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60年代,社会生活整体水平低下,教育开始逐步普及。
那时,村小学管理特别松散,去不去学校、听不听课、写不写作业老师从不过问,终年也不开一次家长会。

天性迟钝、生性好玩的我,如鱼得水,逮住这信马由缰的机会,经常逃学,避开老师和家长的监管,随心所欲的玩,动歪脑筋的玩,甚至不顾后果不计危险的玩。

玩冰块

         我老家村名独特,虽在黄土山上,但不称“寨”,不称“山”,也不称“梁”,却叫“湾”,也就是“姓氏+湾”就是村名,称何家湾。“湾”字的本意是指河水弯曲处,也指海岸凹入陆地、便于停船的地方,而这终年干旱的大山上哪来河水,甚至先辈们连大海啥样也没见过,为何要称“湾”?我想原因有三:一是坐落山巅山脊,山高风大,出行、住宿和务地均不便利,而坐落在“湾”子里,既背风向阳便于生活,又村居耕地中央便于生产;二是山区终缺水,“湾”的地势低,深涧沟壑有泉水,且草本茂密,既便于就近吃水,又便于饲养家畜;三是祖祖辈辈深受干旱之苦,渴望“弯”能变“湾”,常年能有河水流经,水源充沛,土地肥沃,五谷丰登,甚至能成大海“港湾”,商贾云集,经济发达,美丽富饶。

      老家的“湾”由东至西不过千米,但有“弯”,这一“弯”使村庄呈“弓”字形,村里上百户人家散落在“弓”背上,而“弓”弦处是条大沟壑。我老家就居住在大沟壑的底部,三面环山,正南面是沟口,沟口左右两边陡峭的山坡上和宽阔的沟底生长着刺槐、白杨、旱柳、山核桃、野酸杏等好种易活的树种,依山傍水,环境优美,堪称“世外桃源”。

小时候,只知道人有男女之别,却不懂山有阴阳之分。一到春天,天渐渐变暖,阳山的雪不知不觉消失了,而阴山的雪还是白花花的。老家处在沟底正中,也正是东西(阴阳)两边山坡交界处,我经常跑到冰雪融化的交界处,观看早晚时分降温后冰雪凝结出的奇特图案,特别是那似有似无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冰片儿,那长短不均粗细不一宛若银针的冰棒儿,那银装素裹变幻多姿宛如天仙的冰荐儿,那洁白透明光滑坚硬犹如铠甲的冰面儿,那活泼可爱跃动闪烁如小精灵的星点儿,总能勾起我的好奇和遐想。我也常常把山阴面的冰块抱到山阳面的阳光下,好奇地看着冰块由大到小再由小变无的神秘变化。

一天,我逃学后,不知脑袋里那根经搭错,忽然想到了大沟深处的水坝,欣喜若狂地跑到了水坝边,想捞一块既大又厚的冰块,看看太阳融化掉厚冰块时的变化。时值午后,坝边的冰块已融化,清澈泛绿的坝水像玉带缠绕着坝心的大冰块,白花花的阳光把水坝里凝结在一起的大冰块照得光彩夺目。我捡了一块大石头,死劲砸向水坝边的冰块,随着石头的撞击,坝边的冰块裂开了,一块脸盆般大小的冰块像脱队的小羊羔,独自在坝边的水面上飘浮,好像专为我准备好的,期待我的打捞。当我滑下坝边的斜坡,伸手抓住冰块,死劲往拉来拽时,光滑的冰块脱溜了,反作用把我仰卧在坝坡上,脚底自然腾空,一下子滑进了水坝。山上无河,我不会游泳,即便会游泳,滑入冰下,想游上来也是枉然。惊恐中,幸许是我翻身抓住了坝边凸凹不平的斜坡,幸许是我瘦弱的身体受到浮力支撑的缘故,稀里糊涂爬上了水坝,头也不敢回一下,逃命似的离开了水坝。

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此我再也不敢去水坝边玩了,也不再好奇冰块融化了。

吹柳笛

不玩冰块了,总得有玩的,要么逃学后,怎能待到放学时间呢?

