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依的烦恼

作者:半梦江山


一、一支穿云箭


布依不是布依族的人。

名字就叫布依。

但性格确是布依族的性格,不依不饶的那种。

布依祖籍湖北,湖北武汉新洲区人,在布家排行老三,小名依依,父母都是新洲方杨镇种地的,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方杨镇有两朵金花,一个叫布珍,一个叫布依。

布珍是她姐,大布依六岁,虽然父母是普通到淹没在人群中都看不见的那种,但两姐妹却出落得亭亭玉立,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人群中惊鸿一瞥的那种。

漂亮仅仅是外表,两姐妹一样的漂亮却不一样的性格。

新洲有句土话“一母生九子,九子九个样。”,受父母同样的教育,(其实也没什么教育,布家两口子,都是庄稼人,文化少且朴实),三个孩子却个性迥然不同。

老大布珍,从小文静,爱读书,性情温婉。老二布春是男孩,出生时难产,脑袋被助产钳夹过,有些迟钝。老三布依,属猴,孙猴子转世的那种,从小就闹腾,没孙猴子那种大闹天宫的本事,但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值得遗传学家研究的一门学问。

布珍在华中师范大学读大二时,在图书馆查过资料,研究过她们布氏的起源:布氏最初是东北满族虎尔哈女真族布尔察氏,世居阿里库( 今俄罗斯滨海地区) 、虎尔哈( 今黑龙江黑河、俄罗斯) 等地,在秦末年间,避兵灾逃难到岭南地区,改虎尔哈女真族布尔察氏为布氏,经两千多年的变迁,她们爷爷的爷爷,因故迁徙到了湖北。

布珍与她名字一样,不争!

九七年大学毕业后,留在学校当老师,零零年离婚,独身三年,后离职去了四川峨眉,看破红尘,落发出家,今峨眉山伏虎寺庵中的慧远大师,就是当年的方杨一枝花。

慧远大师按下暂不表,先说说布依。

布依估计是女真族的血统没完全汉化,保留了好战的秉性,从小到大几乎没读过几年书,村里的孩子王,学校的校园一霸,一个女孩子家家,长得还漂亮,居然成了方杨镇的“一姐”!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这是布依的号召力,也是她小时候的影响力,成年了回想起来,唉!只能哑然一笑:我们布家在方杨镇是独姓,罗家、涂家、蔡家,三大家族,自我懂事起,就看见他们欺负我父母,我不揭竿而起,难平我心头之恨!

一个小屁孩,什么“一姐”“二姐”的,能平什么仇什么恨?无非是召集一帮孩子,打另外一帮不顺眼的孩子,大人的事,你管得着吗?

初二那年,在校外带着三个穷同学,逼着一个富二代同学交十块钱保护费,被告到校长那儿,彻底辍学了。

辍学那晚,还趁夜摸到那富二代的三层楼房前,砸了人家桑塔纳的玻璃窗,家长找上门来,逼着布氏两口子赔钱,赔了三千块钱不说,那受害者家属临走时留下一句恶狠狠地话:你家依依以后不要在方杨镇让我看见,见一次打一次!

吓得布老汉连夜将布依送到武汉,寄居到她姐姐在读的宿舍。

九五年布依十五岁,还没成年,虚报了三岁,就留在华师的食堂打工,收盘子洗碗拖地的工作,每月给二十块的零花钱,农村孩子,没见过世面,一旦在食堂吃得好喝得好还有零花钱,便忘了自己“一姐”的身份。

那时她开始慢慢收敛,一是受华中师范大学学习文化氛围的浸润,二是受到那富二代家属的恐吓,三是在辛苦的劳作中,体会到父母的不易,便逐渐成长逐渐懂事。

但布依的不依性格,是骨子里头的东西,改不了。

零二年的人生变故,也是她不依的性格导致,今天的儿子果果,从来不喊她妈,最多哝哝裹裹地叫一声二妈,吐词不清晰也不正眼看她。

回不去啦!

人生是一场没有彩排的戏,一幕一幕地演,演砸了演好了,都回不去!

回不去的还有最近的烦恼——弟弟布春进了医院,而闺蜜带着闺女住进了她的家!

她的姐夫,不!她的丈夫,邹博士,前脚与他离婚,后脚就和闺蜜领了结婚证!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唉!

一言难尽千般情、、、、、、。

二 、角怪

1998年,湖北遭遇了一场特大洪涝灾害。

98年那会,布依也遭遇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18岁,花季少女,肾衰竭。

那时邹洋与布珍在谈恋爱。

邹洋是华农的在读研究生,研究古生物学。

一个刚毕业走向工作岗位的布珍,一个在读研究生邹洋,双方都是农村出来的孩子,家境并不殷实,面对躺在武昌街道口武警医院病床上,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布依,他俩东挪西凑,凑着昂贵的医疗费。

华师食堂的员工,面对在食堂做了不到三年的临时工,募集了八千二,尽了微薄之力。

华师的全体教职员工,募集了三万多,捐献了所有园丁的爱心。

照常理,邹洋只是布珍的男朋友,双方家长都没见过面,遇到这种事情,他可以管,也可以不管。

但邹洋选择了前者,不仅管,而且管得很离奇——

远在贵州的父母,积攒多年的积蓄,被他要过来,送进了武警医院。

家里多年的老黄牛,也在他的劝说下易主,换来杯水车薪,送进了医院。

在同学中号召了一群死党,走到街道口的世贸广场,做宣传搞爱心募集。

、、、、、、(1998年的《楚天都市报》有记者跟踪报道)。

肾衰竭的早期治疗通过透析,肾衰竭的晚期治疗只有换肾,换肾需要配型,配型最好的应该是兄弟姐妹,无奈布珍与布春的血型,均与布依不吻合。

何况,即便是吻合,后期几十万的手术治疗费用,从何而来?

——布家已经一贫如洗。

布依,即使不依,那时也知道自己生之门,在缓缓关闭,生之火,在慢慢熄灭。

她,开始绝食。

乌云笼罩着布依一家五口人,也笼罩着邹洋,密不透风。

一筹莫展的他,那天接到老家父母的电话,说老家有个苗家神医,祖传秘方,专治肾病。

办手续出院,带布依去贵州,去贵州找神医——

笑话吧?

还真不是笑话!

三个理由:一、穷人家遭遇这种不测,都会选择死马当成活马医。二、布依现在绝食,让她去贵州梵净山脚下,换个环境,她居然同意了。三、邹洋的研究课题是古生物,老家梵净山的一种类似化石的古生物,正好是他研究的课题,他顺路。

其实布依那时根本不相信什么神医,都是骗人的乡下郎中,她知道自己会死,横竖是个死,也想在死之前,出去看看外面的风景,十八岁的乡下姑娘,没坐过火车没出过省,外面的世界什么样,看一眼,死,也值。

邹洋相信神医吗?也不相信,他与布依沟通过,去梵净山换个环境,找那神医抓几副药,万一有效呢?

据说那神医真治好了很多疑难杂症,据说是据说,全世界都无法攻克的肾衰竭,他一江湖郎中,能治好?

后来的故事发展是:98年10月,邹洋带着布依,去了贵州梵净山。

梵净山有一个稀有的物种,叫髭蟾,别名:角怪。

角怪长的像蟾蜍,体长68-90毫米左右。头扁平,头宽大于头长。吻宽圆,吻棱明显。颊部略凹;瞳孔纵置;鼓膜隐蔽;上颌有齿,无犁骨齿;舌宽大,后端缺刻深。背部皮肤上的小痣粒构成细肤棱,交织成网状;腹面及体侧布满浅色小痣。

之所以称之为角怪,是因为它嘴上长着三个角,两侧角长如须,与其它蛙类物种不同的是,髭蟾的繁殖生长周期是三年,更奇怪的是,它躲在石头缝里,潜伏伪装做得好,普通人根本找不到,能偶尔见上一面尊容,那就是造化了!

跨越了几万年的化石般的物种,是不是很值得研究呢?

邹洋在梵净山脚下长大,从小到大只是听说没见过,所以要作为自己的研究生课题,去考察。

此行的两个目的,后来都达到了!

布依奇迹般痊愈!

神奇吧?

当然神奇,1998年布依如果没有梵净山之行,恐怕这部《布依的烦恼》是无法写了!

邹洋完成了他的《角怪之谜》的论文,发表在1999年的《自然科学》上。

这都是往事,往事堪回首,生活还要继续,伴随着往事的因果,一点一点,发展到今天。

三、病入膏肓

现在的何美美,不差钱,小富婆一枚,开一红色奔驰小跑。

她是布依的闺蜜。

2002年,同一年,方杨镇发生了两件事,布依嫁给了姐夫,何美美嫁给了村支书罗书记的儿子。

罗书记何许人也?

布依曾经砸那富二代家里的桑塔纳,被威胁恐吓,布家被逼着凑三千块赔偿,布依被辍学被失去江湖地位,就是村支书干的。

布依与村支部家的交恶,不算什么大事,顶多算一小小的闹剧,小范围的闹剧而已,布家没少被人欺负,欺负是常态,不欺负倒不正常,这点闹剧早已被方杨镇的吃瓜群众遗忘,所以何美美嫁给罗书记的儿子,对方杨镇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桩喜事,但布依不这么认为,一个村长大的闺蜜,一起打打闹闹的闺蜜,曾经在方杨镇还是二姐级别的人物,居然嫁给仇家的儿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布依有很长一段时间把何美美的QQ、电话,全部拉进了黑名单。

甚至发誓,一辈子都不想见到她何美美。

谁叫她嫁给那个富二代?

——不过,这只是布依自己一个人的恩怨,她没意识到。

更没意识到的是,她成为方杨镇家喻户晓的谈资与笑柄。

那时,布老汉拄着拐杖,喘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气,指着她的额头骂道:武汉到方杨的这条路,从此竖起,你!你!你、、、、、、不要脸的东西,不要再回方杨,布家没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人,不,你不是人!

布老汉中风后不到一年,气恨交加,至死,也没原谅布依。

母亲,在她父亲去世后的次年,也走了。

老二布春,没有恨与爱,即使有,也会被常人所忽略,每天呵呵地傻笑,谁会去在乎一个傻子的喜怒哀乐呢?他就像布家坟头一株无名的小草,孤零零地在风中摇曳,被布依拽着带离方杨镇,带回武汉。

带回武汉珞狮南路的两间出租屋。

布依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她不在乎谁谁谁的嚼舌根子,天下的爱恨情仇,奇葩事情多了,多我一个算什么?

我就是爱了,爱的对象是姐夫,错了又如何?

珞狮南路,武汉理工大学南门的对面,有改造的出租屋,两层,差不多12平米的那种单间,带卫生间,2000年的布珍与邹洋,因为布依的治疗,几乎没任何积蓄,所以领了结婚证,没办婚礼,租了两间出租屋,布依住一间,他俩住一间。

对于刚毕业不久的农村年轻人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啦!

没积蓄家里也穷,毕业后在城里打拼,起步阶段都艰辛。

正常的是平淡无奇的日子,不正常的是布依的情感。

邹洋于布依有救命之恩。

贵州梵净山的髭蟾,三年才能从蝌蚪蜕变成蟾,而布依对邹洋的爱慕,从98年踏进梵净山的疗养开始,便如一粒种子埋进了沃土,暗自滋长。

也许是梵净山的山山水水改变了布依的内分泌,也许是那苗家神医的中药改变了布依的体质,也许是天天陪邹洋在山里寻找髭蟾的踪迹,吸收了梵净山日月精华,导致她奇迹般的痊愈,反正在长达一年的朝夕相处中,她暗自下定决心,此生非邹洋不嫁。

笔者曾经在《爱疯定位》的小说里,描写过暗恋——

站在卑微的角落远远地仰望,

水波荡漾无人能解我的哀伤。

这只是普通人的暗恋,布依不是普通人,她也不会远远地仰望,她就在他们隔壁,即使每晚不隔音的墙壁,传来咯吱咯吱地翻云覆雨,躲在被窝咬着牙关沁出血,她也要爱!

暗恋是一种无尽的煎熬,何况是在眼前?

但布依义无反顾!

那时还没找工作,她也不愿找工作,她总是在姐与姐夫上班后开始忙碌,把隔壁出租屋里擦洗的一尘不染,把姐夫的衣物清洗熨烫得整整齐齐,姐夫的鞋子她是每天都要擦拭,鞋带子每天都要换,学着做饭,做姐夫爱吃的贵州菜系,酸酸辣辣的那种、、、、、、。

从梵净山回汉,她养成了洁癖,可这洁癖只对她自己与隔壁的邹洋,布珍的衣物,她从来不洗,布珍的物件,她从来不整理,甚至布珍的碗筷,她都不愿意去碰,洁癖的病,似乎无视大姐布珍。

当年,她刚痊愈,当年,她却病入膏肓。

四、惺惺相惜

何美美婚后两年不孕。

到医院妇产科去检查,泌乳素过高,T3T4也不正常,有轻微的甲亢。

在食品安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国内不孕不育的已婚男女太多了,已呈逐年上升趋势,据官方统计,从八十年代的2%,2013年上升到15%,不是精子质量差就是卵泡质量糟糕,添加剂催熟的食物,吃了,能不出问题吗?

何美美也没有例外!

调理呗!

饮食的调理与药物的调理,双管齐下,调理了几年,好不容易受孕,又没保住,流产三次,2012年的一整年,几乎足不出户地在家养胎,等到十月怀胎即将分娩,命运又给她当头一棒,丈夫撒手离去。

新洲区方杨镇的镇办企业,有三个,一个轻钢龙骨厂,一个纸箱厂,还有一个是商混站,九十年代中期,企业改制时,罗书记凭借人脉与最先捞的一桶金,成功将商混站据为独资的民企,从此走向富裕的道路。

2012年的夏天,商混站的一辆水泥罐车,陷在雨后的318国道旁,罗昊(何美美老公)正巧开车经过,一看,是自家的罐车,于是下来指挥,那开罐车的司机也是个愣头青,方向盘没把稳,罐装车轱辘打滑,整个罐车与内面的五吨水泥,直接压到老板儿子的身上、、、、、、。

何美美没见上老公最后一面,也没法见,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都没见到一具全尸,拾掇拾掇的一堆血肉水泥,直接推进了火炉。

2012年的夏天,罗家除了悲伤,便是悲伤之外的理赔,自家的车轧死自己的人,在保险公司理赔,是很难的,打官司打了两年,罗家的遗腹子东东都两岁多了,一百多万的赔偿款才下来。

公公说了:孙子罗东东是罗家的孙子,以后罗家的所有财产,都是东东继承,咱罗家不差钱,只要你美美不改嫁,所有财产也是你来掌握。

三十四岁的人啦!

三十四岁的寡妇,带个孩子,要找人,是很难的,尤其在小镇上,罗家的荣华富贵让何美美在心底权衡,也不得不权衡。

妥协于财富,便要在财富上找心理平衡点!(笔者估计此言会被很多走偏门的妇女们认同。)

于是何美美除了将所有的爱灌注在孩子身上外,对自己下手也贼狠,奢侈品一样都没落下,奔驰宝马的车买了两辆,一部X5,一部SL300。

方杨镇最拉风的女人,谁能感受到她内心的酸楚呢?尤其是夜幕下孤枕难眠的酸楚?

、、、、、、。

2018年初,何美美与布依,重新建交。

两个都是方杨镇的风云人物,小时候是,长大了也是,一个是寡居的富婆,一个是嫁给姐夫的一姐。

惺惺相惜吧!

布依感叹何美美对生活的妥协,命运多舛,嫁给了自己的仇家,落到如此境地,恨铁不成钢,但她的选择也不无道理啊!

何美美羡慕布依的敢爱敢恨,她知道布依的所有事情,非常人干出的荒唐事,了解因果关系后,也觉得不无道理!

从方杨镇到汉口的常青花园,车程约四十分钟,何美美经常会过来,过来与布依聊聊天,三观不一也不影响彼此的友谊,毕竟都是经过风浪有故事的人,毕竟都是儿时最铁的姐妹。

闺蜜间聊啥?

聊男人,聊孩子,聊家长里短,聊当下聊未来呗!

其实,何美美与布依的重新建交,除了以上种种原因外,她有她的小九九——儿子罗东东要上小学。

新洲区98年撤县改区,划归武汉市,即便是如此,按照现行的教育体制,孩子户籍在哪儿,就得在哪儿上学,她何美美再有钱,孩子也只能在方杨镇办小学里就读。

常青花园周围的两个实验小学,与一个小小的方杨镇小学,无论是生源还是教学环境,都是有天壤之别的。

东东寄托着何美美的所有希望,作为母亲,是绝对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何况,何况她家也不差钱呢?

2019年的夏天,何美美住进了布依的家。

2019年的夏天,笔者跟随何美美与布依的心理历程,演绎出来的爱恨情仇,将《布依的烦恼》,缓缓拉开序幕。

五、无奈的髭蟾

婚姻是只很无奈的髭蟾。

见不到时宁人神往,见到了,发现到处都是角,到处都是角刺,模样还不好看。

邹洋研究髭蟾很成功,但婚姻很失败,至少目前他自己觉得很失败,布依的幸福感与他不沾边。

与布珍结婚的那会,一贫如洗,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他得埋头挣钱,房租、水电、生活费,还有布珍即将生的孩子的奶粉钱。

多巴胺是一种神经传导质,很奇怪的东西,恋爱中的男女,因两情相悦而大量分泌多巴胺,带来亢奋与开心,于是忘我,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这就是爱情的魔力。

但多巴胺分泌过多,也会产生另外一种副作用,那就是抑郁。

布珍生完孩子果果,就抑郁了!

布珍当年的抑郁,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至少三个因素造成的:一、产后内分泌紊乱。二、多巴胺分泌过多,三、布依一直在向姐夫示爱。

布珍不是傻子,她能看不出来妹妹对邹洋的暗恋?

一天两天那种幽幽的眼神,可以理解为感激姐夫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几个月下来,这种殷勤与爱慕,以及无微不至的关怀,还理解成报答,那只有傻子才会这么想。

邹洋、布珍、布依,都是心照不宣,布珍心照不宣的原因很简单,自己早孕反应异常强烈,常常吐到浑身无力寝食不思,家务事基本上都是布依在做,邹洋要上班,忙得脚不沾地,如果找个理由让妹妹离开,自己怎么办?

