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雅馨

图片:网络

说明:本文已实名发表于大型文学双月刊《大家》2019年第3期,再次公布于美篇个人主页,分享给关注我的朋友。


小时候,村里人往往三五成群聚到一起吃饭,是另类“饭局”,当地人称作“饭场”。现在城里人的饭局是为了某个特定目的,邀请相关人一起吃饭谈事儿。我小时候老家的饭场,可是天天有,顿顿有,没有任何目的,参加人员没有任何限制。


一个饭场里总有两三个特别健谈的人,我们那叫会“喷大话”,说的话题大至世界动态,小到乡里男女之间的花边情事,男人、女人、孩子、牲口、庄稼、出门的见闻、听来的故事(又叫瞎话儿)、昨晚做的梦……啥都能讲。饭场是个吃饭的场合,更是个交流的场合,说“聊天”太洋气了,河南人叫“拍闲话”,四川人叫“摆龙门阵”,兰州人叫“谝传子”,北京人叫“侃大山”。

这么热闹的场合,几乎人人都想参加,不愿在自己家好好吃饭,就愿意用大海碗,甚至小盆子,盛上一大碗饭,左手端饭,右手拿筷子或菜碗,菜碗里放个大馍。早饭、午饭吃不加盐的“甜饭”,就是红薯包谷糁稀饭,配上馍和菜,这叫“一端”,是固定的“套餐”。河南乡下平时蒸的馍很大,足有半斤,一个大劳力一顿吃一个,再喝一大碗包谷糁就饱了。至于菜,一般就是凉拌萝卜丝、腌韭菜或咸菜。有时候没菜了,就捣点蒜汁,加点香油,吃起来照样津津有味,“热馍蘸蒜,给肉都不换”。晚饭是汤面条,里面有油盐和“丢锅菜”(指丢在锅里与面条一起煮的菜)。

饭场是村里较开阔、平坦、干净的一片空地。一个村里有好几个饭场,东头、西头、南头、北头都有,就近凑成。我家附近的饭场在村西头的水坑边,为了赶饭场,家家像约好了一样,同时做饭,若看到别人家烟囱里冒出了炊烟,就急急忙忙把火加大,赶着把饭做熟。盛饭时先给家里的劳力,就是男主人,然后是孩子,最后才是女人。大家端上自己的“套餐”,争先恐后往饭场里赶。到了饭场,把“套餐”一样样摆在地上,圪蹴着,或直接坐地上,讲究一点的,脱掉一只布鞋垫在屁股底下。不同家庭的人,三五成群围成一小摊,便于从别人碗里夹菜,互相品尝。

那几个口才好、见识广、会喷大话的人,是饭场里的灵魂人物。那些不善说话的,听得入迷,满脸崇拜。现在想来,如果我有那几个喷大话人的水平,我的课堂该有多精彩啊!大家边吃、边讲、边听,吸溜声、吧咂声、说笑声,汇成欢腾的交响。

这么精彩热闹的交流场合,大家都不愿浪费一点时间,所以饭碗越大越好,一趟吃饱,不用回碗,家里大碗不够用的,只能用小碗,一碗吃不饱,添饭时都是来回跑着的。吃完饭,把碗往旁边一摞,继续坐那聊。吃饱、聊透了,回家放下碗,就该下地干活了。晚饭场更加从容,一直持续到满天繁星,有事的回家了,没事的一直聊到小半夜。这当然是夏天的夜晚了。
饭场不仅是吃饭,更是一种享受,现在人看春节晚会也没有那么大的劲头,家乡的饭场还那么单纯有趣吗?和老家亲戚交流,说现在没有饭场了,人们变得文明、洋气了,家家都有餐桌,在家吃饭。饭菜比原来花样多了,也不方便再端到饭场。吃饭间隙都看手机、看电视,没有人愿意出去了。听到这些,突然一阵怅惘,深深怀念那热热闹闹的饭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