        春风吹拂,小鸟啼鸣,杨柳泛青了。

一天,我骑在路边的柳树上不着调地吼儿歌,放羊的傻狗子发现了。或许是一群不会言语的骚气熏天的羊群让孤身只影的他太寂寞了,把我当成了他唯一一只能言语的小羊羔,兴奋地跳起来,拽下了一根柳枝,得意地做了一支柳笛,鼓起腮帮,咪咪咪地吹了起来,那声音不悦耳,但传得很远,有变幻,的确比自已忘词跑调吼儿歌强多了,觉得特好玩。

于是,我拜他为师,学会了做柳笛。逃学后,一个人爬上路边高大的柳树,折几根没有节疤和芽胚的粗细不一的柳枝,在掌心唾上唾沫,双手牢牢捏紧柳枝,从柳枝较粗的末端开始,左手向右,右手向左,就像洗衣服时拧水一样,将枝皮从枝杆上拧动,再将筒状的树皮从枝杆上小心翼翼退下来,截取一节光滑笔直的树皮,削薄树筒末端的树皮,做支柳笛,骑在树杈上,死劲地制造沉闷和尖细等各种刺耳的噪音,自娱自乐,玩个不休。

倒霉的一天终于来了。那天我从树上溜下来,准备和刚放学的伙伴们同时回家,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放在树下的书包和鞋子。丢了书包和鞋子,就等于撕下了伪装,逃学的事一定会被父母发现。当我急得快要哭起来时,瘸腿的护林员“活阎王”从另外一棵大树的后面走了出来,一手提着我的书包和鞋子,一手提着明晃晃的月牙镰,满脸杀气,让人一看就毛骨悚然。他用镰刀指了指被我折毁在地的柳枝,又用手抖了抖我的书包和鞋子,提出了两个能拿回书包和鞋子的条件:要么把折毁的树枝原模原样接到树上,要么抓到一个同我一样经常毁害树木的孩子顶替。

这两个条件都能难死我,折毁的树枝怎能恢复原貌呢?即使复原了又怎么能接到树上去呢?大中午的孩子都回家吃饭了,哪有毁害树木的孩子可抓呢?

他冷笑几声,转过身,提着书包和鞋子,一瘸一拐向村里走去。我紧随其后,像只挨过训的小狗狗,一言不发,离开他得不到我想要的,不离开他距村口越来越近,如果他把领回我家,爸爸一定不会饶过我;如果他把我领回他家,让父母亲来领我,爸爸更不会饶过我;如果不去他家也不去我家,正午时分村人正多,只要一进村,人多眼杂,一定会有人把我的罪行告诉父母。

快要进村了,为求自保,我不得发起偷袭,后退几步,鼓足全身的劲儿,一个反冲,用头直撞他的后背。他毫无防备,腿脚又不灵便,突如其来的撞击,将他撞倒在。 我摸了摸嗡嗡作响又阵阵发痛的小脑袋,迅速捡起书包和鞋子,向村里跑去。他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诅咒,一边追打,赶得我沿街沿巷逃命似的乱窜。

结果我的新闻传的家喻户晓,遭到父母和老师的训诫、警告和体罚。

捕蝉儿

      炎热的夏天,我从不睡午觉,钻进故乡的老树林摘野杏子吃,那味酸得让人打颤,核仁苦得无法下咽,吃不了几颗就酸倒了牙,严重时牙齿连面条和馒头也咬不动。吃不了杏儿,就和鸣叫的蝉儿玩,抓了树下的总想树上的,觉得树上的蝉一定比树下的蝉更大更攒劲更好看。

一天,逃学后,我又来到了小树林,听到一只蝉在山坡上的一棵高大的老柳树上“知了知了”的欢叫,那叫声最响亮最惹人喜欢,甚至感觉不到顶点儿沉闷和烦燥。我下定决心要捉住它,拿它和树下的蝉儿作比较。