何况布依是个死而复生的人,病情虽然控制住了,后面是否会反复,谁知道呢?她可不希望自己再陷入那种生离死别的境界,所以,只能装傻。

邹洋的心思一直在学术上,那时因为《角怪之谜》一篇论文获奖,头顶上光芒万丈,学术研讨会、专题演讲会、记者采访等等,一下子成了焦点人物。

布依呢?

布依的性格,没那么多的顾虑,她是敢爱敢恨的人,爱了就是爱了,管他是谁呢?翁帆还爱上一个大自己五十四岁的老头呢,自己爱姐夫,有什么不妥?

——布珍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亲情会败在情欲上。

她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她估计一直到最终让位、皈依佛门,从布珍到慧远,也没想明白:婚姻的维系,性爱,是必不可少的!

新洲的酒鬼们有句俗话:小猫不吃鱼,我就不喝酒。

意思是哪有不吃鱼的猫?哪有不喝酒的男人?

猫与鱼的关系,就像婚姻与性的关系,邹洋那时年少,精力充沛,即便工作生活再繁忙,夜深人静时,也是需要被窝里无尽的温存的、、、、、、。

可惜布珍不明白这个道理。

即使明白,她也身不由己,她那时生产完,便抑郁了,被襁褓中每天折腾的孩子所累,被经济的窘迫所逼,被每天妹妹边照顾她边朝邹洋放射着光芒的眼神所困扰,她心情沮丧到了极致,极致!

一片灰暗的心境,甚至生无可恋!

一个生无可恋的哺乳期女人,自然不可能有男欢女爱的情怀,相反,她感到厌恶,厌恶到了冰点。

邹洋每天睡在冰点的一角,所有被窝温存的诉求,只能靠遐想。

遐想是很可怕的髭蟾,会滋生出无数的角!

于是,后面事态的发展,将布珍推向了无尽的深渊——

一边是一直悬在嘴边的鱼,一边是一直憋了很久的猫,终于有一天,情欲战胜了猫的道德观满足了鱼的索求。

——布依穿着纱一样的吊带睡衣,一头扎进了姐夫的怀抱。

那是2002年的夏天,布珍的孩子果果已经四个月。

那年的夏天特别的热,热到快将人融化,热得让布珍窒息。

她喝下了整整一瓶的安眠药。

六、老房子着火

一节母,年少矢志守节。每夜就寝,关户后,即闻撒钱于地声,明晨启户,地上并无一钱,后享上寿。

疾大渐,枕畔出百钱,光明如镜,以示子妇曰:此助我守节物也!我自失所天,孑身独宿,辗转不寐,因思鲁敬姜劳则善,逸则淫一语,每于人静后,即熄灯火,以百钱散抛地上,一一俯身捡拾,一钱不得,终不就枕,及捡齐后,神倦力乏,始就寝,则晏然矣。

历今六十余年,无愧于心,故为尔等言之。

——这是清朝.青城子的《志异续篇》。

何美美初中就辍学了,书没读过几本,当然不会看到这样的聊斋志异,但她却一直深深感受着节妇的苦楚。

晨风夜雨,孤灯冷壁,漫漫长夜,夏闻蝉鸣,秋听虫哀,怎一个难字了得?

罗昊去世的那年,她几乎哭了一年,东东是在哭声中呱呱落地,她哭,孩子也哭,哭命运的不公哭遗腹子没父亲,哭以后的人生迷茫,哭天塌了、、、、、、。

逢人便哭,无人则哀叹。

2012年,那一年几乎没怎么进食,全靠营养液点滴进去,那一年几乎没怎么下床,也下不去,虚弱得浑身无力。

浑身无力,胎儿足月,只能剖腹产,命若游丝,怎会有母乳?东东就靠着奶粉养大。

哭着哭着,时间的河流便缓缓淌过几年,伤痛也渐行渐远,东东也会蹦会跳了,母性使然,眼前活蹦乱跳的宝宝是治愈母亲一切伤痛的良药。

日子似乎从苍白慢慢过得红润起来。

何美美的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但长夜的寂寥,却从落寞变成蠢蠢欲动,蠢蠢欲动是荷尔蒙的闹剧,它像个巫婆,侵入你的神经,让你在孤枕难眠时发作。

镜子里面的何美美,不像生产过的妇女,剖腹产避免了她的骨盆扩张增宽,奶粉喂养避免了她的胸部变形,重新活过来的何美美,活脱脱一未婚少女,哪像几岁孩子的母亲?

青春一直没离开何美美,何美美的青春,怎堪荒芜?

这个年代的道德观念,早已将青城子《志异续篇》的节妇之迂腐观念,甩了十八条街!

如果说为了让东东就读武汉常青花园附近的学校,与布依重修友谊,是她心底的小九九,那离开新洲方杨镇,寻找自己的新生活,寻找让自己阴阳平衡的伴侣,更是她心底积攒多年的中国梦。

从伟大的习总书记提出中国梦的那一年开始,何美美就有了自己的美美梦!

她要离开方杨镇。

离开那羁绊自己青春步伐的地方。

离开俗世的目光,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路。

这美美梦一旦点燃,就像老房子着了火,一发不可收拾。

、、、、、、。

时间回到2018年。

2018年的腊月,一辆红色的奔驰小跑,再次驶入常青花园A区。

布依的家。

浅驼色暗草纹的布沙发,靠背是橘红色的那种艳丽,何美美一袭火红的羽绒长袍,斜靠在橘红色中。

布依坐在塑料方凳上削苹果,茶几上一个精美的酱红色方盒,已经打开,上面是布依刚刚试戴过的18K白金手镯,卡地亚,何美美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应该价值不菲。

布依对奢侈品没概念,这两年何美美送的一些进口的香水面膜晚霜等,慢慢让她感叹到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

“不会有什么事情要求我吧?”布依眼睛盯着水果刀,余光飘过那精致的手镯,掂量着估摸着应该价值几万,不知道何美美葫芦里卖的药,笑道。

“咱俩没分过彼此,是吧?”何美美回道:“有个不好开口的事情,不知道怎么说、、、、、、。”她把寒暄、开场、表白三个环节,在脑海里反复过几次,但这事确实不好意思开口。

我一个家庭主妇,你小富婆能有什么事情找我呢?——布依心里嘀咕道,嘴里却说:“你今天怎么啦?怎么吞吞吐吐的?这不是你性格啊?”

“是这样的,东东要上小学了,我想让他在城里上学,你看,我也没别的知心朋友,只能和你讲。”

“上学?借读?”布依边把苹果递给美美,边诧异道:“现在借读很难的,跨区都要找领导,而且花钱很、、、、、、很、、、、、、。”本来要说花很多钱,看着珠光宝气的美美,止住了话头。

“是这样的,我想和你老公结婚,那种假结婚,你别介意啊,就是结婚之后暂时把、、、、、、。”

和我老公结婚?

和邹洋结婚?

——没听错吧?

布依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勾勾望着何美美,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七、寡妇睡觉

“别说了!”布依几乎是吼着喊出来,她气呼呼地站起身,盯着何美美的脸,满是虚伪的那张脸。

“布依,你听我说、、、、、、。”何美美也站起来,手里的苹果一哆嗦,掉地上了,她弯腰拾起,接着道:“只是帮个忙而已,你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再说,也不是真结婚,现在这事全国都很普遍,买房子假离婚的、孩子就读假离婚的、企业倒闭资产转移假离婚的、躲避官司假离婚的、、、、、、。”

“你!”布依打断何美美的话,指着她的脸,歇斯底里道:“我怎么交了你这么个人,我还琢磨呢,这两年怎么忽然对我好起来,原来是居心叵测,心怀鬼胎,我、、、、、、我好不容易日子平静几天,你就想过来折腾,拆散我的家、、、、、、你!”

何美美放下手里沾满灰尘的苹果,绕过茶几,望着布依几乎扭曲变形的脸,缓缓道:“布依,你别激动,别激动,你看,我、、、、、、我、、、、、、”她的心酸往事涌上来,眼里瞬间涌出泪水,哽咽道:“我也不容易,一个寡妇带个孩子,人前风光,背后为难,可是,你知道吗?公公婆婆像看贼似的,看着我,看着东东,生怕、、、、、、。”她意识到自己差点把心底话合盘掏出,赶紧止住。

“你不容易,我容易吗?”布依见何美美两行泪从眼角淌下来,心一软,语气稍微缓和一些:“你家东东要上学,可以想很多办法,何必惦记我家邹洋呢?”

惦记?何美美脑海悄悄掠过邹洋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颤,念头打住,低下眼神,喃喃道:“布依,假结婚假离婚,仅仅是几个月的事,我知道你在乎邹洋,咱俩这么好的闺蜜,我能拆散你的家庭吗?”

话音还没落地,布依一把推开何美美,用力过猛,何美美猝不及防,后退两步,再次跌坐在沙发上。

“何美美,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装糊涂?”布依吼道:“我是说你可以找很多办法让你家东东上学,你家不是很有钱吗?有钱能使鬼推磨,难道你不懂?学校、教委,你可以去找关系呀,盯着我干嘛?”

她边说边拿起茶几上的卡地亚礼盒,默默合上。

何美美早就揣测到要说服布依没那么简单,需要一个艰难的过程,她没气馁,回道:“布依,我要是有人,也不会出此下策,教委、学校,这些个单位,尤其是在武汉,我去哪儿找人?”

布依看着幽幽的何美美,瘫坐在沙发上噙着泪水的何美美,心生怜悯,是啊!应了新洲的那句丑话——寡妇睡觉,上面没人下面也没人。

“这样吧!”布依也坐下来,卡地亚的礼盒在手里转悠,“我问问邹洋,他的同学看有没有在教委的,或者朋友,总能想到办法。”说完便把礼盒递给何美美。

何美美视而不见,身形没动,也没接礼盒,从兜里掏出纸巾,拭去泪水:“布依,你不知道,我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东东要是不能在武汉上学,窝在那小地方,我这辈子,唉!”

“叹什么气?不是说了让邹洋想想办法吗?他人脉广,朋友多。”

“这手镯,你看!”何美美捋起羽绒衣,露出银灿灿的一圈,说道:“这手镯是我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一对,咱俩一人一副,你就不要拒绝了。”

一人一副?

布依瞬间被眼前的友谊感动了。

“咱俩从小玩到大,没分过彼此,现在我有难处,你得帮帮我,邹洋那儿要是能找到人,该用钱的地方,只管开口。”何美美看到布依眼眸里闪烁的光亮。

正说着,从卧室里跑出来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光着脚,军绿色的大衣裹着秋衣秋裤,嘿嘿嘿地看了何美美一眼,一把抓起茶几上脏兮兮的苹果,转身就跑。

“布春!”布依追上去,她一直就没喊过哥,从小到大也没喊过,叫哥觉得丢人:“你给我回来,那苹果不能吃!”

何美美没动,她司空见惯了,小时候,布春抢别人东西吃,被人欺负,都是布依与她俩去伸张正义,从村头打架打到村尾,为这傻子哥,没少操心。

八、望眼欲穿

当晚,九点多钟,邹洋博士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

对何美美今天的到访,布依什么也没说。

她不想说,那副酱红色的礼盒,也悄悄藏在衣柜里,寻思着什么时候退给她,所谓受人钱财替人消灾,那几万的手镯,戴在手上,一辈子欠她何美美的人情。

她准备另外找时间退给何美美,当时退,显得不够真诚,也明显在拒绝给她帮忙。

什么忙都可以帮的,这种假离婚的事,是刀尖上舔血,国内好多弄假成真的事例,最终失去婚姻失去家庭。

这个家庭已经够不容易,前面与姐夫结婚,姐姐出家,父母反目,如今果果十七岁,明年还要参加高考,一个傻哥哥寄居在家里,完全是个累赘,婚姻一旦有什么闪失,整出哭笑不得的结局,那后半辈子就没法过了。

——决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邹洋坐在阳台上抽烟,他就两个不良嗜好,一是抽烟二是吃梦龙,照理一个大老爷们不应该喜欢吃雪糕的,可他却成瘾,很奇怪!

甚至大冬天的冰箱里都存着梦龙,和布春抢着吃。

邹洋这段时间有些沉默寡言。

他也算跨界大王,从研究古生物的学者,变成了武汉某职业学院副院长兼招生办主任,一个学者去做行政方面的工作,有点难为他,但由不得他,当初与姨妹的结合,在原单位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柄。

武汉人的嚼舌根子在全国都是有名的,闲得无聊,一个与众不同的爱情故事反复嚼,嚼到你生不如死。

他实在忍受不了背后的指指点点,离职调走。

这个副院长行政级别,工资加奖金,一年的收入也就十几万,在武汉这样的二线城市,算是比较高的,如果没太多的家庭负担,生活可以无忧无虑。

他不同,媳妇没工作,再说也不能出去工作,家里还有一傻大舅哥需要照顾,儿子果果的饮食起居学习,也得布依料理。

所以日子不算富裕也还勉强过得去,至少有车有房吧!

“你这几天怎么啦?”布依端一杯泡好的金骏眉给邹洋,里面金黄金黄。

“没什么,学校的事情太多,马上要放假了、、、、、、。”邹洋没抬头看布依的眼神,自言自语道。

他的心事是不能和布依说的,也没法说,你只能跟着干着急还解决不了问题。

积攒多年的几十万积蓄,看着打水漂,能说吗?

唉!

都怪那该死的发小——徐宇龙。

邹洋猛地吸一口烟,吐出,沉浸在烟雾缭绕的思绪中——

徐宇龙是贵州梵净山下他一个村长大的发小,没什么文化但脑子好使,部队转业后在外接工程揽活,也没少挣钱,2017年8月初,跑到他学院给他洗脑,说新疆克拉玛依一个几千万的政府建设项目,已经中标,前期要融资,也不叫融资,叫项目股份制投资,你邹洋投一百万股本进去,占整个项目的20%,不到半年结算下来,可以分起步价五十万的红利,胸口拍得嘣嘣直响,政府项目,款项绝对杠杠滴,不怕,我徐宇龙的为人,我徐宇龙的资产,你是知道的,保证不会差你一分钱。

一顿酒下地,达成协议,七十六万五,邹洋全部的家当,转到铁杆发小的账上。

2017年底,伟大的党和国家领导人一席话,维稳是高于一切的政治目标,新疆所有在建项目,尤其是3P项目,绝大部分停摆。

徐宇龙的项目,如乌尔禾魔鬼城里雅丹地貌上的一粒尘埃,被狂风刮过。

近一千万扔进去,等着无休无止的签证、结算、审计,半截子工程,加上他徐宇龙公司的资质过期,过程资料严重缺失,监理不配合审计单位忙,领导班组换人,要收回成本,比登天还难!

我邹洋的股本呢?我那可是辛辛苦苦积积攒攒来得啊!

——电话沟通的结果,永远是等待中。

等待是望眼欲穿的煎熬!

你徐宇龙身价过亿的老板,还会差我这点小钱吗?

我现在也是现金流出现了问题,马上过年了,农民工都等着要钱,得先解决他们的呀!你的钱,只要结算完,马上给你,保证,我保证不差你一分钱、、、、、、。

接着迅速传来电话那端的忙音。

友谊的小船,经不住金钱的折腾,摇摇欲翻!

九、答非所问

“老公,今天对面的刘艳杰过来找我来了,她问咱们那房子还要不要!”

布依的讲话将邹洋从回忆中拉到现实。

房子?邹洋心头一震,脸上表情却极力掩饰着心底的紧张,抬起头,看着询问的眼神,回道:“要啊,定金都交了。”

“她问咱们什么时候去办手续,拖了几个月了,她说过完春节,四月份就到加拿大定居,她儿子在那边都安排好了。”

“哦!”邹洋将窗帘拉开一道缝,看看对面的万家灯火,隔空相望的那套房子,正好对着他家的阳台。

“果果明天放寒假啦,回来又得叨唠、、、、、、。”布依见邹洋没搭话,继续道:“刘姐说都是街坊邻居的,那些搬不动的家具,电器,都送给咱们,不要钱。”

“嗯,我这几天就去办!”

邹洋说得自己都没底气,办?拿什么办?徐宇龙人间蒸发般,购房订金交了五万,剩余的款项都扔到新疆去了。

现在住的这间房子,两居室,09年全款买的,当时果果还小,考虑没那么周全,如今孩子已成年,与布春住在一个房间,没自己的私人空间,大一天就多一天的牢骚,尤其是布春经常动他的东西,舅舅与外甥睡一间房,按说没多大的事,可这老舅脑子不好使啊!

果果学习他就盯在旁边自言自语傻笑,果果偷偷玩会游戏,他就蹲在边上看,看完了上瘾,就去瞎鼓捣果果的手机,一鼓捣,果果就生气,一生气,就投诉。

向谁投诉?

向二妈(他管小姨布依叫二妈)投诉吗?他不会,自打懂事起,他就不愿与布依交流,父母辈奇葩的婚姻关系,一直是笼罩在他头上的乌云,生活在一起的妈,居然是小姨,这事也太奇葩了吧?

向父亲投诉,也是在他下班之后,老舅是没脑子的人,傻子是没自制力的,邹洋拿这老舅哥没办法,还不能有歧视的言语,否则布依也不高兴,只能轻描淡写的说几句。

果果后来干脆懒得再去说,懒得沟通逐渐造就他内向的性格。

与智障的成年人一起生活,那是有多难啊!

布春都过了四十岁,现在更没法与外甥同处一室,越来越胖,而且呼噜声如雷,隔壁邻居都找物业投诉过几次,布依过去道歉,邻居家将卧室改为书房,才算了事。

两居室已经容不下这个复杂的家庭。

果果要么住读,要么回家就睡客厅,委曲求全,再怎么反感,也得忍着呀,谁叫他是咱老舅呢!

