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北钢故事

秦瓦当

1970年开春，我从北满来到广东。
在广州，我们有一个很短的过渡期。
当时，
我们就住在农林下路一家矿冶煤炭招待所里，
大约有二三十户人家，
上班地方在中山一路的设计院。
10月底，我们搬家，去了阳山，
住进了小江农民家。
这以后，就要搭船到黄牛滩北岸上班了。

----原北钢建设者董工的忆述

黑皮。1971年春，降生小江。图为4个月大。

1994年末，黑皮随工程师父母回到阳山。这是3人在连江堤畔的合影。

此行带给黑皮最大满足就是找到自己的出生地

小草。比黑皮年长4岁的姐姐。生于富拉尔基，东北齐齐哈尔重工业区。

2019年春夏之交

朝一个方向而去的一些人

好大一个树冠

废墟和烟囱

悬挂毛泽东画像的传统商店

驶向对岸船的唯一搭客是村妇

山的最深处有连绵屋瓦，圮颓的成片房屋埋藏在四壁围拢的繁荣绿野里。

这是一次15人的出行。随从5人之外是活动主要成员。他们是1978年入学的初中生，全部来自一家厂办中学。

桥那头有"生态阳山 善美之县"八个字

阳山县位于广东西北部，南岭山脉南麓，连江中游，所在地为典型石灰岩山区。因秦朝末年在县境设阳山关得名，西汉置县。现属清远地区，全县面积接近3500平方公里，辖12镇1乡，人口过55万。

阳山县与同在粤西北的连州/连南/连山合称"三连一阳"，包括清远在内，史上曾是韶关版图部分。目前粤西北地区仍是广东贫困地区，有数据反映，清远境内分布的贫困村落达到260家，占广东贫困村总数超一成。

阳山县现有国道107/323及省道260/114贯通东西南北。图示S114穿越的小江镇--黄牛滩村，曾在1970年后因广东境内小三线工程北江钢铁厂落户喧腾10年。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受毛泽东战略思想指导，国家于内地10余省份及自治区开展以战备为中心/工业交通和国防科技为重点的大规模基本建设。这项运动称为三线建设。所谓三线是按照地域特征由战备角度划分的三个区域: 沿海及边疆为一线; 三线指川黔滇陕甘宁及湘鄂豫等地区，其中西南/西北地区称作大三线; 介于一/三线的中间地区为二线。一/二线地区各自腹地又称为小三线。

地处四川金沙江畔的攀枝花钢铁工业基地是三线建设倾注力量最多的重点项目。有传毛泽东在三线建设发端之前就说，建设要快，但不要潦草。攀枝花搞不起来，我睡不着觉。你们不搞攀枝花，我就骑着毛驴去那里开会。没有钱，拿我的稿费去搞。

早年的攀钢建设

几乎与西南地区三线建设同时，韶关/梅县/肇庆及海南岛山区被列为广东小三线建设重点地区。广东小三线建设正式开始于1965年，主要活动在"三•五"（1966-1970）和"四•五"（1971-1975）两个五年计划时期，前后历时10余年。期间，在靠山/分散/隐蔽甚至进洞即"山/散/洞"原则安排下，粤北及海南五指山地区的小三线建设项目有44个。随之而起的韶关冶炼厂/凡口铅锌矿/韶关钢铁厂及大宝山矿等一批中央或省属企业陆续建成投产，带动了地方工业上马，连同一批省级机械行业自1969年先后内迁韶关地区，最终形成了山区工业体系。

1970年在阳山建立的北江钢铁厂是布局全国15家小三线钢铁厂中位置最南边企业，设计规模走的是"小/专/新"路子，生产以废钢为主要原料。

北钢选址情况汇报材料

1970年代末期的北钢厂貌。现今年约六十的原北钢子弟还能指认其中大部分厂房准确位置。当年，他们曾与父辈一同修筑了贯穿厂区的钢城大道。

靠山临江建造的厂房

自西北向东南过境阳山的连江，流经境内81公里后于英德江头咀注入北江。在连江中游的阳山县，有凤埠/石螺/小江/阳城/水口及青莲6镇分布连江河畔。这里的人爱把流过家门口的这段河叫着小北江。

北钢就设在小江镇黄牛滩北岸。

据史料记载，当年北钢厂区占地面积31.55万平方米，建筑面积20.04万平方米，职工2544人，拥有设备1240台（套），设计规模年产钢5万吨，钢材3.5万吨。1970-1985年止，完成基本投资3629万元，形成固定资产3340万元，建成炼钢/轧钢/锻钢3个主要生产车间和机修/运输/制氧/石灰窑等4个辅助生产车间; 主要生产设备有3吨电炉1座，5吨电炉2座，500x3中型轧机1套，300x3/250x7小型轧机1套，2吨和0.5吨蒸汽锻锤各1台，锋钢锯条生产线1条（包括250x3轧机1组）。建厂以来累计产钢9万吨，钢材8.4万吨。生产过优质碳素结构钢/合金结构钢/碳素工具钢/弹簧钢/滚珠轴承钢/不锈钢等钢种，其中军工钢品种31种，合计产量50153吨。