这树枝叶茂密,高大雄伟,粗壮的主杆上有分杈,分杈后的枝杆上还有分杈,枝杈越分越多 ,越分越细。我围着老树转了几圈,从老高老高的一条树枝上,瞅准了蝉儿欢叫的位置,便迅速放下书包,脱掉鞋子,给脚底和手掌心唾上唾沫,鼓足劲儿抱住比自己双臂还要粗的树杆往上爬。粗糙的老树皮擦红蹭破了腿脚内倾的嫩内皮,也顾不上痛,仍然死劲往上爬。歇了好多次,累得大汗淋漓,几番挣扎终于爬上了大树的第一节分杈。

骑在树杈上小憩,虽气喘短粗,但不敢大口扬气,唯恐惊扰了还在欢叫的蝉儿。

小憩了几分钟后,又开始爬树了,这次攀爬的目标是伸向蝉鸣的树枝,恰好蝉儿紧贴在老树分杈后的一条大树枝的外倾,易于隐藏我,只要树枝不要有太大的摇晃,蝉儿一定不会发现我。

慢慢接近蝉儿,左手太小,无法抓紧粗壮的树枝,腾不出右手,怎么办?左臂一弯曲,胳膊肘刚好能撬在邻枝上,才腾出右手去抓树杆背面的蝉。也许是过于专注蝉儿,当小手伸向蝉儿,将欲捂住蝉儿时,蝉声嘎然而止的同时猛然起飞,小手自然而然的紧捕了一下,撬在邻枝上的左手臂脱开了,一下子将自己坠落在地。

摔了不可怕,人小体轻,林地松软,也伤不到那儿去。可怕的是,整个人脑袋从下,双足朝上,从陡峭的山坡上向山下迅速滑去,要不是沟崖边两棵兄弟树将我从双肩卡住,一头扎进沟崖下蚊蝇乱飞的黑乎乎的稀泥潭,小命丢了也无人知晓。

打弹弓

老树林阴森可怕,去不成了,就在村前的池塘边玩弹弓。

说是池塘,其实只是一个浅水潭,不下雨时没有太多的水,只是水草比较茂密,有几潭死水罢了。

逃学后,来到池塘边玩,总要把自己脱个精光,蹲在池塘边的稀泥里逮青蛙,因为弄赃了衣服,就会被父母发现逃学的秘密。

青蛙性情温顺,一旦逮住,既不抗争也不咬人。一向打弹弓无准头,连根鸟毛也打不下来的我突发奇想,拿青蛙练靶子,能练出百发百中,不就成神枪手了?

逮住青蛙后,拔几根细长坚韧的冰草根,将青蛙捆绑在树干上,拿起怕被父母和老师收缴,经常进家门进校门前藏在墙角旮旯或埋在沙土柴草下的以丫字形树枝为支架、架子车内袋为发射器和破布片为夹弹夹的土弹弓,惨无人道地练靶子。

一天,村里年高位尊的“老半仙”,指着被我打的血肉模糊的青蛙,给我讲了“因果报应”“蛙魂索命”“下十八层地狱”之类的故事。从那以后,经常在熟睡中被眼如铜铃爪如铁耙嘴如桶口形大如锅的蛙王带着密密麻麻的青蛙将自己团团围住,经常在拚命逃生的挣扎中或绝望的呼救声中惊醒,经常睁大双眼瞅着黑咕隆咚的屋顶,唯恐打死过的哪只小青蛙带着梦里的那只巨大狰狞的蛙王,冷不丁从屋顶跳下来向我索命。

池塘边不敢去了,生怕茂密的草丛里或发绿的水面下隐藏着侍机报复的蛙王,有意让小青蛙在池塘边大大趔趔地跳动,诱惑我进入包围圈,然后发起总攻,围歼掉我这个惨无人道的天敌。