十几岁的大小伙子,睡客厅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邹洋他们要买房,买个三居室,这套房也不想卖,给果果将来留着。

“你是不是把钱挪到哪儿去了?”布依觉察到异样,追问道。

钱的事布依几乎没怎么操心,她对老公的信任达到极致,一个傻哥哥跟着自己生活,自己婚前婚后几乎没挣过钱,所以多少有些愧疚感,但这都半年多了,邹洋一直没去办理房子过户的手续,对面那套三居室的房子,可是在最低谷签的意向协议,武汉的房价一直不稳定,谁知道又会出什么政策,听房主今天话里的弦外之音,你要不办就另找下家。

所以她才追问。

“你甭管了,我去办就行。”邹洋答非所问。

他在思考自己的住房公积金有多少,应该差不多二十万吧,一百一十几平米的房子,原来谈的是一万五,总价一百九十多万,二套房首付60%,近一百万,公积金加上,也还差八十万。

八十万啊!正好是徐宇龙借出去的那数字。

算借吗?

当初也没打借条,说好了投资的,项目投资入股,如果亏了或者血本无归,哭的地方都没有。

国内现阶段的状况是——平民老百姓的日子,经得住平凡,但经不住风雨。

社会主义发展的初级阶段,哪有保障呢?

钱啊!

这该死的钱,该死的徐宇龙,不行,明天还得找他,或者,回梵净山一趟,找到他老家去,怎么着,他都得给我把这八十万挤出来。

“布春,你怎么啦?”

邹洋顺着布依的声音望过去,大舅哥哭丧着脸,像犯了错误似的,拿着个ipad,慢慢走过来。

手里的ipad,屏幕摔得稀碎。

十、欲哭无泪

腊月二十三。

职业学院上班的最后一天,下午刚开完会,学校要整体搬迁,搬迁到鄂州葛店开发区,那边征地八百亩,规划都出来了,邹洋任总指挥长,负责整个新校区的建设筹备工作,过完年就要走马上任。

基建项目,这是一个不好干的差事,干好了,没人说你做得漂亮,做好本是职责所在,干不好?背后几千教职员工可都盯着你的呢,前面讲过,武汉人嚼舌根子位居国内首位,嚼到你生不如死的、、、、、、。

下班了,邹洋一个人还在办公室待着,皱着眉头,他在思考一系列的问题,工作、生活、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堆破事。

这辈子,人到中年,居然还没理顺家里的事情,还没理顺工作上的事情,当年一根梦龙,一根化作稀泥的梦龙,怎么就毁了这一生呢?

唉!

他想起了布珍,心底涌起一阵阵愧疚感,对不起啦!布珍,如今你已是脱离凡尘的人,脱离凡尘该是多好啊!

万丈红尘中有万丈的烦恼,偏偏都落到我家里来了,报应吗?

一个傻舅哥天天惹祸,儿子连个私人空间都没有,窝在沙发上睡,工作上自己的爱好是学术,现在转行成天为行政工作奔波。

布珍、布依、布春,本来是娶老大,现在变成了与布家三姊妹扯不断的瓜葛,还有,哦,还有徐宇龙,这家伙是活着还是死了?电话一直关机。

他立马操起电话,再次拨打——

徐宇龙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我靠,你死哪儿去了?”邹洋开口就骂道,兔子急了也咬人,何况人呢!

“哥们,刚出拘留所,还剩半条命!”电话那端明显中气不足。

“你怎么被抓进去了?犯什么事?”

“唉!别谈!”徐宇龙唉声叹气道:“在克拉玛依拘留所呆了半月,工人逼着我要钱,我只能带他们去找建委,那帮孙子报警,说我带头冲击国家机关,扰乱办公秩序,你说,这是什么事?钱没要着,还、、、、、、。”

“怎么会这样,还有王法吗?”邹洋气愤道。

“哪有什么王法不王法?如今,欠钱的成了大爷。”

是,欠钱的成了大爷,邹洋心想,你现在不是我大爷,甚是我大爷。“我想问,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要呗,走法律程序。”

“我的钱呢?能先还上吗?我真的急等着钱用,把本钱还给我就行,你在其它地方挪挪,现在我媳妇还不知道,要是、、、、、。”

“你媳妇?布依?”徐宇龙打断了他的话:“你媳妇知道又怎么样?当年要不是我爸告诉你爸,说有个苗医,能治好她的病,她早就没命了,再说了,既然是投资,投资就有风险,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扛着呀?我刚出拘留所,你就逼我的钱,不仗义吧?”此刻的语速与咄咄逼人,完全不像刚被政府改造过的人,一副流氓的嘴脸,振振有词。

邹洋挂完电话,欲哭无泪。

看来,不能再敷衍了!

看来,得与布依摊牌了!

这愚蠢的投资打水漂的傻事,是瞒不住的,那边房主催余款,这边遥遥无期。

如何开口呢?

家里仅有的积蓄,说没了就没了,布依怎么能承受得了呢?

一套房子,是多少人的梦想,我居然,居然扔了一套房子!

——他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是灰色的。

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起来,这个点,估计是布依催着回家吃饭,拿起来一看,陌生号码——“喂,是邹洋吗?”女中音。

“您是?”貌似有些熟悉的声音,但想不起来是谁。

“我何美美呀!”

“美美,有事吗?”邹洋诧异道。

“布依没跟你说吗?”何美美也很诧异,继续道:“我儿子的事情啊,过去快半月了,布依说你在想办法!”

“你儿子?”邹洋更是奇怪,布依从未曾提起,什么事呢?

“我儿子东东,想在汉口上学,就想,就想、、、、、、。”何美美本来要说想与你假结婚,又觉得不妥,改口道:“你不是教育战线人脉广吗,帮忙找人,跨区就读,我知道的,需要钱打点,只要你开口,没事的!”

跨区就读?

从新洲区跑到汉口来读书?

邹洋心里嘀咕着,嘴上回道:“美美,我是高校这边熟一点,小学,哪有什么人脉关系?相当于两个系统。”

“啊?”何美美心底猝然响一首《凉凉》,看来,下一步要与邹洋单聊了!

十一、嚎啕大哭

腊月二十三晚上的常青花园,注定有一场暴风雪。

傍晚时分,寒风嗖嗖地,挟裹着零星的雪粒,几棵雪松已经有些泛白,枝枝丫丫的国槐,被风吹得嘎嘎直响,路面开始结冰,邹洋倒车入库时,差点打滑,撞到旁边的雪佛莱。

“买房的钱没了!”邹洋将布依拉到卧室,紧闭着房门,低着头,坐在床边,脚尖死劲揉搓着地板,沮丧地告白。

“什么?你说什么?”布依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怀疑,早就觉察到异样,当事实摆在面前时,她还是不敢相信。

“徐宇龙借去投资,陷在克拉玛依,资金估计一时三刻回不来,或者干脆就回不来了。”

“他不是亿万富翁吗?还差咱们这点钱?不行,我去找他去。”布依紧紧握着拳头,几乎是咆哮着吼道。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邹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掏出火,怔怔地回道:“都有资金短缺的时候,他要是不差钱,也不会借我那几十万。”

“我才不管他差不差钱呢、、、、、、。”布依见邹洋用手示意她小声点,低了两个音调,继续道:“他一公司的老板,我们什么家庭,我们一个工薪家庭,他资产呢?他不是有公司有别墅有车吗?我找他,哪怕变卖家产也得还我的钱。”

“没那么简单,你去哪儿找他,他现在也是焦头烂额,刚从拘留所出来,自身难保呢!”

“刚从拘留所出来?他干什么啦?”布依诧异道。

“唉!一言难尽,总之,这买房的钱,暂时回不来了,你也别问了!”

“回不来?”布依感到天昏地暗,眉头紧锁,哭丧着脸,向床边紧逼两步,死死盯着邹洋的脸,绝望道:“那我们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边说眼泪边止不住涌出,“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

邹洋也预料到结果会这样,一下也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安慰,伸手去拉布依坐下,被甩开,对方从抽泣到嚎啕大哭起来,此时此刻所有安慰的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布依将十几年的心酸,全涌到心头——边哭边瘫坐在地板上。

“布依,别哭,买房子的计划,咱们往后推两年,你看,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啊!”邹洋蹲下来,抚摸着布依的头,安慰道:“都怪我当初糊涂,说去投资,哪知道呢?后来政策变了,项目搁浅,唉!”

“政策?以后还指不定又出什么政策呢,好不容易买个低价房,又在一小区,以后即使果果分开,也好有个照应、、、、、、。”布依一把鼻滴一把泪地说道。“现在,你看他,看他见我像仇人似的,回来几天都爱理不理。”

这时,门被推开了。

果果,邹正果,一脸毫无表情的样子,右手推开门,左手拧着一牛皮纸袋进来,似乎房里的一切他都听见,瓮声瓮气说道:“这里有五十万,是给你们的。”

五十万?

给我们的?

你一高中生,哪儿冒出的五十万?

布依与邹洋不约而同地问道:“你钱从哪儿来的?”

“一叔叔给的啊,哦!姓胡,就是下午你去买菜的时候,他上门来给我的,说是给我爸的!”邹正果,对小姨的称呼,一直没用过“您”。

“给我?”邹洋走过去接过纸袋,看见内面整整齐齐码着拾万一摞的现金,惊呆了!

“他长什么样?为什么给钱?他还说什么啦?”布依从地上爬起来,抹掉脸上的泪水,夺过纸袋,也不管邹洋问话,伸手进去,哆嗦着清点那五扎红红的沉甸甸的人民币。

“他什么也没说,就说他姓胡,以后会再来拜访我爸的。”邹正果撂下话,话音还没落,已顺手关门,转身扬长而去。

五十万现金?

姓胡?

一叔叔?

无缘无故送来五十万现金?

、、、、、、一连串的问号,在邹洋脑海中闪过。

他在行政岗位待了近十年,政治的敏感性还是有的,“来是是非者,必是是非人。”,这世上就没有无缘无故地送钱的。

可是,这人是谁呢?

为什么送这么多钱?

他脑海里开始翻页,思索每一个胡姓的中年男人。

十二、有气无力

布珍回来了,一身米色木棉袈裟,脸色惨白,表情凝重,抑或是决绝的表情,那种表情是布依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不怒自威,眼眸里含着利剑,身后居然还站着父母,父母?他们还活着?不是死了吗?父亲拄着拐杖,拐杖戳在地板上,嘣嘣直响。

你看看你,把家闹成乱七八糟的!

你看看你,把家折腾得四分五裂!

你看看你,果果连个住的房间都没有!

都是你,好端端的一个家庭,你、、、、、、。

好一通数落!

布依眼睛睁不开,这些画面又怎么如此清晰呢?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也想、、、、、、,她申辩得无力,嗓子嘶哑根本无法言语。

母亲驼着背,一言不发,蹒跚着走过来,伸出枯枝般的手,在她脸上抚摸了一番,混浊的眼里,毫无光泽,两行清泪,顺皱纹而下,摇摇头,瞬间消失。

妈!

布珍无声地呼喊着,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母亲,慈祥而淳朴的母亲,您怎么不骂我?印象中一辈子都没有责怪与叨唠,默默承受着家庭种种变故。

布珍也消失了。

一袭木棉袈裟化作一团光,像流星一般,逐渐消散。

布珍,对不起!

当年的情非得已,现在只有好好照顾好果果,来弥补对你的亏欠!

——午夜时分,布依在梦里纠缠。

“布依,你醒醒!我送你去医院,看这浑身发烫。”邹洋半夜口渴,起床到冰箱里拿梦龙,转来时黑灯瞎火地一摸,正好摸到她的额头,再摸身子,浑身都在发烫,慌忙打开床头灯,一看,布依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你怎么啦?”邹洋见她没有回应,扔下梦龙,心头一紧,心想,麻烦了,不会是旧病复发了吧?

布依还是没睁眼,也睁不开,听得到呼唤,但嘴巴张不开,嗓子在冒烟,疼痛难忍,鼻子貌似也堵着了,呼吸困难。

刻不容缓,邹洋不假思索地从衣柜翻出一套棉睡衣给布依裹上,再裹一层自己的睡衣,像扛个大布袋似的,向楼下奔去。

出常青花园的北门,过马路就是武汉市常青和田医院。

翌日中午。

何美美赶到医院,医院后面住院部三层病房。

布依已经醒来,挂着吊瓶,病房里三张床,其中一个刚出院,邻床还剩下一老太太和医院蓝衣护工。

邹洋在走廊里张望,焦急不安地等着何美美到来。

“她怎么啦?”何美美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来,这段时间,她是很希望天天与布依一家的生活搅和混在一起的,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驱车过来。

“急性扁桃腺发炎,医生说血小板减少,还有几项指标偏高,原因不明,要进一步检查。”邹洋回道。

“我进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得回家看看果果和布春,给他们叫了外卖,另外还得带些洗漱用品过来。”邹洋一夜没合眼,眼里泛着血丝,开门见山,也没和何美美客气什么。

“你去吧,这里交给我了。”何美美意味深长地看了邹洋一眼,扭头就进了病房。

布依见何美美进门来,眼神低垂下来,她心里有些愧疚,骗了闺蜜,没与邹洋提东东上学的事。

“怎么说病就病了,感觉怎么样?”何美美边说边在床沿坐下,心知肚明,也决然不会说破,目前是求人的时候,贴着闺蜜玩,正好是个机会呢!

“唉!”布依蓬头灰脸的,有气无力叹道:“多谢你过来看我。”

“你变了,布依,说话客气可不是你的性格啊?”何美美笑道,边说边把屁股挪到床边的椅子上。

布依没回答她的话,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急火攻心啊!”

“你有什么急的事?”

“不说了,说说你的事吧。”布依瞟了一眼邻床两人,继续道:“待会邹洋过来,你直接和他说说东东上学的事,看他能不能帮忙。”

“我已经和他说过了!”何美美浅笑道:“他说根本不是一个系统,武汉小学的领导和教育系统的人,他不认识。”

“那、、、、、、。”布依欲言又止。

旁边穿天蓝色衣服的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闲坐着在玩手机,耳朵却一直竖起来听她俩的对话,见此景,插话过来道:“你们要找学校啊?我姑父就是学校的领导啊!”

何美美与布依的目光一起投过去,问道:“哪个学校?”

“就是这附近的小学,具体叫什么,我得问问。”护工边说边走过来,小声道:“他是小学的校长呢,你俩算是找对人啦!”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十三、峰回路转

凑上来搭话的蓝衣护工姓尤,《红楼梦》性情刚烈最后拔刀自刎的那个尤三姐的尤,还别说,长长的国字脸形,真有点像87版《红楼梦》里的那个尤三姐演员周月。

尤大姐操一口地道的黄陂腔,告诉何美美,她姑父叫王军,常青路小学的校长,刚刚退休下来,也住常青花园,A区,虽然退下来了,但那些老同事都是会给面子的,打个招呼,肯定没问题。

不过!

不过嘛、、、、、、。

尤大姐欲言又止,让何美美去猜“不过、、、、、、”后面的意思。

何美美当然明白,满口答道:“要花多少钱,您尽管开口。”

“钱嘛!我还真不知道要多少,咱们也是有缘,你看,我去问问我姑父,事成之后给,没办成不收钱,再说了,他家也不差钱,至于我这边,你给个五千八千的介绍费,就算帮个忙,你看行不?”

何美美喜出望外,她是个爽快人,站起身,不假思索掏出手机,问道:“尤大姐,您有微信吗?我现在转给您。”

“微信?我不会呀,那玩意靠谱吗?我收现金惯了,要不,你给现金。”

何美美突然感到羽绒衣背后被布依捅了一下,回过头,看布依的眼神,在制止她掏钱,意思是你都不认识别人,一个陌生的护工,几句话就给钱,你傻吧?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不过还是去包里掏钱,掏出一摞钱,数了数,正好一千,递给尤大姐,笑道:“大姐,你看,我现金也不多,要不下次给您补齐,您帮我去问问王校长,或者,干脆,您带我去他家,他不是在对面住吗?”

“没问题的。”尤大姐边回话边低头点着钱,十张红色的大票数清楚后,从兜里掏出一块皱皱巴巴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叠几层包好,解下裤腰带,放进内裤里一个小暗兜,重新系上,头也没抬地继续道:“我出去给他打个电话,和他约时间。”

不一会,尤大姐从外面走廊进来,笑盈盈地说:“和校长约好了,他说帮忙没问题,不过他今天有事不在家,你明天上午过来。”

“几点?”何美美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简直是峰回路转啊,幸福来得太突然,本来今天过来是抽空和邹洋聊聊的。

“十点,明天上午十点。”

好的!何美美心底美美地回道,接着开始家长里短地聊起来,得知尤大姐也是不差钱的主,儿子女儿都在国外,自己在家闲着也无聊,就出来做做护工,原来在黄陂一家医院本来就是干护士的,所以干起来得心应手,退休了嘛,不能闲着,一闲,就容易闲出病来,热心快肠的人,见谁都爱帮忙。

和尤大姐交换完电话号码,聊了近十分钟,发现布依一直没插嘴,扭头一看,布依都睡着了。

有句俗话叫:搂草打兔子,意外的惊喜啊!

心里正洋洋得意呢,忽然听到包里的手机似乎在震动,拿出来一看,是邹洋的,怕惊动布依,赶紧跑出病房,来到走廊接电话。

“喂,什么事?”

“布春不见了,自己跑下楼,我问问他是不是跑到医院来了?”

“跑到医院来了?”何美美一愣,马上反应过来:“他是不是知道布依病了?跑到医院来?他知道在哪家医院吗?我没看见啊!”

“噢!我在和果果说他妈病了的事,他听见了,也没吭声,等我去房间收拾东西,转身就发现他不见了,问了门口的保安,调取了物业的监控录像,发现他从北门出来,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这大冬天的,又没个电话,唉!”

“那我去门口看看,布依睡着了,一时三刻估计不会醒。”何美美挂断电话,反身进去与尤大姐悄声交代一番,如果布依醒来就帮忙照顾一下,吩咐完立马下楼。

出医院大门口,外面北风呼呼的,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四周张望半天,那曾有布春的影子?

“他穿什么衣服?”何美美再次拨通邹洋电话。

“穿绿色军大衣,常穿的那件,你到院门口了吗?我也马上过来。”邹洋气喘吁吁地回道。

“平时他出来过吗?会回家吗?”

