

正对着我的床头,满壁是娜塔莎的油画作品。

娜塔莎住在父亲留下来的大公寓,半是住家,半是画廊。地点极佳,走到红场克里姆林宫只要10分钟。

不能辜负了大好时光啊。娜塔莎家出来,一冲就冲就到了克里姆林宫。这哪里是一个宫嘛,高高的红砖墙围着的,是五个宫殿,四个教堂,两个花园。

原来一直以为红场嘛,就是共产政权的颜色。才知道,叫红场,是因为红砖的高墙,红砖的塔楼。此红非彼红,此红已是红了五百多年,将继续红下去;而彼红,不过一百来年,已是色衰。

颜色褪了三十年,可是红色人物朱可夫,仍然统帅着红场。在俄国人的眼里,他是二战中的民族英雄,跟共产政权的关系嘛,不重要。

跟朱可夫隔了广场遥遥相望的列宁同志嘛,就不好说了。俄国人拿不定主意该把他怎么办,就先把瞻仰木乃伊的项目关掉。不远万里来到红场,也只能望着小黑屋上的五个字母发发呆。Andre 告诉我,那五个字母是俄文 LENIN 列宁。这位共产主义的始作俑者,会不会寂寞?

红埸虽大,还是觉得人山人海,挺烦的。Andre拉着我的手,Come here, Crystal, i show you a quiet place. 哦,这儿安静。Andre说,这是个正法的地方。我没看懂,怎么没看到绞架?Andre做势把我拉过来,要放倒的意思,再做个抹脖子的动作...呵,明白了,把犯人放倒,头放在石头当中凹处,咔嚓!怪不得导游不带客人来这里。

涌来涌去,耳边听到熟悉的乡音,来来来,这儿还没照呢。定一定神,看清了是同胞,一大群一大群的,热情高涨的同胞,高声喊叫着亲切乡音的同胞。怪不得到处看得见中国字。带这么几十人的大团,导游够辛苦!

莫斯纬度高,九点多了,才有暮色,克里姆林宫渐渐隐入夜中。

夜里的红场,是一片繁华世界

老妇人,慢条斯理地弹着曼陀铃,曲调哀哀的,是在追忆往日的美好吗?

克里姆林宫的红星,似不敌东正教堂的闪烁。苏联解体,被压抑了七十年的宗教,一夜之间重生。没了共产主义,总得信点其他的吧。

到莫斯科,地铁站是必看的项目。1930 年代,苏联大兴土木,建了大批斯大林式的高楼。再有,就是闻名遐迩的地铁。八、九十年了,莫斯科地铁仍是世界各国的标杆。地下三层跑火车,民用;再往下,第四层,是军事设施。当年建地铁,一半的设计是为战备。打起仗来,全莫斯科转瞬之间,钻入地下。据说,这个地下城,冷战时期又加固,够坚够厚,可以抵抗原子弹。想想看,核战爆发,华盛顿可没这么个地方让老百姓躲啊!

地铁站的装潢艺术,清一色的工农兵,歌颂的是革命大众。

集体农庄养鸡忙。

姑娘们也都铁铁的。

我笑着问Andre,没有宗教,没有爱情?Andre笑笑, 说,有啊,你看那边,爸爸妈妈对孩子的爱是可以的,但是不能有男女情爱。呵呵,似曾相识。

这个站里,都是马赛克拼画。人人都认识他吧。

这个站叫基辅,乌克兰首都的名字。天顶马赛克,载歌载舞的劳动人民,乌克兰人民,生活在社会主义大家庭,多么幸福!

这个,让我立刻想到梵蒂冈的天顶壁画,那个是创世纪,这个是打天球。

每个站,有着各自的艺术形式。这个站里,彩色玻璃拼图,看着有拜占庭风格。

居然歌颂钢琴家,一定是革命钢琴家。

战备需要之外,几百万人的城市能够运行得有条不紊,密若蛛网的地铁线贡献最大。

我惊讶,地铁里这么空。这几天,Andre带着我,踏遍莫斯科,除了徒步,就是地铁,从来没有挤过。

Andre眨眨眼睛,吃吃地笑道,你呀,没经历过呢。苏联时期,毎个人上班都是同一个钟点,下班也是同一个时间。每天两个短时段,这里比沙丁鱼罐头还挤。这两段中间,地铁是空的。哪里像现在,工作时间随意,24 小时人来人往的。

地铁里,看人的好地方。我问Andre,我看到很多不同的面孔,哪些是你认为的俄罗斯人?