讨梨子

         吃和玩一样,都是孩子的天性。

那时,没什么零食,平时能吃上几粒水果糖或一把葵花籽,过年过节时能吃几块点心或鸡蛋糕,已是乐此不彼,没几个孩子能偿到梨儿或苹果。当时,农村根本没有产业一说,全乡只有两个果园:一个是农厂的梨园;一个是生产队的苹果园。这两个果园全在我村地界,但生长的果子与现如今集贸市场和商场销售的果子无以伦比,无论是树种还是树型,也无论是果子的品质还是管理,都太原始太落后,果树修剪不讲科学,病虫害不及时治理,如同从不梳妆打扮的疯婆娘,不仅树枝杂乱无章、疯生疯长,而且果树参差不齐、大多果小味酸还满是虫眼。就这样的果子也很稀罕,且看管森严,能偿几颗这样的水果,比偿到天上王母娘娘的蟠桃和吃到地上的皇家盛宴还要艰难。

         吃梨比吃苹果容易。农厂的护园员姓李,外地人,是爸爸的同事,又是爸爸的徒弟,常来我家跟爸爸练拳路。逃学后,不敢去李叔叔看管梨树的小奄房讨梨儿吃,但又惦记着梨儿,总是心怀鬼胎,在梨园附近玩。也许是为了“望梅止渴”,经常爬上梨园附近的围墙,在墙头上溜达,蹦蹦跳跳,游来晃去,逛累了,就在墙壁上刻大红花、画大头娃娃、写熟字。至今难忘的是,骑在墙头上用削笔刀挖“战壕”、用墙土砌“掩体”、用书本盖“暗堡”、用文具盒筑“炮楼”、用书包作“分界线,用带叶的树枝“伪装”阵地,构建好了“工事”,再撕下皱巴巴的练习本,叠飞机、叠手枪、画机关枪、画大炮、画坦克,然后让喜欢学的语文练习纸叠成画成的“军械”作红方,让厌恶学的数学练习纸叠成画成的“军械”作白方,自导自演,学着攻山拔寨的电影,激烈开战。几番冲刺,几番鏖战,糊弄得自己满头大汗和口干舌燥的时候,战斗就结束了,总是红方战胜白方,杀得白方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日子久了,再加上放学后,好伙伴的溜达,把土筑的围墙登得凸凸凹凹,溜得明光水滑,时不时还有比我身高体强的学长,沿墙通过,潜入梨园偷梨儿,更有村里人夜半三更整筐整袋大肆行窃,引起了厂领导的重视,派出专人到村上调查偷盗事宜,虽然与我无关,但我上了黑名单,由调查组提交厂党委,爸爸在农厂干部职工大会上因我受到了厂领导点名批评,责令爸爸对我严加管教,绝不允许我到厂区围墙上去玩,并且在围墙上打桩钉钉,拉上了带刺的铁丝网。

晚上,爸爸狠狠地教训了我。我再也不敢到那围墙上去玩,即便想去,像巨龙一样盘绕在墙头的铁丝网,就会打消我的念头。

偷苹果

秋天,农厂的梨儿吃不上了 ,我的目标转向了村里的苹果园。

当时,村里的苹果园属村集体所有,由村里的糟老头“吓破胆”看护。此人年青时,身材魁梧,力大如牛,会几套拳路,好争强斗狠,是远近闻名的毒男子。

听村人讲,闹饥荒那年,常有饿狼叨食村里的羊群。一次,有狼群进村,叨走了他家唯一的奶羊。村里人齐声呐喊,敲锣打鼓,哄吓狼群,无人敢同饿狼拚命,可他不同,提起练武的二尺棍,紧追饿狼不放,一心想从狼口夺回他家的奶羊。狼被追急了,扔下了被咬死的奶羊,跳下了悬崖。他一看奶羊死了,悲愤交加,把二尺棍往地上一戳,腾空而起,一个健步也跳下了悬崖。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悬崖有个二台,那只叨走奶羊的饿狼正在二台上喘气,发现他飞落下来,发出一声哀求的嚎叫,向他张口了挂满羊毛和羊肉的血盆大口。