“没出来过啊,他最多在小区里转悠,就是出来,也是人带出来,他哪找得到家?”

“好吧!我在街上先找找。”

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何美美感叹道。

十四、满头大汗

邹洋像个刚进城的民工,拧着塑料桶,里面塞满了牙膏牙刷毛巾碗筷,本来拿着这些下楼准备扔进车里的,发现布春不见了,拧着桶满院子找,小区近两万平米,跑了个遍,连个人影也没有。

远远望着何美美在街上张望,满头大汗小跑过去。

“还是没有?”

“没有啊,要不报警?”何美美答道。

“报警,失踪报警需要四十八小时,现在去报派出所也不受理啊,再说、、、、、、。”邹洋不敢再说,也不敢报警,他在物业中控室看过监控视频,开始仅仅想知道他从哪个门出去,后来再仔细一瞧,我的妈呀,他胸前抱着一个牛皮纸袋,死死地抱在胸前的,是那来历不明的五十万现金,这个傻子,闯大祸了!

那钱谁送的,邹洋不知道,也不认识,但他几乎可以断定,送钱的那胡老板,一定是冲着他调到新校区指挥部工作有关,而且一定是建筑商,消息传的真快啊,下午开会接到任命书,晚上人家就把贿赂款送到,信息社会,这些精明的商人简直是无孔不入。

这钱能收吗?

国家反腐力度如此之强大,自己一介读书人,可不能栽在物欲的漩涡中。

所以,他是准备再次见到胡老板,把这现金退给他,谁曾想,傻子大舅哥抱着五十万现金跑了。

报警?要是警察问起来现金的事,如何回答?不明不白的,与警察说不清楚,传出去,更是有嘴说不清。

“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我把桶给你提上去,你再四处找找?他应该不会跑远的。”何美美看邹洋无计可施的焦急状,安慰道。

“好吧!你先上去,我给果果打电话,让他也下来找。”邹洋现在不仅仅担心布春走丢,更担心那五十万现金,那牛皮纸袋,一旦丢失,或者被抢,就是火上浇油,徐宇龙那边的八十多万扔水里去了,这又背上五十万的债,对工薪阶层来说,与天都塌下来没两样。

望着何美美的背影,他突然想起什么,喊道:“美美,不要让布依知道,别和她说布春走丢了。”

“好的!”

邹洋拿起电话,拨通了果果的电话,让他赶紧下来找舅舅,拿着五十万现金满街跑的后果,非常严峻。

那可是五十万啊!

刚挂完电话,旁边匆匆走过的两路人在议论,说康居四路那边公交车站,刚出一起车祸,一辆公交车撞个男的,惨得很,满脑壳都是血,晓得是死是活,像你玛滴个苕货,横穿马路也不知道左右看看,直接撞在进站的公交车头上、、、、、、。

像你玛滴个苕货——武汉话:傻子!

他当下心头一惊,麻烦了,赶紧往东跑,千万别是布春,千万别是布春。

邹洋跑到公交车站那儿,已经精疲力竭,老远一看,围着一群人呢,从人群缝里看过去,躺在地上的人似乎穿件绿色的军大衣,头嗡地一声炸开,慌忙拨开人群钻进去,仔细一瞧,还好!

不是布春。

万幸啊!

可这傻子现在跑哪儿去了呢?

他一下子瘫坐在旁边的马路牙上,也全然不觉得屁股冰凉。

现在不是屁股凉,心都是凉的,浑身早已经被汗水湿透,脑子里一团乱麻,这傻子,他想骂人,也骂不出来,骂有什么用呢?

布春,你为什么跑出来?

你为什么还抱着钱呢?

傻子的世界,琢磨不透,但也得琢磨,究竟为什么?

正在理清思路中,电话响了,邹正果打来的:“爸,你快过来,我找到老舅了!”

简直是喜出望外,邹洋从地上爬起来,问道:“在哪儿呢?在哪儿呢?钱呢?钱还在吗?”

“在呀,他抱着钱不松手呢,蹲在医院的门诊部大厅,我一进门就看见他了。”

“好的,你千万别走开,我马上过来,马上!”

邹洋虚惊一场,从深渊一下子回到地面,本已瘫痪的身子骨,精神瞬间抖擞起来,腿微软,但还是跑的动。

邹正果接到老爸的指令,几乎是直奔医院,他与布春同居一室十几年,从儿时玩伴到嫌弃老舅,但真正了解老舅的,还是他,老舅傻归傻,亲人之间的血浓于水,他还是知道的,抱着一堆钱跑出去,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救自己的妹妹,妹妹布依进了医院,他不明究竟,才傻乎乎往医院跑。

——这是邹正果同学的分析,不无道理!

十五、茶亦醉人何必酒

茶亦醉人何必酒,

书能香我无须花。

一幅对联,挂在康居三路常青小学旁的一处茶坊外,木刻的那种,黑底红字。

茶坊取名“江夏红”,女老板姓但,在江夏区有几百亩的茶园,原生态的那种茶,所谓原生态就是不打农药,不施化肥,手工采摘,炒茶也是纯手工,据说是欧五标准。

笔者很多年前与徐大树、李建英夫妇(徐帆父母)在茶园踏春时,陪同的一旗袍美女给我们介绍,在夏夜,夜深人静时,能听到满园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那是虫在啃新生绿叶,当时觉得不可思议,问她如何防治,她说要保证茶叶的无公害,只能手工捉虫呗!

看来要做良心茶,是很不容易的!

绿茶是喝过,香味与回甘都很好,也耐泡,可惜,临走时送我一提红茶,被同行的拿错了,没机会品一品。

书归正传。

2018年的腊月二十五,上午十点左右,何美美如约来到茶坊,本来是约好去王校长家里的,后来尤大姐说家里来客人不方便,就改约到“江夏红”。

何美美前晚住附近的酒店,没走,也没必要来回奔波,布春出走算是虚惊一场,她下午没事就到附近转悠了半天,她有钱但并不是没心眼,跑到常青路小学附近的文具店,问了问小学前任校长是不是姓王,得到证实后又在百度上搜索,确认无误后,在工行ATM机上取了五万块现金,才踏实去酒店住下。

茶坊是那种古色古香的装修风格,灰砖木椽青瓦白墙,室内小桥流水,古筝的悠扬在屋里绕梁,里面的两服务员清一色的旗袍。

何美美没喝过茶,喝过也是没有仪式感的那种,大杯子一泡,咕嘟咕嘟几口就喝完了,她不懂茶道,所以在“橘子洲”包房里等着,等候王校长、尤大姐的到来。

十点一刻,尤大姐笑容可掬地带着王校长,踏入“橘子洲”。

“这是我姑父,小何。”尤大姐对何美美介绍道。

“您好!您好!王校长。”何美美起身迎候,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六十岁出头的老人,头发花白,两鬓霜花,边进屋边脱下貂皮大衣,露出一袭青灰色的西装。

“不要称校长,不要称校长,我都退休几年啦!”王校长戴一黑框眼镜,语速不快,一看,就是那种平易近人的学者,处世波澜不惊,挂好外套,缓缓坐下。

“您好,请问您今天喝什么茶?”尾随进来的是一服务员,拿着茶谱。

“您看!”何美美接过茶谱,递给王校长。

“还是普洱,生普,我记得你们有九八年的一块饼,味道还不错的。”王校长环顾一下茶台,继续道:“上四套茶具吧,我们今天聊两个事情,待会还有一远方亲戚过来,也是同样的孩子就学问题,一起聊吧!”

三人分席而坐,何美美坐在靠近大门的地方,故意将主位让给王校长。

“小何,你介绍介绍你家孩子的情况吧!”尤大姐搓着手,显然在外面冻了半天。

何美美本来坐下来还想寒暄客套几句,被热心快肠的尤大姐一下带入正题,心底的好感油然而生——果然是办事的,心头一热,欠了欠身子,介绍道:“我家户口是新洲方杨镇的,孩子跨过年就七岁了,男孩,他爸、、、、、、”介绍起伤心事,忍不住停顿了一下,又道:“他爸已经去世多年,我就想让孩子上个好学校,武汉的小学,您知道的,现在的家长,都只有一个小宝贝,都不想输在起跑线上,我们那小地方,唉!您看,要是能给帮上忙,我知道怎么感谢,怎么感谢、、、、、、。”

后面的话,被王校长抬起的胳膊与手,挡在嘴边。

“感谢的话不要说啦,现在呀,咱们的教育体制改革,还很不成熟。”王校长面色变得凝重,语重心长,一副领导的口吻说道:“你看,就一小孩上学,也变得要到处求人,这是个问题啊!”

尤大姐附和道:“校长,小何是个懂事的人,再说,她一单亲家庭也不容易,您要是、、、、、、。”

“你和她是?”王校长眼神里露出狐疑的问话。

“不是和您说了吗?姑父,是我闺女的闺蜜一亲戚,要不是她从国外打电话过来,我能过来找您吗?”

“原来是这样,我说呢!”王校长从兜里摸出一只雪茄,没点着,拿在手里来回颠倒玩弄着,继续道:“这种事情可不好办啊,现在学籍制度管得严,再说,我也退休了,不在位呀!”

“校长!”何美美见情况不妙,连忙说道:“听说您在小学当了一辈子的校长,德高望重,谁都会给您面子的,需要有用钱的地方,我知道的,我懂,您只管吩咐,尽管吩咐!”

王校长显然不高兴了,再次摆摆手,微怒道:“不要谈钱!”,说完,将雪茄在茶台上重重地怼了几下。

十七、天马行空

布依斜倚在病床上。

这两天想得很多,人不动心就会动,心一动就会天马行空。

昨天透过窗户看邹洋与何美美在走廊交谈,突然有种变态的想法:他俩好像很般配耶!

变态!

怎么会这么胡思乱想呢?

爱情这东西,真是不能当饭吃,任何的死心塌地都会被柴米油盐酱醋茶磨灭,要不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呢?

在诸多矛盾斗争中,婚姻内最终剩下的,只有亲情与责任。

十七年前的冲动,如今带来的结果是众叛亲离,虽说布春与邹正果都在自己身边,但一个傻子一个不傻却仇视。

唉!还不如当初死了好,一死百了,死了,尘世间活着的艰难,也就烟消云散随风而去,哪有那么多房子、车子、票子、孩子、傻子一起合伙来折磨人呢?

不平凡的爱情,是不是注定有不平凡的沧桑?

邹洋坐在病床边打盹,布依假装睡着了,歪着脑袋眯着眼,瞧他,已近天命之年,霜花渐渐泛在发隙,也不容易啊!

这么优秀的男人,围绕着布家的琐事,办着不该办的事,操着不该操的心,要是没有我当年的固执,他是不是走了另外一条光明的道路呢?

布依眼眶逐渐湿润起来。

她心底甚至滋生出许多愧疚,感到自己对不起身边的每一个人,没有那场婚变,父母也不会死得这么早,布珍也不会出家,布春也有人照顾,邹正果也不会活在别扭的家庭关系中,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画面?应该是其乐融融的画面吧!

就只有我,只有我是多余的那个人,不该苟活在人世间!

“死”的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不由得自己打了个寒颤,不,不,不!不能死,我98年都没死成,老天爷让我活下来,必定有他的道理,为什么要死呢?

我死了,布春怎么办?

我死了,果果怎么办?

我死了,这个家不就散了吗?邹洋怎么办?

眼前的邹洋,让她又爱又恨,你怎么能轻易而举把全部家当都交给徐宇龙呢?

房子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

房子一天一个价,交定金三个月了,刘艳杰催着要办手续,马上过年了,这年,还过得过去吗?

她想到了何美美,何美美提出的假离婚,假离婚?是不是可以做成真离婚呢?不行!显然不行,不过、、、、、、不过也未尝不行,何美美有钱,有钱就可以把对面那套房子买下来,对!他俩结婚,买下对面那套房,然后,然后嘛、、、、、、然后等我们有钱了,再还给何美美,岂不是两全其美?

等我们有钱了?

我们那时还是我们吗?或许只是我!

万一他俩以后一拍即合,相亲相爱,不同意离婚复婚呢?那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是一场无法把控的赌局,无论胜负,输的那个人,一定是我布依!

可是、、、、、、。

她正瞎想着呢,病房的门开了,何美美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她从窗外就看到里面人在睡觉,所以蹑手蹑脚,没发出声响。

“布依,我走了!”她趴在布依耳边,悄悄说道,声音中带着成功感带着愉悦。

布依睁大眼睛,扭头回道:“先别走,陪我上趟厕所,你带姨妈巾了吗?我好像大姨妈来了!”大姨妈来了是假设,她也不确定,但与何美美说点心里话,是正事。

“我包里正好有,要不,我扶你起来!”

何美美举起床头的吊瓶,搀扶了布依,两人慢慢来到后面厕所里,布珍关上门,脱下内裤一看,还真是大姨妈来了,蹲下嘘嘘完,让何美美帮忙垫上姨妈巾,重新穿好,刚要开口,何美美先说话了:“布依,东东上学的事,已经搞定啦!”

“已经搞定了?谁?”布依诧异道。

“就是尤大姐呀!我钱都给她啦,她带我去见了校长,答应帮忙,应该没问题。”何美美眉飞色舞地回道。

“尤大姐?你脑子进水了吧?你刚认识她一天,就相信她,傻吧!你?”

“嘿嘿!我是傻,但没你想得那么傻,我昨天下午就去学校旁边问过,小学的校长确实叫王军,而且确实已经退休一年,他今天帮别人已经办好孩子跨区就学的事情,我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的?”布依不相信,问道:“你见的是谁?世界上有那么巧的事?全被你赶上了?”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我钱都打点出去了,再说尤大姐也跑不掉,她不是在医院工作吗?”

“那尤大姐呢?”

“她呀,她拿着钱去办事去了!”

何美美与布依的脸,距离不到五十公分,她分明看到布依眼眸里,一丝失望掠过。

十八、掐指一算

2019年2月12日。

农历正月初八。

何美美带着儿子东东,去了趟汉阳归元寺,去磕头烧香拜佛,从归元寺出来,门口有个算命的摊子,围着七八个人,都说这瞎子算的真灵,子丑寅卯,掐的准,辰巳午未,捏的精,啧啧声一片。

算一个呗!

二十块钱也不贵,最近这倒霉的运气,看看什么时候走?于是牵着东东,蹲在摊子前,报出自己的生辰。

那瞎子坐在马扎上,白须垂于胸,戴一墨镜,眼望着天,枯瘦的手指如弹钢琴般来回起伏,嘴里念念有词道:你的年月日时为1980年05月29日16时,四柱排下来,八字为:戊戌、丁巳、辛酉、戌子,再掐指一算,五行缺木。

偏偏你三格排下来,这命里的喜神为木,缺木就是硬命,命硬克夫,但你命里占金多,此生应不差钱,感情落单,孤独命呀!

你十二岁行运,分别为亡神、羊刃、灾煞、劫煞、魔库、、、、、、。

后面啰里啰嗦的话夹杂着浓重的黄冈口音,何美美听了个一知半解,但大概齐是什么意思,她明白——孤独命,不差钱,感情落单。

准啊!

活神仙!您怎么算得这么准呢?

“大师,大师,怎么解?”何美美搓了搓冻僵的手,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进枯瘦的手心中,虔诚地问道。

“心好命又好,富贵直到老。心好命不好,天地终有保。命好心不好,中途夭折了。心命俱不好,一生受烦恼。”瞎子嘴里絮絮叨叨,从墨镜后面瞟着眼前的富婆,一身貂皮大衣,一看就是有钱的富婆,心中暗喜,今天算是来着了。

何美美一看大师没指点迷津,尽扯野棉花,琢磨着钱没给够,又从兜里掏出一百元的红钞票塞过去。

“你叫什么?”瞎子大师眉头舒展,嘴角上扬,露出欣慰的一笑。

“何美美,是美丽的美!”

“何美美,哦!何美美,这名字取得可不太好啊,你五行缺土,名字里要是有个土,便能改运,我来看看啊!”瞎子大师一骨碌将两张钞票塞进裤兜,腾出空来,右手食指中指大拇指合一,来回点点,微微颔首道:“你的中间这个美字,改成圣,大圣的圣,我看很好!”

何圣美!

好名字啊!

何美美谢过大师,在人群一阵叫好中,喜滋滋地转身离去。

开着红色的奔驰,车在返程的路上,行走在三环,她思绪万千——

赶紧回家改名字去,花多少钱都得改,方杨镇派出所所长是咱罗家的人,应该没问题。

是啊!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春节前发生的事情,真被布依说中了,那该死的尤大姐,第二天就人间蒸发,电话始终处于关机状态,找到常青花园物业,费了很多口舌,打110报警叫来派出所的民警,才肯查询叫王军的校长,整个小区,就没有一个叫王军的业主。

派出所民警陪同何美美一起到了常青路小学,找到值班的老师一问,确实前任校长叫王军,但不是住在常青花园,而是住青年路妙墩小区,电话过去,王校长一头雾水,说哪有这样的事?

与民警一同驱车到妙墩,见到王校长的尊容,与“江夏红”茶坊里见到的王校长,完全不是一个人,何美美这才确信自己上当了!

再回到常青路和田医院,查找尤大姐的身份证信息,医院方面说护工有的人是医院长期聘请的,有的人是临时的,临时的护工根本就没备案,那尤大姐是病人家属在外面找的,具体叫什么名字,无从知晓,警方调取医院所有监控录像,锁定了尤大姐的体态特征,然后网上比对追查,如石沉大海。

姓尤吗?尤三姐的尤?

估计姓氏都是伪造的。

这帮该死的杂种,所谓的“沈朋、尤大姐、王军”,全是假的,他们演了一场戏,请君入瓮再逃之夭夭,唉!何美美悔恨不已!

悔不该啊悔不该,悔不该没听布依的话,怎么那么单纯那么容易被人骗呢?

五万块钱对于何美美来说,不算多大的损失,可被骗的滋味,只有自己和血吞,更无法向家人诉说啊!

东东跨区上学的希望,再次破灭。

2019年的春节,对于何美美来说,注定是一个充满失败感的春节。

不!