Andre笑着说,这个容易,看脸孔,打扮。这个人,Andre指指拉着吊杆的男人,是乌兹別克人。

这个,Andre又指指坐在车门口的一对父女,说,俄罗斯人, 看打扮,才从教堂出来。哦,忘了,今天是礼拜天。

我问,这个呢?时尚的。Andre这回忍不住,笑出了声,说,这是个俄罗斯乡下姑娘,头次进城,以为这样的穿着,就是城里人。

Andre悄悄指向另一个女孩,这个,是真正的俄罗斯城市姑娘。

上到地面了。

人说,到莫斯科,最少也要看一个修道院。这个,座落于莫斯科中心,但是闹中取静,没有遊客,正中我意。Andre一再强调,要把头发包住,不能拍照。

进去转了一圈,没觉着啥特别的。这些年,走世界,大大小小的教堂,我也是看够了。倒是Andre, 进门划十字,出门划十字,每一个圣像前划十字…我本想趁他忙于划十字,对我监管不当的间隙,偷拍几张照片。瞄了一眼,发现他虽然挺忙,眼睛却一直在我身上。算了算了,拍几张门外的吧!

修道院外墻上的长青植物,我喜欢。

不起眼的街角,Andre指着说,这是莫斯科创始者圣乔治。圣乔治战胜了来自亚洲的入侵,创立了莫斯科。我说,为啥是杀龙?Andre说,龙,代表了亚洲。我明白了,这是指蒙古的侵略嘛。

乔治杀龙浮雕的墙后,是圣乔治教堂。Andre一再强调,这个可是唯一供奉圣乔治的,这么大的莫斯科!一边说,一边摇头咂嘴,表示不可思议。我倒没觉得有啥遗憾的,几百年后,有人还想着你,够了。

走走走,带你去看莫斯科大礼拜堂,最重要。Andre拉着我过马路。我说,红埸上的洋葱头...哎,那是给遊客看的,这个才是真正的,Andre一脸不屑地说。这个大礼拜堂,是拜占庭时代的产物,俄国的东正教,就是拜占庭引入的。俄国革命后,反对宗教的人们在此聚会,为了表示革命的彻底,一把火把个几百年的教堂烧了个精光。直到十几年前,才重建。Andre喃喃地说,哼,政府收了我们七十年的钱,早该重建的!

莫斯科大礼拜堂,对于我,仍是没啥看头,里面又不许拍照。

倒是屋顶走廊,可以俯瞰整个莫斯科。

Andre的光头这么一伸,让我想起了一个俄国名人。

这个名人的雕塑,还在街角,只不过,所有的文字都从雕像抹去了。

名人的边上,是另外一个名人,乌兰诺夫,芭蕾舞功勋演员,一直跳到70多岁,也是苏联的,文字介绍全部大书特书。看来,前苏联的东西,留谁,去谁,不无选择。

来啊,带你看这个楼,Andre一脸卖弄。我瞅瞅,就一幢不起眼的房子嘛!

呵呵,这个不起眼的房子,可可不一般呢!这个,就是大名鼎鼎的克格勃 KGB总部!咱也风光一回。

走在市中心,Andre停住脚步,深情地抚摸着一扇大门,说,这个是我的家!

哦,Andre毕业于这所历史学院,现在是莫斯科大学的一个学院。Andre 一脸幸福的回忆,说,那时候,我们很穷,很少工资,但所有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免费的,或是很少的钱。比如,我父母的公㝢,每月房租只要1.5卢布。大学全是免费—学费,书本,吃住。我们全部精力都在学习上,我的同学们,有来自古巴的,东欧国家的。

呵呵,我知道的。

去看莫斯科大学。小山上,居然如森林般上去。

山顶,是莫斯科市中心,新区,高楼大厦,是近二十年的发展。

莫大,怎么说呢,一个字,大!看着就在眼前,走过去起码一公里。

莫大建校三百多年。这个校园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斯大林时代的产物,如今,成了莫大的标志。

这个样式的高楼,莫斯科现存七座,号称七座塔,莫斯科人虐称斯大林摩天楼。

做为校友,Andre是自,豪,的!

这个莫大,可以说是中国革命的摇篮。

Andre不无自豪地说,进莫大,门槛可高呢,相当于你们美国的哈佛。就算考进去,学费不是每个人都付得起的,但是你的成绩拨尖,可以免学费。这点,和美国大学一样。

说到这,Andre一脸神秘地,知道吗?还有另外一个方法进莫大,哪怕成绩不优秀。我也笑了,说,让我猜猜,那就是你是高官的子弟。对了!Andre果断地一挥手,就是那样!又补充道,或者,你家给莫大捐大笔钱。这回轮到我大笑了,全世界都一样!

又上了大街,Andre指着一个罕见的破楼房说,二十五年前,全莫斯科都是这样子。那会儿,大家都快活不下去了。到晚上,成群结队的人在街上翻拉圾桶,找吃的。

如今的莫斯科,浴火重生了。你看,那幢新楼,仿斯大林式,怀旧呢!