他从未见过这惨烈的场面,也未作好决斗的准备,一下子吓破了胆,落地刹那间,双腿发软,如滩烂泥瘫在了二台上,饿狼也趁机从二台跳了下去,逃走了。当村人赶到悬崖边时,他已昏死过去,是村人将他抬回家的。从此,他一蹶不振,精神萎靡,像丢了魂似的,村人起了个绰号“吓破胆”。后来,因为他没讨上媳妇,没成个家,成了村里的老光棍。

他一人吃了全家饱,没家没舍没顾虑,能白天黑夜吃住在果园,大队就将看果园的活交给了他。虽然他整天无精打彩、邋里邋遢、一副老气横秋的衰弱样,但声威在外,谁家小孩不听话,一听到叫“吓破胆”,就会立马学乖,就像不听话父母要把自己交给狼吃一样。

我也不例外,怕他,但动歪脑子对付他。上学时间,是他看果园最放松警惕的时间,几乎缩进小庵房吃喝睡觉从不出来。逃学后,我总是事先隐藏在果园周边的田地里,静静地一眼不眨地等待他从小庵房出来。他只要一出庵房,准会站在痷房前的山咀上,用老眼认认真真扫视一番果园,发现无人祸害苹果后,顺便解决一下大小便,随手捡点熬罐罐茶的柴禾,又缩进小庵房,不到半个时辰绝不出来。只要他从山咀上一消失,我准会一咕噜滚下田埂,冲到树下,迅速摘几个果子,快速爬上田埂,闪电般向远处逃去。

捡柴禾

        70年代,贫穷的农村庄稼欠收,柴禾短缺。一到冬天,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父母亲常常为生火做饭和煨炕取暖的柴禾犯难。

一天深夜,天太冷,土炕因无太多的柴禾可煨,过早的冷却了。因为穷,我和哥哥盖一床被子。狂疯的我睡的太死,冻醒时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被子全被睡的不醒人事的哥哥下意识的卷走了。我双手抓住被角,死足劲儿从哥哥身上往来拽被子,哥哥抓住不放。几翻拉锯式的撕扯后,哥哥一撤手,我被拽空,被子和我一起滚到了炕下。不幸的是,我的后脑勺准确无误地撞在了炕下的小板凳上。冻得硬梆梆的小板凳,热情地用他坚硬的凳角迎接我温暖光滑的小脑袋,“哐”的一声,我的脑袋破了,一抹粘稠的血液,我“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将全家人折腾到天亮。

那时,农村煨炕最好的柴禾是荒草和树叶。入冬前,田埂野洼的荒草早已像理发师剃光头,被村里大人小孩用镰刀剃得精光;道边林里的落叶早已像痴情郎娶娇娘子扫婚床,被村里大人小孩用扫把扫了一遍又一遍,只留下光秃秃的干地皮。

下雪了,皑皑白雪覆盖了大地,唯一能捡到的柴禾便是大风过后,吹落在冰天雪地的枯树枝。只要北风一刮,特别是一刮大风,不管天有多冷、风有多大、雪有多厚、路有多远,我总要同伙伴们一起,争先恐后的跑到山大沟深的树林里去捡枯枝,总要上蹿下跳,花费好长的时间,踏遍林子的沟沟坎坎,从刺骨的冰雪里捡出一根根枯枝,拾掇到一起,整理成一捆,然后背在肩上或拖在地上弄回家,帮家里生火取暖。往往是,几场大风过后,树上的枯枝被风乱光了,同样,地上的枯枝也被人捡光了,要想再捡到柴禾,只能是砍伐树木了。

三九寒天,饭要做,炕也要煨,一件也落不下,一天也离不开柴禾。于是,每年都有人偷砍树木,每年都有人因此事被五花大绑押到会场挨批斗。要想既能拥有柴禾,又能逃过批斗,唯一的条件是能捡到枯枝。