何圣美。

十九、无与伦比

布依是腊月二十八出院,总计住了五天。

急性扁桃腺发炎,加上肝火攻心,导致转氨酶升高,加上原来肾功能就与常人有一定差距,奔四的人啦,多少有些小毛病,炎症消除,体温正常后,医生开了药方抓些药,便搬回家了。

这五天邹洋几乎是提心吊胆在过日子,那天在布春怀里夺回五十万现金,本来走到旁边工行要存进去,又觉得不妥,如果存进去,怎么还?现金转账总是不妥,会留痕迹,也许胡老板会婉言拒绝,等初八上班后拿回学校交到纪委办公室,更是不妥,如果春节期间那胡老板再过来,原封不动还回去,乃是上上策,。

人无害我之心,当善意拒绝,何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五十万现金虽说再次被藏在卧室衣柜的顶端,可还是一颗炸弹放家里啊,胡老板与布春,都是炸弹的引爆者,什么时候引爆或者排爆,未知!

另外一个担心的是:布依是不是旧病复发?如果旧病复发,那我邹洋的好日子就算走到尽头,走进了死胡同,还好!后来各种检查报告陆续出台,看着指标正常,总算松口气。

现在医院离自己小区近,比较方便,不像98年在梵净山,简直不堪回首,也是邹洋最不愿再遇见或者回想的囧境。

那时老家的茅草屋就两间,布依过来与母亲住一间,自己与父亲住一间,勉强凑合住着,梵净山下的神医请过来,把了两次脉,开了药方——(黄芪40G,太子参20G,生地20G,熟地20G,山芋20G,山药20G,茯苓15G,丹皮15G,连翘25G,桃仁20G,红花15G,当归20G,枳壳15G,葛根20G,赤芍15G,柴胡15G,大黄12G,草果仁15G,菟丝子20G,桑葚子20G),带了些梵净山上的五色碎岩石、髭蟾干做药引子,吩咐用泉水瓦罐浸泡一小时后,文火煎药,准备四个暖水瓶两个马桶,说15天后会用得着。

起初还不是很在意神医的话,后来被他说中——半月后,夜里,布依将四个暖水瓶两个马桶,用得无与伦比地彻底。

整宿整宿,布依都在喝水与小便中往返,一会起来坐马桶上嘘嘘,一会大碗大碗地喝着暖水瓶的水,刚开始几晚,邹洋的母亲还能伺候,每次搀扶着布依下床嘘嘘哗哗,上床端茶递水,日子一长,老人家身子骨便受不了,庄稼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宿整宿不睡觉,那谁受得了?

终于老人家昏倒在田间,再后来只有邹洋自己伺候,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自己在房间另外支一张简易床,间隙的十分钟半小时,迷瞪一会儿。

更需要忍受的是两尊塑料马桶里的气味,神医的药汤开始见疗效时,那种深褐色尿液散发的莫名气味,充斥着整间房,非常人能够忍受。

、、、、、、。

邹洋非常人。

邹洋坚持了半年之久!

各位看官,这就是布依为什么非要献身于姐夫的核心所在。

好吧!书归正传——

邹洋的父母每年春节都会过来团圆,两位老人家是布依出院的那天到达汉口火车站,大包小包搬进家门,屋里的沙发茶几餐桌餐椅等等,就得乾坤大挪移,挪开腾地,好打地铺,两居室就变成了战场,鼾声如雷的布春房间,当然只有他一个人在雷声中游荡!

布依能捡回这条命,离不开邹洋的父母,原来是布珍的公爹公婆,现在是自己的公爹公婆,她是懂得知恩图报的人,家里即使折腾得再邋遢,也不会露出半点不愉快。

只是!

只是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

俗话说:养儿防老,两位老人含辛茹苦培养出这么一优秀的儿子,在梵净山下唯一的博士生,步入七十多岁,体弱多病,再过两年,万一动不了,还得投靠邹洋,投靠到常青花园,这房子,能这么住吗?

时间的长河,无视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静静地流淌着。

转眼到了2019年2月14日,二月十四是情人节,是邹洋正式上班的第三天。

下午四点,布依将公爹公婆送到火车站后,坐地铁回到家里,回来的路上,特意去花店买了几束百合和紫色的康乃馨,除了今天要把屋子好好打扫一番外,还要布置点浪漫到卧室里,两位老人家走了,大姨妈也已走多时。

即使再苦再累再难熬,眼前的日子,总是要过的,夫妻间的那点温存,似乎遥远很久很久啦!

二十、叱咤风云

进小区前,布依到门口药店买了盒避孕套。

怕怀孕,这是她内心最隐秘的痛,她一直没孩子,不是没生育能力,而是98年离开梵净山前,独自到神医那儿去辞别,神医再三叮嘱,不能怀孕,千万不能怀孩子,你的肾功能不全天生体质差,一旦怀上孩子,整个奇经八脉全部会逆流,再次发病神仙都救不了你。

这个隐私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将果果视如己出,也是这个原因。

与邹洋结婚后,她说不想要孩子,邹洋也没打算再要,一个锅要补,一个要补锅,正好!

从常青花园小区东门进来,不到两百米,布依老远就看见迎面走来的房主刘艳杰,刘姐,刘姐从布依家那个单元下来,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眼睛四处张望着,肯定是登门找她无果,刚下楼。

“布依。”刘姐一脑门子不高兴,皱着眉头,距离十多米便喊道:“你两口子怎么回事?没拿我的话当回事?这街坊邻居的,拿我晃点是吗?(武汉方言,晃点的意思是忽悠)”

“你这说的什么话?”布依现在不像小时候惹事,可不怕事。

“年前过来找你,你说等老公回家再回话,再过几天上门说你住院,大过年的我也不想闹得谁都不高兴,这都初十啦,你总得给个话呀,我那房子一堆人抢着要,年前到年后一直拖着我,你俩几个意思?”刘姐来者不善,这语气这语速,是憋了几个月的火,才发泄出来。

“刘姐,房子呢,我不要了,定金你退给我吧!”布依早就算到有这一天,她等对方先提出来,按照目前的形式,邹洋是拿不出钱来的,家里那五十万,动都不敢动,等着该死的胡老板来排爆呢,既然如此,还不如退而求次,凑合着挤一年,邹正果上大学住读,也不回来。

“定金?你要退定金?你看看协议上怎么写的?”刘姐从兜里掏出协议,在布依眼前挥舞道:“你们两口子真是奇葩,不认识字还是怎么着?”

“你骂谁呢?”布依眼睛一瞪,火噌地上来了,一只手抱着百合康乃馨颤抖,一只手指着眼前挥舞的协议,回道:“你骂谁?你再骂一句试试?”她确实书读得不多,这也是短处,可老公是博士啊,学富五斗,你一市井小民,敢侮辱我家博士?

“我骂你了吗?你吼什么吼?”刘姐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人,理直气壮道:“白字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定金不退,我还没找你赔损失呢,耽误我几个月,哼、、、、、、。”

“字,我不认识,一个都不认识,但我就认个死理,房子,我没要你的,我凭什么给钱你?既然现在你一堆的人抢着要,那你去卖呀!”

刘艳杰,刘姐,从武钢锻造车间下岗的工人,何曾怕过事?年轻时也是青山一带叱咤风云的人物,可以拿着菜刀砧板,赶到人家门前骂街的主,骂三天三夜不歇口,号称“青山第一骂”,此时此刻见布依一语双关地骂人,当下脸一红,将购房协议书一把撕碎,扔进风中,双手腰际一叉,破口骂道:“好你个不要脸的东西,给脸你不要脸,你以为老娘是好欺负的?瞎了你的狗眼,老娘就是不退你钱,你有本事到法院去告我,你再骂一句试试,老子不撕烂你的嘴!”

布依手里的鲜花也扔在人行道上,张嘴准备开始迎战,不料起身的一瞬间,后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如雷鸣般响起,气势如虹:“你他妈骂谁呢?你找死是不是,睁开你的狗眼瞧瞧,先看看你自己这穷酸样,啧、啧、啧,满脸雀斑的黄脸婆!看着就恶心,一辈子没见过钱的傻B,赖账不想给是吧?你敢?”

一身名牌,珠光宝气,白色貂皮裹着上衣,红色LV的皮包斜挂着,高筒皮靴快到大腿,叮叮咚咚边跑边骂过来。

谁呢?何圣美,原来的何美美,改名成功,如今就叫何圣美!

布依、何圣美,两位儿时的伙伴,新洲方杨镇的风云人物,再次战斗在一起。

“你什么东西?哪冒出来的?管你屁事,想打架是吧?来啊!”刘姐可不是吃素的,年龄大她俩十多岁,见布依来了个帮手,气势上占了下风,但嘴上不能饶,握紧拳头,摆开架势。

“布依,怎么回事?”何圣美下车就看见她俩在吵架,隐约听到大致的内容,没弄清楚来龙去脉,就加入了战斗,但她也得边战斗边找缘由啊,架,可以炒,不能无缘无故地炒。

布依没回答她,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现在面对嘴里ABCD骂个不停的恶婆娘,先得分个胜负,再谈子丑寅卯。

“你们怎么回事?”周围上来七八个吃瓜群众,背后突然钻出两保安,站在三人中间,气喘吁吁地问道:“都是一个小区的邻居,有什么不好商量的,您三位,先消消气,消消气!”

——武汉的婆娘不好惹呀!

笔者曾经在长篇小说《原醉》里有个章节,章节名就叫“武汉的婆娘不好惹。”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节分解。

二十一、冷风嗖嗖

女人吵架与男人不同。

男人三言两语就开始拳脚相向,女人则是从理到论,没完没了,武汉的女人更不同,从理到论不说,上升到人身攻击,从你此刻的弱点开始,谩骂一直追溯到你祖宗十八代,恨不得掀开祖宗十八代的墓穴剁着菜刀谩骂,很可怕的!

笔者仔细研究过武汉女人吵架的几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话不投机。

相互看着不顺眼或者出现矛盾,此刻便开始理论,过程比东北女人长比南方女人短,几乎在十个回合以内,不像东北老妹的两个回合,“你瞅啥、瞅你咋地?”,不理论直接开干;南方江浙一带的“老纯”吴侬软语,似水如歌,就一个字一个词可以来数百回合的争辩,听得枯燥无味;武汉女人三五句话就直奔主题。

第二个阶段:含沙射影。

含沙射影是话里有话,话是一句话,但一语双关,将中文字眼的几层意思,可以用的恰如其分,就像布依与刘艳杰的对话,本来是一个“卖”字,前一句的两个字“卖房”,到了布依的嘴里,省略了一个字,变成“卖”,那就是骂人的话,巧妙到不带脏字地骂人,骂过后再返回来找根源,可以不承认先开口骂人。

第三个阶段:互揭伤疤。

吵架此刻已经过了相互理论的阶段,没有道理可以讲,不管前因是什么,一旦失去理智,便进入第三阶段,这个阶段分熟悉与不熟悉的矛盾双方。

熟悉的矛盾双方这个阶段很好进行,因为对方的缺点伤痕与家丑,全部是吵架的素材,信手拈来便可以作为常规武器作战,作战的双方都以揭老底到彻底为唯一目的。

不熟悉的矛盾双方,就像何圣美与刘艳杰之间,第一次见面,此刻要拿作战的素材,只能从对方的衣着、打扮、年龄、身高、脸色、长相等等上去寻找,这个寻找的速度要快要准要狠,否则对方先找到你的缺点,机关枪似的一通扫射,你无招架之力。

第四个阶段:不依不饶。

这是武汉女人吵架的特点,其它省市女人之间吵架,会有阶段性,110出警或者路人介入,家人朋友介入,相互达成谅解,但武汉则不同,她们属布依族的。

骂三天不吃早饭的事情,在街头巷尾时有发生,那是熟悉的作战双方,比如青山第一骂刘艳杰年轻时候就是典型。

不熟悉的人,跟着骂,赶着骂,骂到你垂头丧气,骂到你开始怀疑人生,这才罢休。

正月初十,布依与何圣美在常青花园联合作战,对刘艳杰不了解,所以只能就事论事,以眼前对方的缺点做武器,用第三个阶段吵。

小区保安队莫队长也带领四五个保安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增援,劝开双方,让双方远距离零星作战,以企从停止谩骂到双方追溯矛盾的根本,再回到起点,冷静下来分析为什么吵架,达成谅解。

保安队长莫永胜,这名字取得好,低调有内涵,不求永远的胜利,但求一世的平安。

他与何圣美、布依都熟悉,一个是小区的老住户,家里有一傻子哥哥经常跟着进出小区,特征明显,凭布依的颜值在小区也是资深美女,所以不陌生,另外一个貂皮大衣美女是春节前寻找常青路小区的冒牌校长,与派出所民警一道,在中控室有过交集,也不陌生。

冬日的常青花园,冷风嗖嗖,站在风中沟通什么呢?

布依本来就理亏,与刘艳杰强词夺理是本性使然,当着众人的面来说这事,没必要,房主刘艳杰倒是理直气壮,大声嚷嚷着布依耍无赖,让她耽误几个月时间没把房子卖出去。

何圣美从争吵中知道个大概,见布依面有难色,就朝刘艳杰隔空喊道:“你别再胡搅蛮缠啊,我们两姊妹就没怕过人,你要是差钱赖账,这事和你没完,我告诉你,老娘不差钱,但谁欠钱不还,无论多少,哼!走着瞧!”

莫队长赶紧拦住道:“大姐,要不到我们物业去坐坐,消消气。”

“消什么消?”布依没好气道:“这事与你无关,我们自己解决。”

“您看,要不您先回家去也行,站在这里也冷,街坊邻居一堆看热闹的,影响不好啊!”

将近五十米的地方,站着刘艳杰,刚才在对骂中吃亏,现在见围上来十几个人,便得理不饶人,继续骂道:“这两不要脸的东西,看来不知道老娘的底细,有种你过来,来呀,你过来、、、、、、。”

她的话音被飞奔而来的布春止住。

步行道上,憨头憨脑的布春,闷声闷气,持一根晾衣杆,双手在空中划一道圆,作悟空抡起金箍棒之势,朝刘艳杰这边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训练有素的三个保安,迎面一拥而上,一把将布春拦腰抱住。

“你们做什么?放开他!”布依喊道。

莫队长倒是处变不惊,望着拼命挣扎的布春,眉头一皱,大声吩咐手下道:“快打110报警,看来事态咱们不好控制。”

好哇!

咱们到派出所去解决!

二十二、波澜起伏

110没有来。

小区保安打电话报警,110接线员问清楚情况后,让物业自己解决,没发生打架斗殴流血事件,仅仅是吵个架而已,公安部门警力有限,满大街的争争吵吵,不能有报警就出警吧?那还不把警察累死?保护社会的文明和谐有居委会,有小区保安呀!

不过事态很快趋于好转。

房主刘艳杰以骂著名,年轻时位居青山“舌战榜”上排名第一,但不善于武斗,一看布依的傻哥哥过来护主,气势汹汹要杀人的样子,立马胆怯,小腿瑟瑟,在保安劝说下,悻悻离去。

最近几年国内发生的几起奇葩事件,智障精神病患者杀人,不负法律责任,所有吃瓜群众都懂,她也懂,惹不起,躲,避其锋芒,再说目前站主动权的是自己,毕竟钱早已入囊。

布依一看哥哥出来惹事,仇家已偃旗息鼓,也不想继续下去,周围围观群众越来越多,自己也是奔四十的人,以后还要在这小区生活下去,更顾忌布春挣扎的躯体不受大脑控制,万一闹出人命官司,祸惹大了,不好收场。

鸣金收兵呗!

一行三人,在布依的带领下,默默无语,一同回到家里。

“怎么和她闹起来啦?”何美美坐在沙发上,还在气呼呼地,心潮波澜起伏,给布依做坚强的后盾,是她从小一直干的事情。

“唉!小孩无娘,说来话长。”布依将布春推进房间,关上门,转身叹口气。

“什么买房退房的事情,那恶鸡婆说啥呢?”

布依理理思绪,觉得有必要与何圣美吐吐苦水,于是并排坐在何圣美身旁,娓娓道来:“我们家,你也是知道的,只有邹洋一个人挣钱,这么多年,积积攒攒了八十多万,他一发小叫徐宇龙,搞建筑的,承包工程,在新疆克拉玛依弄了个政府项目,三千多万,说是项目融资,占股份的那种,结果,邹洋把钱全部扔进去了,年前,就是年前我住院的前一晚,他告诉我,钱回不来了,徐宇龙的项目被政府叫停,垫进去的钱全部回不来啦、、、、、、。”

“这?政府项目,会赖账不给?不会吧?”

“别谈了,听说徐宇龙带着农民工去讨薪,结果全部被关进拘留所,以扰乱办公秩序为由,关了半个月。”

“这世上还有没有公理?他妈滴!”

“我们就这一个房子,果果长大了,不能和布春挤在一间屋子,逢年过节邹洋的父母来,都是在客厅打地铺睡,多尴尬啊!”

“那房子是怎么回事呢?”

“去年下半年看中了对面的那套房,三居室,就是刚才吵架的那恶鸡婆,交了伍万定金,你看,现在拿不出钱来,对方撕毁协议不说,还不退那伍万,我一急,就吵起来了!”

何圣美今天过来是继续做布依工作的,她前面也被人骗走伍万,东东跨区上学依然没着落,肯定不甘心啊,刚好在楼下停车,听见刘艳杰喊着伍万不退的事,当下怒火中烧,两件事搅和在一起,便参加了舌战,现在听布依吐苦水,自己也忍不住悲从心来,跟着感叹道:“钱啊!现在都是些见钱眼开的主,连地方政府都耍流氓,没一个好东西。”

布依没搭话,她琢磨着自己好像丢了什么,又想不起来,就在兜里摸,一摸,摸出刚买的避孕套,见何圣美眼睛一亮,表情怪怪地看着自己,便悄声解释道:“好久没用啦!”说完,又觉得不妥,对一寡妇谈好久好久不用,是不是会伤她的心呢?

