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回家》小小说</h3><h3>刚过了小年,工友们都前后赶着脚的回家过年去了。空空荡荡的建筑工地上,只剩下塔吊和龙门架,孤零零的高耸在云端。放眼望去昔日喧嚣噪闹的建筑工地,眼下却是一派冷清和萧条。在四壁漏风的工棚宿舍里,取暖用的铁炉子上,茶壶里的水早已被烧的翻滚,正“嗞嗞嗞”的向外冒着蒸气,在紧靠墙里头的铁架子床上,老张一个人,佝偻着身子半躺在床铺上,他边抽着烟边听着声音机里的广播。</h3><h3>老张离开河南老家,和十几个同乡,一块来到广州这个建筑工地上打工,转眼就快一年了。老张膝下只有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家里只剩老伴一个人,老伴前些年得上了,类风湿性关节炎,腿脚不好。尤其遇上刮风下雨的天气,更是疼痛难忍。俗话说:病不在谁身上谁感觉不到疼。可老张却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四处为老伴求医问药,可总是没有什么太见效的好办法。常年的看病吃药,让这个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再加上儿子上大学,一年万把快钱的花销让老张真是有些力不从心、不堪重负。家里的几亩薄田,除了能顾得住温饱。农闲时,就在村子附近帮着人家盖个房,搬砖和泥做小工。挣上几个零花钱,来贴补日常开销。总感觉手头上,老是紧巴巴的。实在没辙,老张就和老伴商量着,想外出打工。开始老伴也不同意更不放心,一来老张也上了年岁,怕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这往后全家人可怎么过呀。二来自已的腿脚也不利索。万一遇上个头疼脑热的可找谁去呀。老张听了老伴语重深长的话,感觉老伴说的也挺在理。开始也有点忧郁,可思前想后,老张觉着,还是出去打工好,挣的钱多些,有了钱,许多事情就都能够解决了。最后做出决定,自已先把家里安顿好后,再出去打工。坚持干上个一年半载的,等儿子毕了业有了工作,到了那个时候,老张就可以歇下心来,在家里好好服持老伴了。老张主意已定,就去找到了邻村的包工头。包工头看到老张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就担心他身体吃不消,受不了工地上的苦力。包工头,满眼疑惑的看着老张说:“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丑话可先说到前头,万一半中间你这身体吃不消出了啥子问题,可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啊”。老张一听,马上就急了。当下就拍着胸脯对包工头承诺道:“你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虽然说比不上年轻小伙子手脚利索,但身体没啥毛病,还强实着哩,如果真出了啥子问题我向你保证,天地良心到时候我自认倒霉。决对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随后老张又向包工头,说了许多家里的实际困难,并且一再坚持,要外出打工。包工头实在拗不过老张,见此情形,也不好再多说啥了,就答应了。最后,从来没有外出打过工的老张,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到了广州这个建筑工地上,当上了一名,搬砖和泥推小车的老年打工仔。</h3><h3>老张和同乡工友们,在开始干活前就和包工头说好。做小工,管吃管住一天一百五十元,工资一个月一结算,头一个月老张全勤,领到了四千五百元,第一次往家里寄了四千元。自己留下了五百,老张小心的把剩余的五百元,放到了自己贴身的衣兜里。计划着开销,首先给自已买上一条纸烟,这是老张有生一来唯一的嗜好,他戒不了。剩下的钱买洗衣粉、牙膏再缴上点手机费。老张虽然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但是人实诚不会偷懒,干活还不惜力气。他不想让在一起干活的工友们说个什么好歹,所以,从没有歇过半天工。老张盘算着,好好干上一年,除了自己平时的开销。手头紧一紧,到了过年回家的时侯也能攒下个四万块。到时候儿子上大学的生活费和老伴看病买药的钱也都有了着落。还能有点剩余,一家人还可以在一起好好的过个年哩。想到这里,老张心里顿时充满了甜丝丝的希望和知足。可谁也没有想到,从第二个月开始,工友们的工资就给拖欠上了,包工头说:“老板现在资金周转不开,让大伙在等等。可是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拿不上一分钱,工友们急了,就一块去找包工头,包工头就带着大伙去找经理,经理拉开空空的皮包,无奈的摇了摇头说;“开发商盖起的楼房暂时卖不出去,公司的账上现在也没有多余的款项,一时半会恐怕是,没法子给大伙结账。你看我也是心急火燎的,连着好几天都没睡好觉了,嘴巴也上火了。”说完经理挪了挪肥胖的身体,用毛巾敷在了那张油腻肥厚的腮帮子上,低下头就再也不吭声了。大伙眼瞅着也闹不出个啥结果。这时侯就有人出主意说:“给本市的电视台“百姓说法”栏目打个电话试试,”“说不定这问题一曝光,就能给解决了”。