苏联时期的伏尔加,偶尔还能见到。

讨钱的吉普赛小孩,並不少见。

地铁站里拉大锯的,吱吱嘎嘎,那音乐听了起鸡皮疙瘩。赶快丢下100卢布,希望他能停止折磨。没成想,人家当成是鼓励了,拉得更起劲了。我赶紧拉着Andre跑开。

转个弯,传来的是威瓦尔第的四季,小提琴加中提琴,简直是音乐厅的水平。不禁驻足。Andre说,给200卢布就够了,我还是忍不住,放下500。音乐,是有偏见的。

说到这儿,不得不说说Andre。人家名校毕业的历史学家,天天陪我转莫斯科,也是不得已。一上来,我问,你每小时收多少钱?Andre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啊呀,随便你了,给多少就是多少啦。

很奇特的人生。

莫斯科生莫斯科长,大学毕业不久,苏联解体,经济崩溃。Andre转行贸易,在印度呆了17年,这之间,又到尼泊尔混了两年。

没发财,又回到俄国。办了一个公司,专门拍纪录片,历史人物。卖得不好,没多少电影院放他的片子,公司惨淡关业。

历史学家Andre,现在靠给学生补课赚钱。Andre强调,不是随便什么学生,是那些要考高级学位、职称的。

教育,在俄国,是个产业。Andre名校出身,赚得到钱。

说到教育产业,这里引入Nicole。

我的房东娜塔莎的继女Nicole,生在美国迈阿密,长到12岁,父母带她移回俄国。12年英语是母语,12年俄语是后学的。Nicole聊起天来,正宗美式英语,没有一丝口音。Nicole现以教英语为生。我问,你教几年级?Nicole愣了一下,说,一般是3到10 岁。轮到我发愣了。原来,Nicole是私人英语教师,专门教富裕家庭小孩学英语,每月可以进帐4000美金。这在俄国,绝对是高收入。

咱们接着说Andre。

我恭维道,做家教可以养家,不错哦。Andre害羞地笑笑,我只要养活自己。看我有点吃惊,Andre说,我才离婚。我面有同情地想要安慰,话未出口,Andre赶紧说,没啥,第七次了。我目瞪口呆,你是说,结婚离婚,7 次?!Andre自辩道,我可不是个随便的男人,认真爱每一个妻子的!

我说,Andre,你没白活啊!几个孩子?Andre挺自豪地说,仨儿子,17岁,12岁,5岁,看看,错得挺均匀的吧。我还来不急答话,Andre干脆倒葫芦,两个儿子是两个妻子生的,一个儿子是女朋友生的——孩子四岁了,她才告诉我,嘿,你有个儿子呢!我追问,另外5个老婆呢,没孩子?Andre一脸的无奈,她们的肚子不好,不是我的错。Andre一边说,一边揉搓着自己的肚子,一脸苦像,好像闹肚子。我笑得直不起腰来。

大街上走着,Andre忽然停下来,指着这个漂亮的阳台公寓,说,这本来是我的,离婚,给老婆拿走了,这样的事,发生了4次。我,忽然,同情起他的前妻们了,那3个,没拿到房子,咋整的?

我试探地问,Andre,你住附近吗?Andre 自自然然地说,哦,我没房子,跟母亲一起住。

说着,接了个电话。是最老的那种手机。Andre解嘲般地说,这个手机好啊,结实,从六层楼上摔下来过,从摩托车上掉下来过...换成你的苹果手机,早爆了。这到是,一回,我的苹果掉水里,捞出来,就死透了。到苹果店,花了500多刀,换了个新的。便宜,因为还在一年保修期。

说完了Andre,这里,还得说说Andre的父亲母亲。父亲是苏联的飞行员,曾经在中国人民解放军里当了七年顾问,从1945到1952年。先是帮忙打蒋介石,后来又到朝鲜帮助打联合国军,当然,主要是美军。父亲住过中国的大连,旅顺。我在网上读过老毛子在中国胡作非为的事,试探地问,你爸没娶个中国太太?Andre肯定地说,不可能,那是要军纪处罚的!哦,看来是个好毛子。Andre的爸爸回国后,娶了Andre的妈妈,后来有了Andre。Andre 的妈妈对生许多孩子有惧怕。妈妈10岁时,所在地方被纳綷占领。妈妈亲眼看到三个犹太小孩被仍进一个深矿口。妈妈想伸援手,纳綷说,你敢,把你一起丢下去。到第四天,矿坑里再也听不到孩子的声音了。妈妈从此怕,怕失去孩子。生了Andre,再也不要孩子了。

人生的经历啊!


该告别了,该付钱了。Andre接过钱,吓一大跳,连着说,太多了太多了,随手退回来一半。我塞回去,不多,你值。其实我心里有数,私导服务,我在全世界都用,大概的价格,因当地生活水准而异。几日下来,我对莫斯科的价格有了解。我付他的,远高于当地水准,但是相比之下,比土尔其低,比坦桑尼亚低,比印度低,比约旦低,比哪儿哪儿都低。Andre 带我体验非游客的莫斯科,值这个价钱。

Andre啊Andre,祝你早日找到第八春!

我来到莫斯科,被当头一瓢冷水。但是,这是个不相信眼泪的城市。我选择热爱与信任。莫斯科人民,给我太多的热情回报,从带路的市民,到花了30分钟为我解难的店员,虽然我没消费一卢布,到打电话叫来懂英文的朋友,只因我看不懂菜单,更别提画家房东娜塔莎,一趟趟陪我,买SIM卡,换钱,专门叫来继女Nicole陪我,就因为自己英文不好...我笑着离开莫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