何圣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懂布依说什么,幽幽的语气,自言自语道:“那天听邹洋说你们家还有五十万现金呢,被布春抱着满街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布依心头一惊,眉毛竖起来,瞪大眼睛问道:“啊?你怎么知道?是,是有五十万,可那是、、、、、、那是、、、、、、唉!总而言之说不清楚的,那钱也不能用,别人的,不是我们的钱,真的,你不信我?”

正说着,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在花店买的两束花,丢在楼下的马路上,走的时候光顾着拽布春的手,忘了鲜花,于是她站起身,朝大门走去。

还没到大门口,外面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她打开门一看,两男人,个子不高,黑黑的,一脸严肃的表情,眼盯着布依,问道:“你叫布依?”

“是!干嘛?”布依见来者不善,心里嘀咕着这两人是谁,刘艳杰叫的人吗?寻仇吗?这么快?

“我们是省纪委的,我叫刘丹。”胖胖的那人,伸手展开手中的证件,一只脚伸进门里,瞥一眼屋子里的何圣美,小声说道:“你老公邹洋,在我们那儿,你带点衣服洗漱用品,给他送过去,他在配合我们调查一些事。”

纪委?

东厂的人?

邹洋犯什么事了?

布依一下子愣住了!

二十三、杀人之心

邹洋是在鄂州葛店被带走的。

纪委的人一亮明身份,邹洋就知道是为那五十万现金,他很镇静,自己心底无私天地宽,本来那钱自己就没打算要,唯一让他不解的是:纪委怎么这么快上门?

纪委的办案人员,可不这么认为,你既然受贿了这笔钱,那其它的问题呢?做学校招生办的工作,不可能屁股那么干净吧?办案的都是要声东击西,最终扯出萝卜带出泥。

胡老板肯定出事了!

是的,胡老板确实出事了,在纪委办案处已经呆了快一个月,年前就进去啦!

胡老板,黄冈人,四十多岁,本名胡学文,精明强干,有“小诸葛”之称,挂靠陕建一公司,长期在湖北境内做建筑工程,人脉关系如蜘蛛网,据说在省委有通天的上层领导撑腰,仅2018年的年产值就达到了三十多亿。

荆州市农业局的局长黄小雨被捕(笔者另一部长篇小说《大易石荆州》中有介绍,真实的人物与事件),便奠定了他的职业生涯走到了尽头。

在荆州市农业局一个拆迁项目中,行贿黄局长三百多万,黄局长交代后,纪委分分钟抓人,胡老板进去后,被纪委办案人员凉拌几天,思来想去,这么多年来,其它几百上千万的行贿可不能瞎说呀,一旦说了,牢底坐穿,干脆就捡最轻最近的交代吧,于是,骨碌着狡黠的小眼睛,一口浓重的革命老区黄冈口音,将几点几分送五十万给邹洋的细节,陈述得清清楚楚。

那五十万其实是他的敲门砖,下步再次登门拜访,可就不是五十万了,因为邹洋负责的项目是五个多亿,不过这五十万没与邹洋形成利益关系,估计纪委办案人员一问清楚,几天就会放人。

才五十万,多大的事呢?

纪委的人可不是傻子,没事不会轻易上门捉你的,这是胡学文精明一世糊涂一时的地方,那五十万还没形成利益关系,邹洋会自己去举报吗?再说,即使举报,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何从举报?

他的后续暂且按下不表,先说说邹洋。

2月14日情人节,邹洋就待在东湖湖畔。

武昌东湖边有个封闭性的院子,是省纪委办案的其中一场所,院子里有座三层楼的宾馆, 宾馆建于1980年,原来一直是接待中央首长用,后来老旧,废弃,2013年被省纪委征用,四周围墙加固,内面重新布局改造,增加武警站岗。

每个房间约二十五平米,带卫生间的那种,两道门,第一道门进去,是值班室,八平米,两张桌子两把椅子,上面是电脑以及监控监听设备,桌子旁的隔墙上是固定玻璃,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嫌疑人的一举一动,第二道门进去,是监室,四白落地,一张床摆在中间,房子的尽头是卫生间,除了地板是木质强化复合地板,摄像头是灰色的,其它全白,包括床上用品。

邹洋就在内面待着,进来就没人理他,也没人问个究竟,手机被没收,玻璃后面的两个值班人员,像木头人似的,盯着屏幕也不说话,他自己心底坦然,所以干脆掀开被子,躺在床上睡大觉。

2月15日九点,纪委工作人员刘丹和王俊,一人拿一笔记本,进了宾馆邹洋的房间。

“说说吧,都是党的干部,纪律咱们就不再申明了,有啥事,说清楚,自己也痛快!”刘丹含着笑容,对刚刚吃过早餐的邹洋说道。

“我没啥事,自己问心无愧,年前一姓胡的老板,送五十万现金到我家,我不在,交给我儿子了,我等着他再次上门来,退给他,就这点事,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估计是为我们学校新校区建设,行贿求我,就这点事!”

“我们不是问你这个事,这不叫事,五十万算什么?是其它的,你好好想想,学校招生办工作做了这么多年,哪几桩被人举报了?”王俊黑着脸,毫无表情地说道。

“哪几桩?”邹洋愤愤回道:“还哪几桩?我邹洋行的端坐得正,就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的事,你问哪几桩?”

刘丹站起来,将情绪激动的邹洋肩膀按住,笑道:“邹校长,别激动嘛!慢慢想想,你也是知道的,我们没有充分的证据,是不会带你过来的。”

“带我过来怎么啦?我说了,姓胡的老板送我五十万,我连面都没见过,这算行贿受贿吗?”邹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愤到极致。

这时,摆在桌上王俊的电话突然响起,他操起电话,转身出门去了,屋里只剩下两人。

刘丹小声对邹洋说道:“邹校长,你这是何苦呢?你家庭也不容易,娶了姊妹花,多幸福啊!今天儿子上学,就大舅哥一人在家,他生活能自理吗?”

邹洋听出话里有话,厉声问道:“我媳妇呢?布依呢?你们把布依怎么啦?”

“布依,哦!你媳妇现在在看守所,她该交代的,全部交代清楚了,现在剩下就是你啦!”刘丹意味深长地盯着邹洋凶狠的眼神,拖长了语气。

“她交代什么?有什么好交代的?我家就是清清白白的一本账,随便你们查,去查,去查呀!”邹洋怒吼道,他此刻杀人的心都有,分明看到,刘丹手机里打开的视频,有意无意让他看到,布依在看守所,披头散发蹲在牢房里,哭泣。

哭泣!

二十四、责无旁贷

布依莫名其妙在看守所呆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早就回到家里。

纪委的车送回来的,衣服交给那叫刘丹的人,说是不方便与邹洋见面,代为转交即可。

从小到大没见过这种场合,在望而生畏的冰冷的牢房里,与那些贩毒的电信诈骗的几个女人关在一起,进去就要背《监规》,拿着一瓶大可乐瓶子装满自来水,说是见面礼,必须一口气喝完,虽然在狱警的干预下,这些变态的折磨新犯人的规矩,最终没实施,可着实也吓得她不轻。

她当然不知道这是东厂惯用的诡计——用家人来逼迫你就范!

她更不知道邹洋到底犯了什么事,目前关在哪里,几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布依,就像一片浮萍,在激流中任人摆布。

上楼就感觉腿软绵绵的,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时,手一直在哆嗦,对不准钥匙孔,帮她打开门的是何圣美,何圣美见布依家突遭变故,自己责无旁贷,当晚没走,担负起布依的角色,照顾布春与邹正果的生活。

“你回来啦,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何圣美关切地问道,她一晚上也没怎么睡,眼里还有血丝,布春睡一间房,邹正果睡客厅,她没地方去,只有到布依的卧室待着,别人家的床她睡不惯,再说床单被套上全是布依两口子的气息,闻着难受想起来尴尬,干脆合衣凑合一晚。

布依扫了一眼室内,似乎离开过很久很久,离开温暖的家有一个世纪,不由得悲从心来,眼泪不由自主哗哗地流,她哽咽道:“谢谢你,圣美!”

“吃了吗?我给你去煮碗面条?”何圣美递过纸巾,扶着布依在沙发上坐稳,安慰道。

布依摇摇头,双手掩面,将头扎进何圣美的怀里,所有伤心的往事夹杂着在看守所一夜的委屈,一起涌上心头,止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家里顶梁柱被带走,此刻布依的心情,仿佛灵魂被抽空,唯有决堤的泪水才能填补。

“别哭!布依,没有过不去的坎。”何圣美不知道她经历过些什么,一夜之间,憔悴成这样,拍着布依的背,不断安慰着。

“如果是因为钱的事,我帮你,布依,不管多少钱。”何圣美恳切地继续掏心窝子劝道。“邹洋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他那么好的一个人,纪委调查无非是金钱与个人作风吧、、、、、、”她脑海里浮现出五十万现金,当时邹洋和她说布春抱着五十万现金在街上,从惊慌失措的表情可以看出那应该是不义之财。

不知道什么时候,邹正果与布春悄无声息地站在客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大人的事,他俩无能为力,隐约知道些什么,也没来得及问。

“我爸出事了吗?”邹正果落寞的表情,显然猜到七分,冷不丁地朝布依问道。

布依抬起头,脸上湿漉漉地一片泪水,没抹去,此刻她觉得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软弱,坚定地回道:“我相信你爸,他是个好人,绝对不会干违法乱纪的事情,你们也要相信。”

“姥爷早上打电话过来,说姥姥一回家就病了,找不到爸,打你电话也不通,问我怎么回事。”

“你怎么回的?”布依慢慢擦干泪水,心里一紧,问道。

“不知道啊!”

布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机一直关机,早上收拾东西,从看守所出来,就丢魂落魄,思绪万千,根本没想到手机这回事。

公爹公婆,98年对自己有再造之恩,在布依的心底比亲爹亲妈都还要亲,自己的父母已经作古,临走时也不认这个闺女,但邹家的两位老人始终如一地没把布依当外人,淳朴的庄稼人,无论姐妹如何易嫁,儿子媳妇孙子,都是自己的家人。

“爸!”布依强忍着悲痛,拨通了邹老汉的电话,“妈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端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你妈一下火车,回来就病了,疼得在地上打滚,送到镇医院,说是什么胰腺炎,我、、、、、、我、、、、、、。”邹老汉在家平时不做主,老伴一躺下,便六神无主。

“别着急,您别着急,现在已经住院了是吗?”

“是的,我打邹洋电话一直关机,他人呢?医院催着要缴费,我也不懂,你是不是叫他回来一趟?”

布依一时语塞,可不能让老人知道邹洋的下落,那是火上浇油,便撒谎道:“他在学校呢,应该忙着,您要缴费,缴多少钱?”她心里也没底,平时钱都在邹洋卡上,自己就剩不到五千多的生活费,要是?要是大笔花钱,还真没钱。

“要钱我这有!”何圣美贴着布依的耳朵,小声说道。

一股暖流从布依心头流过。

多事之春,闺蜜像一道强有力的屏障,立在自己的身后。

二十五、百善孝为先

2019年2月18日,春意料峭,武汉连续下了三天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潮湿中带着一种冷。

武汉的冷,是那种怨妇般的冷,充斥着每个角落,随处都能听到她的呻吟,刺骨还无处藏身,不经意间就能让你打个寒颤。

布依家已经乱成一锅粥。

老头老太太回去四天就折转回来,当地镇医院要求转院,老太太除了胰腺炎之外,还查出肝硬化,落后的医疗条件根本治疗不了,布依连夜去了趟梵净山,用医院120的急救车,接回武汉,武汉常青路和田医院,离家近,方便照顾,医疗水平还不错。

钱呢?

何圣美慷慨相助,给布依转了伍万,不够?不够随时再转。

每个人一辈子,都有跌入深渊的时候,能救你的,便是你生命中的贵人。

何圣美是不是布依的贵人呢?

是!

也不是!

她有她的小九九!

闺蜜有难,理当出手相助,但更重要的是,情人节那天跑过来找布依,还是求着布依舍婚,也就是与邹洋假离婚,与自己真结婚,完成儿子东东上户口,上学的夙愿。

一意既笃定,便执而行之!

与其说布依所遭遇的变故让她责无旁贷,还不如说命运的转折点上她恰如其分地出现,嵌合了故事的发展。

此时的布依已精疲力竭——

屋里屋外地忙,承受着邹洋不知踪影、布春的生活要照料、老太太医院护理、屋子里重新打起地铺的乱糟糟、经济上的窘迫、精神上的折磨。

她快临近绝望的边缘。

在绝望的边缘唯一能抓住的那根绳子,仅仅只有何圣美。

内心的崩溃伴随着自尊的摧残,一点一点,在黑暗之中,她开始胡思乱想,想着老天的不公,想着自己造的孽,想着生活几乎没有盼头,想着命运多舛、、、、、、。

在弥想中,甚至感受到布珍的木鱼敲击声,在峨眉山激荡,咚、咚、咚、咚!咚咚的敲击声,敲碎人心。

邹老汉两天没见到儿子,很生气,再忙,你娘病了,也不回来看看,老头言语不多不代表心里没数,百善孝为先,基本的孝道都不懂,白读了一肚子的书吧?

傍晚时分,何圣美与布依到医院送饭去了,老汉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抽着闷烟,很不爽!

“这不肖的东西,基本孝顺都没有,良心让狗吃了?”老头自言自语骂道。

“你骂谁呢?”布春哐地一声,将门打开,脑袋探出来,冲客厅嚷道。

邹老汉一愣,抬头一看布春凶巴巴的眼神,吓一跳,赶紧诺诺道:“没骂你,没骂你,骂我儿子,这不肖的东西。”

“骂你儿子?”布春盯着老头,慢慢走过来,歪着脑袋,继续问道:“你骂你儿子?儿子?凭什么骂你儿子?”

凭什么骂我儿子?

说你听你也不懂,老汉心里叨咕着,嘴上没说话,他懒得搭理,继续往阳台方向走。

“你说呀!凭什么骂你儿子?”布春不依不饶,纠缠着老头,他闲得无聊,正要没事找事。

邹老汉扭过身来,一脸苦笑地问道:“布春,你不知道邹洋去哪儿了吗?几天不见他人。”

“知道啊!知道啊!他被抓起来了!嘿嘿嘿!”布春拍着双手,笑嘻嘻回道。

“被抓起来了?谁?”

“你儿子啊!你不是在骂他吗?骂得好,骂得好!”布春傻乎乎地边说边跳,跳着回自己房间。

邹洋被抓起来了?

他犯什么法?

邹老汉当下大吃一惊,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可能吧?这傻子胡说八道,完全是胡说八道。

邹老汉摇摇头,边摇头边朝外走,不行,得去问问布依,这布依和何圣美眼神是有点怪怪的,问起邹洋支支吾吾,不会真出事了吧?怪不得电话关机,他可是从来不关机的啊!

老汉还没出门就被堵在大门口了,布依和何圣美推门进来。

“布依,邹洋是不是被抓起来了?”邹老汉扶着防盗门的门框,不让她俩进屋,劈头盖脸地问道。

“爸!”布依心头一震,眉头一皱,回道:“您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你告诉我实话,他到底在哪里?”

“他、、、、、、他、、、、、、。”布依眼看着就瞒不住了,结结巴巴道:“您让我们进屋再说!”

二十六、一动不动

“能让我们也进去一下吗?”,布依和何圣美身后,又有一个声音响起,众人回头一看,两个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楼梯间。

布依不陌生,何圣美也不陌生。

谁?刘丹、王俊,纪委的两位办事人员来了。

布依脸色顿时变暗,赶紧推开老汉,一行进屋。

“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刘丹在沙发上坐下,王俊翻开询问笔录,准备开始记录。

“我儿子在哪儿?”邹老汉黑着脸,直勾勾地盯着两位纪委人员。

“您儿子?”刘丹微笑道:“没事,他在配合我们的工作,调查一起案件,您放心,没多大事。”

布依站在茶几边,腿支撑不住,何圣美见状拖过来一凳子,放她屁股后面,扶着布依缓缓坐下,她诚惶诚恐地答道:“您问!”

“你家里有多少现金?大额现金,我说的不是存款。”刘丹问道。

“五十万。”布依脱口而出。

“是五十万吗?”

“是,我清点过,”

“现金是哪儿来的?你们自己的家的吗?”

“不是,是别人送的,我们两口子都不在家,一个姓胡的人送的,我们都不认识,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儿子在家,他收的,您听我说,我们压根就没想用这钱,知道是赃款,所以寻思着胡老板什么时候过来,就退给他,不然,不然我们早就存银行去了,您要是不信,我拿给您!”

刘丹微微颔首,没吭声。

布依转身就跑进自己的卧室,从衣柜的顶端,将纸袋和纸袋内面的钱,一股脑拿下来,送到两位纪委人员面前。

王俊翻开纸袋,点了点,刚好五十万。

“只有这些?不会吧?”刘丹看着布依的眼睛。

“真的只有这些,您要是不信,我把我儿子叫回来,他可以作证。我们是无辜的,刘警官,王警官,真的是无辜的,无缘无故就被人诬陷、、、、、、。”布依哭腔中带着哀求。

王俊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照相机,对着装现金的纸袋一通拍照。

“我儿子从小就是正直的人,我相信他不会贪污。”邹老汉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从兜里掏出邹邹巴巴的一盒红河,拿出两支,递给纪委工作人员。

“谢谢!我们不抽烟。”刘丹摆摆手拒绝道。

王俊装好照相机,与刘丹交换一个眼神,相继起身,拧着纸袋,安慰众人道:“放心,政府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只要调查清楚,调查清楚就行了!”说完转身快速离去。

留下客厅里一分钟死一般的沉寂。

何圣美大致明白来龙去脉了,她相信邹洋没贪污,如果贪污,也不会连买房子都差钱,布依一直没说,今天纪委人员一来,解开了她心中的疑惑。

“布依,大伯,邹洋肯定没事的。”

“我说怎么几天不见人呢,唉!”老汉又开始吧嗒吧嗒抽着烟,客厅一直就乌烟瘴气,布依皱皱眉头,和何圣美一起来到卧室。

“这日子没法过了,圣美,我是前辈子造了什么孽?”布依低声叨唠道:“我爸一来,客厅就没法呆,烟雾缭绕、、、、、、。”

何圣美嘴唇动了动,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太了解布依的苦了,对于这个特殊家庭来说,两居室就是个蜗居,乡下老人在农村邋遢惯,你还不能说。

“我有个想法!”布依带着坚毅的眼神,继续道:“等邹洋一出来,我们就离婚!”