说来也巧,当地电视台正好在做一档,年关将近,老百姓注度最高,用人单位拖欠农民工工资这档节目。接到电话后,电视台的记者就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工地。还带来了劳动监察部门的人,记者和大伙一起去找,包工头和工程开发商。包工头和开发商一听到风声,正准备抬屁股走人溜之大吉时,被先前赶到的工友们逮了个正着,给堵在了屋里。在电视台新闻舆论的干预下,经劳动检察部门的监督协调。包工头和开发商被迫答应,先预付给工友们,每人一千块回家过年的路费,随后又和工友们签定了一份证明,保证过完年后,会尽快把剩余拖欠的工资,全部发给大家。</h3><h3>最后,工友们垂头丧气的拿上了包工头一千元预付款,都前后匆忙的买票赶火车,回家过年去了。老张本来也打着和大伙一起买票回家过年。可后来老张心里算了一笔账,回一趟家来回的路费就得六七百,还没算上再给家里稍带的,买上些东西。这来回,一千块就打了水漂了。思前想后,老张就找到了包工头。提出来,自己过年不回家了,想留下看照工地。包工头一听喜上眉稍,乐的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当下就答应了。还高兴地拍着老张的肩膀说;“这样好啊,我就不用着急得,到外面去找短工了。工地上给提供米面油,你自己起火做饭吃,看照好工地上的机电设备别丢失了就行。一天给你一百元你看行不行啊。”老张高兴的满口答应了下来。不用干活每天睡睡觉一个月还能多挣三千块钱,这样的话,等儿子开了学,这好几个月的生活费就有了着落。老张心里盘算着,感觉可行行能干。随后就给老伴打了电话告诉老伴说;“工地上还有些收尾的活要干,过年就不回了。先寄回去八百元,让儿子上城里去买上些年货,你们娘俩在家安安心心的过个年,我这里一切都好啥也不缺,你们娘俩就放心好了”就这样老张一个人留在了冷冷清清的工地上。</h3><h3>一天,老张躺在床上听着收音机,就迷迷糊糊的给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老伴儿子,一家三口人,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春节晚会,一边吃着热乎乎刚出锅的饺子。儿子亲手给他斟满了酒,老伴一个劲的往他碗里老夹着菜,老张乐呵的心里一暖,就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两行幸福的热泪给流了下来。正做着美梦,突然“嘟嘟嘟”手机铃声响了。把老张一下子给惊给醒了,唉!原来这是一场梦啊!老张揉了揉惺松的眼睛,接通了电话,电话是快递小哥打过来的,老张心里感到有些纳闷。嘴上嘀咕着就走出了工棚,在大门口,老张接到一个硬皮纸袋。回了工棚刚打开纸袋,就从里面掉出来一张火车票和一张身份证。再认真仔细一看,这才看清楚那不是自已的身份证吗,没错,火车票上清清楚楚写着自已的名字。“广州 —洛阳”那是一张回家的火车票呀!老张迟疑了片刻,猛然想起来,前几日,放假回家的儿子曾经给他打过来一个电话,说村里要集体办理医疗保障卡,需要把他本人的身份证给寄回去。可我也没说过要让家里给买火车票呀。想到这里,老张带着满腹的疑惑,拨通了儿子的手机。还没等老张开口,儿子便在电话里头说:“爸车票和身份证你都收到了吧!”这车票是怎么回事了?老张略带些生气问道:“爸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给你说,”其实前几天我妈在电视上的新闻里看到你了”。“知道了,工地上拖欠了你们的工资,妈说你肯定怕来回花路费,所以就留在工地上了。”妈说:“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在穷也不缺你回家的路费啊,”妈还说:“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咱不能让你爸一个人孤孤单单在外面过年。”妈叮嘱我先不让我告诉你,就让我到城里,给你买了一张回家的车票给你寄去。”我们算了一下时间,正好年三十的晚上你就可以赶到家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就可以热热闹闹的在一起,看春晚吃饺子。”放下儿子的电话,老张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克制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此刻奔涌而出,肆意的顺着脸夹流了下来,像打碎了的玻璃洒落了一地。老张忽然想,这一切不是正是自已刚刚在梦里梦到的嘛!是啊!离开家都一年了,想家了,也更想老伴和儿子了。</h3><h3>老张走出了工棚,点了上一根纸烟,用手拢了拢稀疏花白了的头发。使劲的抽了几口烟,然后把剩下的那半根烟扔到了尘土里,用脚碾灭。待烟雾散尽,老张朝着家乡的方向,长长的叹了口气。结满了老茧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火车票,嘴里自言自语的说着“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回家过年喽…”</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