我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经常在逃学或放学后,快速回到我家的小柴房(在我家院子的外面,无贵重物品可放,终年也不锁门),将事先准备好的一根两三米长的绳子从土基下抽出来,缠绕在腰间,隐藏在棉衣下,然后将书包塞到破篓子下,一个人快速潜入树林,不论是多大多高多粗的树,只要树上有枯枝,我都要努力爬上去,手能够到的小枯枝,用一只手抓牢树枝作保护,腾出一只手来扳枯枝;脚能踩到的粗枯枝,一脚在活树枝上站实站稳了,用另一只脚踩枯树枝;手脚够不着的枯枝,双手握住树杆往下揺树梢的小枯枝。护林员几次抓住我,仔仔细细检查我背的柴禾,发现全是枯枝后,不得不给我放行,因此我每次进树林都收获满满,能扛回一大捆枯枝。

这些枯枝,与麦秆、玉米杆、荒草和落叶相比,不仅体积小,易收藏,而且火势旺,火焰硬,生火做饭和煨炕取暖超管用、特实惠,左邻右舍的家长们羡慕不已。

滑冰儿

冬天,滑冰是我最喜欢的游戏。

下雪了,我总要在村里和村口有陡坡的路面上溜滑,双脚滑、单足滑、蹲着滑、拿书包文具盒垫在屁股下坐着滑,把路面滑得泛青发亮,稍有不慎,脚踩上去就会跌个大跟头,恶作剧似的有意为叼难出门行走的妇女、老人和小孩,特别是爱哭鼻子爱撒娇的妖女孩。

       上五年级那年,雪特多,天特冷。学校实行冬季作息时间,也就是早上9点到校,下午4点放学,中午只休息一小时,回家吃午饭,根本来不及。下雪天,生产队没有农活,母亲不出工,中午要给上班的爸爸做饭,经常也给我们做一些,虽然是粗粮便饭,但做得喷香可口,比啃既冷又硬的干馍馍要强千万倍。一天中午,母亲给我送午饭,被校门口陡直光滑的冰道拦住了去路,眼睁睁看着热腾腾的午饭将要变冷,不得不把饭盒用头巾包起来,悬挂在自己胸前,弓身曲膝,双手抚地,艰难地攀爬校门口那十多米冰道。

恰好,我和几个同伴又去滑冰,当我看到母亲那平日里整齐的乌发被寒风吹得横七竖八时,当我看到母亲那双亲切温暖的手伸入不寒而栗的冰面上时,当我看到母亲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紧张和恐惧时,当我看到母亲向上爬三步又向下滑二步且锲而不舍努力往上爬时,我的心像被刀捅了一下,隐隐发疼,泪水很快模糊了我的视线。

猛然间,我觉得自己很卑微很渺小,拿起校门口老校长准备铲冰道的铁锹,一口气将冰道从校门口砍到了坡底。

       那个冬天,我从母亲身上第一次读懂了母爱,但为时已晚,结果因语数成绩太差,未能被中学录取。那年暑假,我天天跟母亲早出晚归,去生产队运肥、耕地、拔草、收割、打碾、晒粮……

在失学的日子里,在毒阳的炽烤下,在大雨谤沱的田间野洼,我切身体会到了孤单与无奈,好多次想大声地对母亲说:“妈,我要上学!我要念书!”但每每想到母亲忙里忙外,还经常为我逃学和逃学后除了上述恶作剧,还下水捉蛇、捅马蜂窝、追爬卡车的事提心吊胆,时常苦苦企求我好好念书的情景时,怎么也张不出口,心里便默默发誓:“只要让我去上学,我一定要当最棒的孩子,做最优秀的学生。”

后来,父亲托人给中学老师说情,我上了初中。从此,快乐的童年渐渐远去,还有斗鸡、滚铁环、打木猴等游戏都将远去,至今能回忆起,往往在网络的汪洋里……

(注:部分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