“离婚?”何圣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眼睛,诧异道。

“是!我考虑很久了,圣美,年前年后,你基本上围着我们家庭转、、、、、、。”

布依的话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我是小区的保安,布小姐,你赶紧过来一趟,东门,你们家的布春,将一辆小车堵在大门口,不让出入。”

“堵谁的车了?”

“不知道,他趴在人家车子的前机器盖上,一动不动,拉都拉不动,您赶紧过来解决,进出的好多车辆都无法通行。”

布春?

布春又惹事了?

堵谁的车?

很少惹事的布春,最近一个月很反常,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事。

何圣美与布依闻讯,也顾不上整理衣服,两人飞一般地朝楼下奔去。

二十七、一语双关

布春趴在刘丹和王俊的车前面。

一句话不说,凶巴巴的眼神,盯着挡风玻璃后面的两人。

刘丹正停车缴费,回过神来被布春的举止吓了一跳,谁呀?

他俩进布依家时没见过布春,诸不知布春一直透过门缝在观察他俩,傻子有傻子的哲理,也有他自己的一套思维模式,现在妹夫被这两人抓起来了,就不能离开这个小区,所以他悄无声息地跑下楼,赶到大门收费口截住敌人。

刘丹一问保安,才知道是布依家的大哥,动也不能动,惹还惹不起,干脆坐车里,让保安通知家属来处理。

“哥,你干嘛呢?”布依和何圣美赶到。

她俩拉扯着布春,根本拉不动。

“把邹洋交出来,把邹洋交出来,把邹洋交出来、、、、、、。”布春死盯着刘丹和王俊,嚷嚷道。

邹洋目前处于调查阶段,到底有没有问题,还不清楚,刘丹和王俊没向保安透露自己的身份,这也是为了保护邹洋的声誉,但这傻子一嚷嚷,事情就闹大了。

布依见状,赶紧去堵布春的嘴,她也知道不能在公众面前暴露家丑,劝道:“哥,你瞎喊什么!”

“我就没瞎喊!”布春见家人到来,更执着,顺着机器盖往上爬,一把抓在雨刮器上。

何圣美与布依在车前身的左右两侧,生怕他掉下来,又气又急,收费的保安从亭子里出来,刘丹和王俊也从驾驶室里出来,总计五个人,生拉硬拽,才把布春弄到地面,临了还将雨刮器扯断了一根。

“哥!”布依带着哭腔埋怨道:“你别跟着添乱了行不?求你了,还嫌家里不够乱吗?”

说着话扭头一瞧,邹老汉从后面走过来,正好听见,黑着脸,他见布依和何圣美匆匆跑下楼,不知道发上了什么,赶过来,本来是要帮忙的,听布依这话,一语双关,鼻子里哼了哼,气愤地离开。

刘丹与王俊的车,折腾半小时,总算离开。

布依拉着布春,对何圣美说:“忘了我婆婆还在医院呢,要不你带布春回去,我去看看婆婆,她点滴应该早打完了。”

“算了,布依,还是你带他回家吧,我去医院。”

“真是难为你了,美美,我家的事,搅和成一锅粥,还连累你!”

“你这说的什么话?咱俩一家人。”何圣美笑笑,转身去了医院。

布依拉着布春回家,一路上没少批评,非常时期,哥呀,你可千万千万别填乱啊,你妹已经够不容易啦。

那邹洋呢?钱怎么也被他们拿走啦?

钱呢,不是我们的钱,是坏人陷害邹洋的钱,那钱可不能要,邹洋呢,过两天就回来,你别听人瞎说,你一直很乖的,这年前年后,像换了个人似的,怎么就不听话了呢?

布春嘟着嘴,脑子里想着他的心事,妹妹的话,听一半,丢一半,极不情愿地回到了家。

邹老汉气呼呼地坐在阳台上,阳台上卷得乱七八糟的被子上,吧嗒吧嗒,愈发郁闷地吧嗒吧嗒。

布依琢磨着煲个鸡汤给婆婆送去,推布春进房,自己便一头扎进厨房,冰箱冷冻室的鸡,还是春节前买的,得用温水化开,枸杞、参片、姜片、红枣,先得用水洗洗,再一看洗碗池一堆碗筷还没来得及清洗,眉头一皱,叹口气,打开水龙头清洗起来。

锅碗瓢盆搞定,再剁鸡块,手扬起来没力,鸡也没完全化开,想了想,干脆将整只鸡一股脑塞进瓦罐里,连同枸杞、参片、姜片、红枣,放在炉子上,点火。

放在案板上的手机响了,布依一看,是何圣美的,停下手中的洗洗涮涮,从栏杆上拿块抹布,擦擦手,按下免提,问道:“美美,什么事?”

“你婆婆好像不行了,医生推进了急救室,赶快过来,赶快过来!”

“不行了?啊?”布依脑袋都大了,冲出厨房,对还在生闷气的公公喊道:“爸,妈好像不行了、、、、、、。”

“啊?”老汉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惊慌失措道:“那咱俩赶快,走,赶快过去。”

两人再次冲出门,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直奔医院。

汉口常青花园的布依家,接踵而至的是一波接一波的劫难,春天早已来临,但春意的刺骨,就一直没有离去。

——笔者有言道:

屋漏偏遇连阴雨,

船迟又遭浪打头。

二十八、空无一人

2019年2月20日。

邹洋从东湖宾馆出来,什么事也没有。

事实上就是什么事也没有!

纪委用了所有的套路,刘丹、王俊两位同志调查了邹洋与布依的所有银行流水,包括房产等等,与邹洋描述的一模一样,两口子账户上的钱加在一起,不足三万,甚至去了常青路中学询问邹正果,他当时收五十万现金的整个过程,与胡学文、布依、邹洋三人,讲的几乎没有出入。

查来查去,查出一个清官,这邹洋还真是与众不同的领导,如今一贫如洗的领导太少啦!在浑浊的池塘里,就像淤泥中挖出几节莲藕,泥巴洗净,切开,里面居然一尘不染。

刘丹将调查的结果汇报给领导,领导一拍桌子,痛骂道:这个狡猾的胡学文,带着我们绕来绕去兜圈子玩,避重就轻,还有多少没交代的问题,给我掘地三尺也要一一查出来。

那邹洋呢?

邹洋,哦!你给他们学院党委写个报告,严重表扬一下这位同志,我党的优秀干部啊!很难得的人才呀,让他们大张旗鼓作为典型,宣扬邹洋同志为官清廉、做事有原则、、、、、、。

一堆的废话有用吗?

一堆的废话无法弥补邹洋此刻的悲伤。

天阴沉沉地,邹洋的脸也是阴沉沉的。

刘丹开车送邹洋出来的,从东湖路直奔常青花园,不,奔常青花园附近江达路上的殡仪馆。

邹洋的母亲去世两天,一直存放在殡仪馆的灵柩里,等着儿子见最后一面。

短短的几天,他仿佛过了几个世纪,眼睛茫然地看着窗外,这几天外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刘丹都讲给他听了,刘丹带着愧疚给邹洋道歉,我们也是没办法,身在其位,得按照纪委原则来查案,可是查案的过程,没想到你们这么一个特殊的家庭,演变成一场悲剧。

母亲去世,走前没见上最后一面。

家里失火,布依在厨房煲汤,赶到医院去时忘了关火,物业巡逻保安看见布依家厨房冒烟,跑上去敲门,踹门,无人应答,打119报警,不到一会儿,120、119乌央乌央地全到位,火被扑灭时,家里的厨房、客厅烧得面目全非,两个卧室门烧了一半,倒在地上,好在119出警及时,没烧到左邻右舍楼上楼下。

布春却失踪了。

119灭火的同时,也有两位消防员钻进去,在浓烟中搜寻活物,没有,两个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卫生间、一间厨房,内面空无一人。

布依和何圣美哭着喊着求消防员再进去搜寻,消防员说,我们都摸遍了,家里没人。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布春难道人间蒸发啦?

布春是找不到了,再来看看邹洋——

邹洋踏入殡仪馆时,面无表情,没有悲喜像个木头人,木头人走进去不到十步,就被迎面而来的老头,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原地不动了。

他没有反抗,木头人是不会反抗的,可是脸上却火辣辣的,眼泪开始如泉涌,晶莹剔透的泪水中,模糊看见母亲静静躺在灵柩上的脸庞,眼泪不听使唤,腿不听使唤,扑通一下,他跪倒在老汉面前。

“你!你!你!”邹老汉再次扬起的胳膊,被一同进来的刘丹拉住,他摆开刘丹的手,指着木头人骂道:“你这个畜生,你到底做了什么孽?从小就教你,要做一个清官,要走正路,瞧你现在的模样,你、、、、、、。”

“邹伯父,是我们误会他了,他是个好官!”刘丹脸上不无内疚的表情。

布依与何圣美走过来扶起邹洋,陪着他一起来到灵案前,布依拿了三炷香,借着蜡烛点燃,交给邹洋,他默默无语地插进香炉,再看看母亲苍白的遗容,一头磕下,再也没有起来,母亲一辈子的辛劳,一帧一幕,在脑海闪过,背影抽泣着,众人陪着流泪,看着天地动容。

良久。

邹洋转过身来,布依悄悄说道:“布春不见了!”

“我知道!”

“咱们的家没了!”几乎是哭声。

“我知道!”

“咱们、、、、、、。”布依本来要说咱们以后可怎么过呀,但哽咽着说不出来。

“没事的,有我在!”何圣美在旁坚定的语气。

何圣美这段时间只是在2月16号回家拿了一趟换洗的衣服,开着车当天往返,就一直陪着布依,闺蜜家突遭变故,她责无旁贷地承担起家人该承担的责任,布依遭受几重打击,神情恍惚脑子也混乱,于是,伯母从医院到殡仪馆、家里被封几个人只能住宾馆等,所有手续办理,都是何圣美在跑前跑后。

二十九、事不宜迟

邹洋学校的一群领导陆续赶到殡仪馆慰问,老家梵净山的一些长辈,也接到电话陆续赶到武汉吊唁。

邹家沉浸在悲痛之中。

布依沉浸在深深的自责中。

这个家,在初春的季节,似乎在飘零摇坠,家快没了!

没了的不是房子,是心,烧毁的房子不是家,烧毁的是希望,心如果出现了动摇,支离破碎的便是家人的人心。

没有埋怨,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邹洋、布依、邹正果、邹老汉,像没有灵魂的躯体,在依照礼节行事。

布春还是没有下落,派出所已经立案,可人海茫茫,警力有限,一个大活人,说丢就丢了,哪儿去找寻?

2月24日上午。

阴雨绵绵。

天阴沉了很久。

何圣美开车送邹洋、布依、邹老汉,还有盒子里的邹洋母亲,一起去了汉口火车站,按照老家的规矩,千山万水也得魂归故里,他们要送老人家回家,回梵净山下风景秀丽的乡村。

汉口火车站站前广场有个转盘,送行的车辆要么进地库要么在这儿踩脚刹车,何圣美的车就在转盘右拐弯的地方,踩了一脚,布依等三人下车来,肃穆的表情,一一与她道别,后面的一辆白色捷达,司机是个急性子,一个劲地按喇叭,何圣美赶紧上车一脚油门往前走,刚刚走了十几米远,好像有两张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她飞快地反应过来,就是那两个骗子,对!

所谓的校长王军,还有那尤大妈。

化成灰都认得你俩!

这两该死的骗子!有说有笑,一起打着一把黑伞,往进站口方向而去。

何圣美看见他俩的侧面,脚随心动,一脚刹车,后面的捷达车差点撞上来,打开窗户破口大骂:你妈的ABCD,你会不会开车?驾照是买的吧?

不行,她没理会后面的骂声,从倒车镜上看到屁股后面一条长龙,乌央乌央的车跟着呢,单行道,一辆接着一辆,这儿可不是停车的地方。

此处停车的念头打消,她关上车门,继续往前,绕了一圈,看主干道旁有个地方,一打方向盘,快速停靠在路边,也顾不得高跟鞋的叮叮咚咚,顾不上地面的积水,顾不上天上的毛毛细雨,此刻的何圣美,像个疯子似的朝进站口飞奔。

这两骗子,肯定是进站,在火车站内大厅,他俩是跑不掉的!

何圣美跑到安检闸前,气喘吁吁与拦住她的工作人员交涉:有两个骗子,骗了我钱,现在就在你们候车厅,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小姐!您说两个骗子?那您找警察啊,我们这儿没票是不能进的!

警察?你们这有警察吗?

那边,出门左手,有警务室,你去那儿报案。

何圣美无奈地朝一层候车厅扫视一圈,又转身飞速跑到警务室。

“警察,我报案,不,不是报案,我被两个骗子骗了钱,春节前在常青路派出所报过案的、、、、、、。”

“小姐!”站前派出所警务室又三个工作人员,看着神色慌张的何圣美语无伦次,其中一高个子警察,平静地问道:“您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有两个骗子,骗了我钱,现在就在你们候车室,候车厅,我刚才看见他们朝这边过来的!”

两个骗子?

一个穿协警制服的警察见事不宜迟,也没深问,打开门,继续问道:“您确认吗?您认识他俩?”

“认识,认识!化成灰我都认识!”

“好吧!您随我一起来,我们到大厅去看看。”

在协警的带领下,两人穿过安检,径直进了候车厅。

汉口火车站的一楼候车室没多少人,转了一圈,没有,何圣美两人又乘扶梯到达二楼,二楼是主要的出站口,将近一千人左右在内往来。

偌大的候车室,人来人往,找个人,没那么容易。

何圣美浑身都浸透了汗水,巡视着每一张面孔,突然,有人从后面跑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美美,你怎么进来了?你找我?”

何圣美回头一看,是布依,赶紧解释道:“不找你,找那两个骗子,我刚刚在你下车的地方,看见那骗我钱的骗子进来了!”

“尤大妈?王军?”布依惊愕道。

“是!”

三十、一头雾水

何圣美再次与布依匆匆话别,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两个骗子。

二层转了两圈,回到一层,还是没有任何踪影。

协警都不耐烦了,问道:“小姐,您确定他们在候车室?”见何圣美没有回答,继续问道:“您是不是看走眼了呢?”

何圣美失望地摇摇头,还是没停住搜寻,忽然,她眼睛一亮,指着车站外面打黑伞的老头,惊叫道:“就是他,就是他!那个、、、、、、就是那个打伞的老头。”

话音未落,协警与何圣美一起冲出去,一把揪住了那老头。

“你们做什么?”花白头发的老头一愣,大声喊道。

“做什么?”何圣美拽着他的胳膊,眼睛没停留,继续找着那个所谓的“尤大妈”,“你说做什么呢?你这个老骗子!”

“什么?骗子?”那老头再次一愣,诧异道:“谁是骗子?我都不认识你!”

“王军?你不是那个所谓的校长王军吗?怎么啦?才过一个月就不认识我啦?”

“姑娘,你说话可得小心一点,我根本不认识你!”老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慌张,但转瞬即逝,露出平静的表情,矢口否认道。

“不认识是不是?好!不认识我们到派出所去认识认识!”

“到哪儿去都行,你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老头低头看看掉在地上的伞,叨咕道。

“好哇!走,我们去派出所。”何圣美见对方狡辩,气得牙关痒痒的,咬牙切齿道。

三人在众目睽睽下,一同来到站前派出所警务室。

“请出示您的身份证,还有你的!”高个子警察严肃地对何圣美和那老头说道。

严格,男,1957年7月8日,湖北省黄冈市麻城县黄土岗村人,农村户口,无业。

“你确定是他?”警察把何圣美拉到距离严老汉十几米开外,问道。

“化成灰我都认识!”何圣美咬牙道。

“大概的经过讲我听一下!”

“去年腊月,我到常青路和田医院去看望我闺蜜,在病房认识一个人,护工,姓尤,具体姓什么不知道,估计也是编的、、、、、、。”何圣美把被骗的来龙去脉给叙述一遍。

“你站在这别动,我去问他。”警察吩咐完就去问那严老头。

严格,老头的名字倒是很严格,说话也严格,心平气和,一丝不苟,一副无辜的面容,面对警察的盘问,一口否定。

更奇怪的是,老头没有案底,没有诈骗的前科,身份证也是真的。

打电话到常青路派出所,那边说确实有这么一起案件,年前的报案人叫何圣美,就她提供的情况安排警员调查过一次,没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甚至她描述的几个人,都不存在。

警方抓人要有证据,何小姐提供不了任何证据,所以就不了了之。

证据?对!

“何小姐,你有证据证明他骗了你的钱吗?”高个子警察反过来问何圣美。

“证据?什么证据?”何圣美一头雾水,郁闷道:“我的钱交给那个姓尤的大妈了,他们是一伙的,去年派出所也调取了医院的录像,在医院大厅,清清楚楚我给的伍万块钱。”

“你的钱是给一位姓尤的大妈,怎么能证明是她诈骗了你的钱呢?与这位严格先生有什么因果关系呢?”

听警察这口气,那骗自己钱的严老头是无辜的?何圣美气急败坏道:“你什么意思?他骗了我的钱,你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你,何小姐,我们警察抓人,要讲证据啊,现在你说那位严老头是骗子,你得有证据。”

证据?

什么证据?

我被骗了,你们要我找证据,来龙去脉不是和你们讲清楚了吗?——何圣美都快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喊道:“你们、、、、、、你们、、、、、、你们警察怎么都是这样的人?无辜的好人被抓,犯罪的坏人你们视而不见!”她想起邹洋的遭遇和自己的遭遇,悲从心来。

“你冷静一下!小姐。”刚才那协警过来,抚摸着何圣美的肩膀,安慰道。他是相信何圣美被骗的,但这位何小姐找不到任何证据,无法帮助她。

何圣美甩开附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冲过去,一把揪住严老头的领口,恶狠狠道:“老头,你不是叫王军吗?怎么变成严格了?你挺会装的,我告诉你,今天抓了你,骗了我的钱,休想跑掉!”

