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蒙古歌曲《善良的心》,让我的心一会飞起,飞起在蒙古辽阔的大草原;一会沉静,沉静在蓝色的哈尔乌苏湖湖底。

每次听到蒙古歌曲,我都会沉醉,甚而寝食皆忘,独自躺在床上从天明听到天黑。每到扁都口,我都有一种感觉,这里原本是辽阔的牧场,成群的牛羊和奔驰的骏马都到哪儿去了,怎么全变成了庄稼地,牧场仅为零碎的几块山地。这简直是对自然的一种亵渎!这不是诓言,当年匈奴西走时“失我焉支山,六畜不兴旺”的悲歌,还在千年萦回。我的骨子里可能流淌着蒙古血统,虽无考证,但我固执地这样认为。这也让我形成了一个怪癖,走在大街上,我老爱观察人,观察他隐藏在大汉族光环下真正的血缘身份。汉族是一个多民族融合的产物,是西汉刘邦一统中原后将治下所属各民族赋予的统称,这大大包容了各民族的血缘,带来的结果是一部分民族的消亡,大一统思想的确立,使中华民族昌盛千年,雄踞东方。但我们所处的民乐县实在是太偏僻了,以至于塞外的狼烟途经这里传递到长安,也得几天的历程。所以我老认为,大汉自从霍去病走后,便把这里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以至于这里政权数次更迭,更迭给吐蕃,更迭给北凉,更迭给了北魏、西夏,多个民族交替生存,交替给鲜卑,交替给羌人,交替给了匈奴和党项,最终这里成了蒙古族的属地。蒙古族对这里的影响实在是太深远了,我考证了民乐县的许多姓氏,巴、朵、脱等,活脱脱蒙古族人的称呼。巴朵尔什么、坨坨什么,多有蒙古语的感觉呀。

一次出差,我到了历史上正宗的中原地区河南,在和几位朋友聊天时,朋友的朋友老是在看我,让我怪不好意识的,就试着问他我哪里是否比较怪异。他笑着说没有,只是感觉我长得和他们不像。这句话一下子引起了我的注意,环顾四周,我俨然成了一个外来生物。他们说我的鼻子怎么那么高,为人太直爽,绝不和他们中原人像,他们说话轻易不表态,轻易不表露真情,老是在猜测对方,试探对方,他们都长着扁平的鼻子,不像我一样鼻梁高挺。是的,我的鼻子确实长得和他们太不一样了。在我的感召下,扁平鼻子一伙也高谈阔论、畅所欲言、开怀畅饮,喝了个人仰马翻。最后他们一致认定,我是蒙古人,而且是个地道的蒙古族,他们才是大汉族,正宗的中原人!

这让我观察别人相貌的嗜好从那时开始滋长,不是在揣度,而是老想纠根,看看他们到底是哪个民族的后裔。我老家的几个堂哥,长得粗壮彪悍,干起农活来像野牛,喝起烧酒来似驴饮。我说他们是蒙古人,他们不信,于是我专门找来了一套蒙古族人的衣服让他们穿上,效果立刻展现,和成吉思汗的那些战将,几无二样;索性趁着酒性,我让老家几位大姐也把那些衣服穿上,虽不美,但那种气质和体型,不是活脱脱盼着征战的夫君归来的那些挤奶的蒙古额吉吗?不过她们现在改行侍弄起了庄稼!

今年夏天,我有幸到内蒙古阿拉善右旗去参加他们的艺术节,在那个宽敞的音乐大厅,当嘹亮的蒙古长调响起,当一个个蒙古歌手和舞蹈演员上台表演时,俨然就是我们民乐影剧院的晚会,不过服饰不同,音乐不同,但那种身段,那种相貌和气质,如出一辙。夜晚行走在阿右旗的大街上,不多的几个酒馆,飘荡着马奶子酒的香味和拽破嗓门的猜拳声,还有三五搀扶着斜走的醉汉,和夜晚的民乐并无二致。我终于明白,我的家乡人民为什么来了客人,老是宰一只羊,煮着一尺长的肋条,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不醉不归,高了还喜欢吼几嗓子,虽是没有章法的乱唱,但苍凉辽远,绝不像南方的妩媚精致!

我一直喜欢蒙古歌曲,尤其是那粗旷辽远的长调。说来也怪,那种小青年喜欢的南方“天王”们似唱像说的流行歌,我老是不会唱,怎么学也学不会,听着还有些烦躁。而蒙古歌,我不知不觉就会了,而且唱起来还有板有眼的。这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昭示吧,昭示着我们,我们这片生活在祁连山下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繁衍的人民,和那个远在漠北的马背民族,一种不灭的血脉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