严格老头坐在凳子上,被何圣美一揪一拉一拽,像风中的残烛,摇摇晃晃,但始终克制,保持着冷静,要么是心理素质超一流,要么是这种场合见多了,他捂住自己的胸口,任由何圣美摆布。

几个警察过来拉开失去理智的何圣美,她手松开的一刹那,老头顺势倒下去!

出人命啦!

汉口火车站站前派出所内,乱成一团。

三十一、绝尘而去

眼睁睁看着那位叫严格的老头扬长而去,何圣美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外面下着雨。

老天爷一直在哭泣!

何圣美比老天爷哭的厉害!

但没有眼泪。

脚下全是泥巴,卡其色的裤子上沾满了泥浆,脸上身上发梢,全是雨滴,冰冷的雨滴,滴滴都落在心底,凉透了心!

她欲哭无泪,这个世界为什么不公平?为什么?明明那该死的老头是骗子,抓到了,偏偏不能法办呢?

这个世界是要让我失望?

还是要让我疯狂?

她漫无目的走到自己车停的地方,两交警正在指挥拖车,将她的红色小跑往拖车上运,边上还站了十多个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你们干什么?”何圣美怒吼一声。

拖车与两交警停止了行动,其中一交警过来问道:“你是车主?”

“我是车主,怎么啦?”

“主干道上不是你家菜园子,想怎么停就怎么停的,驾照是买的还是科目一没学过?”交警见是一美女,便调侃道。

“我停了怎么啦?占你家菜园子挡你家WIFI了?”何圣美开始蛮不讲理。

“哟呵!”交警上下打量了一下何圣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车主,来了一位不讲理的小姐,给她敬了一个礼,正色道:“小姐,请出示您的驾照与行车证。”

“没驾照,没行车证,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脑子有病吧?交警纳闷着打量了一番,继续道:“这车是你的吗?要不是我们可就拖走了!”

何圣美扬了扬手中的车钥匙,恨恨道:“不是我的还是你的不成?”

“喂!”另外一交警见状走过来,打开了肩上的执法记录仪,说道:“小姐,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们在执法,你要是妨碍我们执行公务,我们就、、、、、、。”

“就怎么啦?就把我拘起来?来呀!”何圣美双手奉上,对两交警挑衅道。

边上有吃瓜群众早拿起了手机在录像。

“再次告诫你,小姐,如果你有行车证、驾照,请出示,如果没有,我们就拖车,因为你违反了道路交通法规地五十六条,违法停车,依法,应罚款200元扣3分,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罚款,罚款,你们就知道罚款,那么多的坏人不去抓,有本事你去抓坏人啊,欺负我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何圣美胡搅蛮缠到了极致,她此刻要发泄对所有警察的不满,咆哮着,呐喊着。

一边咆哮,一边跑到自己的车前,一脚踏在拖车的铁板上。

疯了吧?这女人,精神分裂?

——两个警察见她前言不搭后语,一付绝不配合的态度,于是拿起了对讲机呼叫总部:“余队,余队,收到请回话,我们在汉口火车站主干道上,这里有一位不配合执法的女司机,好像精神出了一点问题,请指示,请指示!”

在得到总部的指示后,他俩拨打了110报警,很快,站前派出所的两民警开着电瓶车赶过来,老远一看,哦呵,还真认识,刚离开不久的那位何圣美小姐,出了派出所跑到这里闹事来了。

“何小姐,你没事吧?”知情知理知道何圣美状况的协警,走到何圣美身边,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我像没事吗?你们这帮警察,吃干饭的,我都快被你们逼疯了!又是扣分又是罚款,坏人在眼前也不抓,你们身为警察,干什么吃的?”她根本分辨不出交警与民警的各自职责,反正都是警察,你们就是一伙的。

两交警问着另外一个警察,问明缘由后,动了恻隐之心,走过来和颜悦色地规劝道:“何小姐,你的遭遇我们很能理解,但作为一名警察,我们也得依法办事,你的驾照、行车证要是在车里,你就进去拿出来,我们也不拖车,至于违章停车嘛,也情有可原,我们可以给予你口头警告,你看,是不是、、、、、、?”

何圣美见交警软下来,不扣分不罚款,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但余怒未消,继续道:“那还不把我车放下来?”

我靠!

没见过这么横的主,几位警察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地苦笑一番,吩咐拖车司机开始倒车,将她的红色小跑慢慢放下。

何圣美打开车门,放下车窗,掏出行车证与驾驶证递给交警,在得到口头警告后,面无表情地一脚油门,车,绝尘而去。

不,绝泥而去!

三十二、皆大欢喜

2月26日。

布依去梵净山一天就转回武汉。

布春到哪儿去了?现在唯一的亲哥,在她这儿弄丢了,她心神不宁,一天一天都在煎熬,不能在梵净山呆着受煎熬,得回来寻找。

邹洋给学校领导打了个电话,领导也理解他的心情,被无故调查一段时间,母亲离世,那干脆休假几天,处理丧事与后事,再回到岗位。

布依还是回到常青花园。

常青花园的房子需要整修,厨房重装、乳胶漆重刷、几扇门重新订制、管线烧短路的也要重新敷设。

这些都需要钱,也需要时间。

在医院结算完退回来的钱还有两万,何圣美当时借的,可以省着用来做这些修缮工程。

时间呢?

时间不等人,公爹不能一个人落在梵净山下的村子里,一辈子都没做过饭,每天糊口都困难,还不说万一有个感冒咳嗽的,需要人照顾,所以与邹洋商量带他回常青花园住。

布依回来就去辖区派出所问了布春的下落,杳无音信。

忧心忡忡啊!

能跑到哪儿去呢?

已经很多天了,身上没钱,连身份证都没揣,孤零零的一人,在哪儿呢?唉!这傻哥,想起来就揪心。

接踵而至的变故,让布依更坚定了一个想法——满足闺蜜何圣美的愿望,与邹洋假离婚,先解决房子问题,何圣美必须在常青花园买套房,至少三居室,买了房,才能上户口,她孩子东东才有资格上学,更重要的是:两家人的住宿问题解决了!

主意打定,她约何圣美过来。

2月27日晚,常青花园邹洋家。

失火后的家里,基本上收拾得差不多了,能坐人,客厅还飘荡着些许焦糊味道,布依买了些香蕉、葡萄摆在茶几上。

“美美,我想,你说得对,咱俩商量一下,你与邹洋结婚,解决你东东上学的事!”

何圣美盼着这天就像盼着黎明时分那第一缕阳光,豁然开朗起来:“布依,你说真的?”她突然想起算命先生说的话,看来从何美美改成何圣美,不无道理啊!

果然转运!

“真的!咱俩的感情,这段时间你帮了我这么多,举手之劳,我能不帮你吗?”布依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酸酸的味道。

“不过!”布依盯着何圣美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有个要求、、、、、、。”

“你说,你说!你还不信任我?我不会和你抢老公的!”

“这个,不是事,抢了,也无所谓,呵呵!”布依苦笑道:“你看我现在这乱七八糟的,邹洋离婚,肯定是净身出户,他和你需要买房,买完房你孩子才可以落户,你觉得?”

“那是自然啊!”何圣美掩饰住自己内心的心花怒放,不假思索地回道。

“我想,你买房就在我们小区,至少是三居室,咱们都有个照应,这样安排,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见?”

何圣美略加思索,基本上明白布依的想法,她的回答,却让布依大吃一惊,她环顾一下四周泛黄的墙壁,还有残缺的门窗,说道:“布依,你的这套房子,我买了,另外邹洋去买套四居室,写他的名字,这样你们住的也很舒服,我嘛,带东东住,不要太大,房子温馨就行!”

见布依在迟疑,继续道:“钱,我出,你放心,我知道你们目前遇到了困难。”

皆大欢喜的事情,于布依来说,完全出乎意料。

“这,美美,这不好吧!”布依有些结结巴巴。

“没什么不好的,是你帮了我的大忙,再说了,我也不差这点钱。”

“美美!老公呢,暂时借给你,只是借给你啊,不能用!”布依不敢想象离婚后的发展,但已经义无反顾了:“钱呢,也是暂时借,等以后我们有了钱,肯定还给你!”

何圣美笑起来:“布依,你放心好了,就你老公那小身板,我还真不会用、、、、、、。”突然发觉自己说过了,止住话头,岔开话题:“钱,不着急,不着急。”

布依眼里又泛起了泪花,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伤感。

“布依!”何圣美劝道:“98年你都经历了那么大的生死考验,还有什么过不去的,老太太也算寿终正寝,不要再伤心啦!”

“不是!美美,我哥没了,他一个人,是死是活,现在都没个音信,我想起来就难受。”

布春?

何圣美眉头一皱,想起来什么,觉得她得再去一趟派出所。

三十三、僵持不下

3月1日。

邹洋和老父亲从梵净山回汉。

布依直接把他俩带到常青花园,常青花园4号楼1单元。

邹洋很诧异,问怎么回事,布依回答说进去你就知道了。

四居室两厅两卫,南北通透,将近140平米,精装修过的二手房,地面铺就的仿大理石地砖,墙面满贴的壁纸,房子显然是刚打扫过的,原来自己家里的那些家什一样不落,全都搬过来了。

“怎么回事?布依,这是谁的家?”邹洋进门看呆了。

“我们的家呀!”布依笑盈盈地答道。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布依将邹老汉的行李接过放在椅子上,拉着邹洋进了卧室,她一直没告诉邹洋,是要给他一个惊喜。

“房子呢,是美美买的,交了一半的房款订金,才找房主拿到钥匙,不然不会让我们住进来!”

“买的?美美买的?租给我们住?”邹洋很纳闷,突然发现布依手上戴着银灿灿的镯子,估计价值不菲,心想你俩这是唱的哪一出?

“有个事情,没和你商量,我就自己做主了,何圣美的孩子东东不是要在汉口上学吗?跨区借读,哪有那么容易,上次在医院被人骗了伍万,人都找不到,她原来不也和你打过电话吗,你不是也没办法?我俩一合计,干脆来个假离婚,你与何圣美结婚,把她和她儿子的户口转过来,东东不就名正言顺地可以上学了?”

邹洋腾地一下站起来,大声问道:“什么假结婚?这与房子有什么关系?”

“你别激动嘛,听我慢慢与你说。”布依拉着邹洋的手,重新坐下,“美美不差钱,这你是知道的,咱们的房子不是烧了吗?没烧也住不下呀,咱爸来了,这么多人,怎么住?美美说她把咱们的房子买下来,她和东东住,这四居室呢,咱们住!”

“这是哪跟哪?”邹洋越听越糊涂,没回过神来。

“就是这两套房都是何圣美买,那套是她的,这套她给咱们买的,咱们先住,等有钱了再还给她。”

“胡闹!简直是胡闹!”邹洋再次气愤地站起来,食指指着布依,大声教育道:“我一个领导,你让我假结婚假离婚,传出去是要丢饭碗的,为了她的儿子,你居然商量出这么荒唐的事来,过分!”

布依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强烈,一下不知道如何应对,低眉喏喏道:“我还不是为了我们家庭,住的地方、、、、、、。”

邹洋打断她的话,愈说愈激动:“住的小一点有什么关系?我至少问心无愧,你闹这一出,是想让我被人捅脊梁骨是不是?我邹洋是什么性格你不知道吗?冻死迎风站,饿死不低头的主,我从小在农村住,毕业后住出租屋,能有个房子住就不错了!”

布依眼泪哗哗地就下来了,她顺着邹洋的思路,往事一点一滴全回到心头,容易吗?我容易吗?为了这个家,为了你,跟随你二十多年!

“我告诉你!”邹洋捡起放在床上的背包,边指责边回身:“宁可住露天,我也不住这不明不白的房子。”

“邹洋!”布依绝望地看着他转身,哭道:“你别走!”

“要住,你自己住!”邹洋握着房门的把手,意欲离去。

门,

打开了,

不是邹洋打开的

邹老汉推开的。

“你去哪?”老头吧嗒着旱烟,瓮声质问道。

“爸!”邹洋一激动,忘了家里一同进来的父亲,抬头一看,邹老汉黑着脸站在门口。

“你以为你能一走了之?”他父亲低着头,没看他俩,盯着地板继续道:“你以为我聋?还是我瞎?你把买房的钱给了徐家的老二,收不回来,我不知道吗?孩子都这么大了,没像样的房,天天打地铺,这还是个家吗?”

“爸,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您别掺乎,行吗?”

“大是大非?你还知道大是大非?”邹老汉拿着烟杆指着邹洋道:“人家小何,为了你妈,为了你媳妇,跑前跑后,跑了多少趟?基本的感恩之心都没有,你还是人么?”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我都听到了,你也不是第一次结婚,帮帮人家有什么不好?”

“爸!那是假结婚行吗?这要是传出去,以后我怎么见人?”

“我不管,我就认一个死理,孩子在农村上学和在城里上学,就是不一样,你看看城里的孩子,知识面多广,啥都知道,你再看看咱村那些孩子,整天就知道玩个泥巴!”邹老汉不是糊涂人,他也看出来何圣美是奔自己孩子就学而来的,老伴住院她跑前跑后,这份情,不能欠着,更主要是这房子刚才转了一圈,挺满意,要让他重新回去打地铺,他肯定不干,所以才推门进来一通教训。

徐家老二徐宇龙借了邹洋几十万没还,他也是这次回村听邻居说的。

屋子里,慢慢弥漫着烟雾,僵持不下的烟雾。

三十四、蛙声一片

是夜。

夜幕笼罩了所有的喧哗,还常青花园一片宁静。

很久没这么静啦!

客厅里的老父亲与那小卧室的布春,一直是邹家夜晚的交响乐,他俩鼾声此起彼伏。

如今换了房子,房子宽敞,还隔着一个客厅,房门的密封性也好,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

布依的床头灯透着昏黄的灯光,阴阴暗暗的一种朦胧,室内此刻弥漫着一种浪漫色彩,甚至呼吸都是浪漫的。

邹洋没有浪漫,也没睡着,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一动不动,思考着人生,思考着自己半辈子的磨难,人到中年啦,子曰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到底是天命难违啊!

也无所谓天命,父命难为!

唉!

白天被老父亲教训一顿,似乎讲得很有道理,朴实无华的道理,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再离婚再结婚相报!

命吗?

非要三进三出,非要结婚三次离婚三次才能完成使命?

他想到了布珍,真的是不争,无怨无悔,不蔓不枝,那么低调而温婉的女人,如今你在何方?

布珍!

他嗓子眼忽然干燥,意念中想着起身去冰箱拿梦龙,后来再一想,心底苦笑,换了房子,冰箱里估计空无一物,于是,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你是要吃梦龙吗?我给你去拿!”布依一直侧身看着他,被窝里,手搭在他胸口,她能准确感受到邹洋呼吸的变化,情绪中的蛛丝马迹。

邹洋扭过头,盯着布依的眼,黑黝黝的大眼睛里透着光泽,一种善解人意的光泽,没说话,抿抿嘴。

布依得令,从被窝里钻出来,穿上睡衣,悄悄出门去取回梦龙,撕开包装,送到邹洋嘴边。

“你买的?”邹洋明知故问,悄声中带着赞许,他舔了舔梦龙外层的那一抹褐色巧克力,啧啧嘴,笑道。

“你说呢!知道你爱吃,我会不买吗?”布依重新钻进被窝,甜甜地回道。

邹洋眼眶有些湿润,怕布依看出来,极力掩饰着,再次张口,咬了一大口梦龙,囫囵吞下去,嘴角一丝巧克力,顺着淌下来,没觉察到。

布依见状,脸凑上去,伸出舌头,舔上邹洋的嘴角,如蛇般顺势钻入对方唇内。

约莫两分钟,布依骑在邹洋的身上,低着头,一头秀发在邹洋脸上扫荡,手肘在床上着力,一只手拿着半截快融化的梦龙,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含笑道:“哥,要不咱打个离别炮呗!”

“啥意思?啥叫离别炮?”邹洋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名词,不知道她想说啥。

“明天就要去办手续啊,我和美美约了,一起去民政局,一边领离婚证一边领结婚证,免得跑两趟,过了明天,咱俩在法律上就不是夫妻啦!”

邹洋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可又觉得哪儿不对,再次问道:“不是法律夫妻就不能睡吗?咱俩不是假离婚吗?”边说手边伸向布依的后臀。

“哥,你真是书呆子,我说说而已,你不明白?”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脸红润起来。

“我在想,这假离婚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另外,多久才能恢复?这办完户口就应该是可以再离婚吧?”

布依将他的双手拉到自己胸前,胸前已隆起的一对白兔,面如丝一般柔滑,兔唇却坚挺无比,按在他的手背上,辅助他双手的抚摸,没回话。

布依没生过孩子,所有曲线一直保持着处子般的紧凑。

“今天可以不戴套么?”邹洋小声问道,他恨死了那乳胶的味道,十多年了,一直在用,用得毫无兴致。

“戴什么呀?我都没买!”布依今天是豁出去了,她怕怀孕,从来都是谨小慎微,上次情人节买了,却遭遇火灾,扔哪儿去了都不知道。

被窝里,邹洋摸索着褪下自己的秋衣秋裤,脑海里却翻滚着何圣美的影子,布珍的影子,一个是即将进入自己生活的女人,一个是悄然离开自己生活的女人,一个成为了历史,一个即将刷新历史,而怀里拥吻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布依。

“你怎么啦?”布依光条条地躺在邹洋身上,手伸向密林深处,摸到的是软绵绵,刚刚感受到的坚硬瞬间变成了棉条。

“我、、、、、、。”邹洋走神了,可不能说,此时的力不从心,让他沮丧不已。

“不着急,慢慢来!”布依劝道,长夜漫漫,咱有的是时间在温柔乡里游荡。

邹洋忽然有一种犯罪感,很强的犯罪感涌上心头。

生活真的是要这么折磨吗?

这里的午夜,无奈而又真实,窗外,一片蛙声响起。

(看官们稍安勿躁,精彩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