北钢建设者和他们创造的钢铁企业。建设大军由来自北满/大冶/广东境内及其他一些省市的冶金行业人员/大中专院校毕业生/复退军人组成。

很可能是角度不同的制氧站，是阳山境内留下的小三线工业遗存之一。

川籍粵人川少，原是军工企业移交地方的广州夏茅钢铁厂子弟。1966年夏钢成建制转入韶钢后，于1970年随父母迁往北钢。1976年高中毕业，是北钢职工子弟学校第三批下乡知青。因年龄关系，他在那个时代的北钢孩子堆里，对往事记忆犹新。他说，1977年北钢带钢轧制正式投产，产品为钢锯片。当年，我还在农场务农，下山搞副业就是去的带钢，用砂纸一点点地为钢锯片除锈后交下一道工序喷漆。那时的工段技术员就是后来的上市公司韶钢董事长曾德新。

在川少眼里，不论来自北满或大冶的人都在三线建设大潮中汇集成为北钢生力军的骨干，他们的父辈就是北钢开荒牛。至于言及前辈们所以放弃大城市大钢厂而聚集穷乡僻壤动机时，川少指出都是个人现实考量后的决定，要么是摆脱自己的政治窘况，要么是解决配偶就业或促成自家适龄孩子入职钢厂而合理规避下乡。

原韶钢科技处董工1958年考入大学。是年适逢全国大炼钢铁，作为合肥矿业学院矿井建筑专业所有新生，入学不久即在学院易名为合肥工业大学情势下，专业改作轧钢。1962年，结束上海实习后，毕业分配去了位于富拉尔基的北满钢厂。

"富拉尔基"是达斡尔语"呼兰额日格"音译，意为红色江岸。由此，富拉尔基别称红岸。

将近8年时光，董工是在红岸度过的。她所在的北满钢厂始建于1952年，是我国"一五"期间苏联援建的156项工程项目中唯一特殊钢制造厂，1957年11月全面建成投产。

此外，落户富拉尔基的另外两个工程项目是重型机械厂及热电厂，前者即为现在的中国第一重型机械集团公司。

磊子，丁家次子。父亲上海人，学俄语出身的1950年代知识分子。母亲河北人，毕业于技校，车工。一家4口在磊子6岁那年举家南迁，是进入北钢为数不多的来自一重的成员。

创建于1954年的一重，在数十万产业工人云集的富拉尔基，在诞生于特殊年代的优越背景下，自带光芒。

这是1969年6月9日一重为毛泽东塑像落成而召开的«团结起来 争取更大的胜利»的大会场面。幼年磊子不时与他的小伙伴玩耍在塑像底下。他说，工厂大门从来不对外开放，大人们进出都靠工作证。

富拉尔基给予6岁前的磊子多是美好而值得炫耀的，"那是很好的一个大城市，我们是喝牛奶长大的。"关于喝牛奶这事，同期生活在富拉尔基的董工也说: "那时候买的牛奶可便宜了，一毛三分钱一斤。牛奶工就拿着一个木棒子在门外使劲敲使劲地吆喝。"

和大多数于1970年开赴阳山建设北钢的人不一样，磊子他家是1972年到的北钢。南行耗时很久，用磊子的话叫着"从不下雪的东北春天一直走到枇杷熟了的南方夏日"。途中，他们一家人选择停靠上海中转。在父亲家乡消磨的一个月时间里，磊子基本每天都外出瞎逛，他一直记得在虹口公园看见了鲁迅墓地。

上图为北钢第一届领导班子及文革时期支左的军代表

去往北钢半道上，可以望见南岸崛起的高楼。

沿江北侧一块石碑，上刻"古榕驿站"，小江境内了。

阳山县辖镇的小江民国时称小江乡，属第二区。1950年前后，设第三区。1955年改小江区，1958年属阳山公社，1959年析设小江公社，1983年设区，1987年建镇。

近小江镇老街的村子

处在县境西北部的小江镇古朴，街区临江。这里距县城20公里。140平方公里地盘上，人口不过3万。

镇上的人有着自己的节奏

小江人刻记在江边房屋墙上的水文数据

细心察看小江大街上最老房屋。在钉着数字73的门牌号码边上，有陈年小木块，上面"小江公社"清晰可见。

图中戴着红帽子的大高个，姓邵，湖北鄂州人，来自大冶，是家里4个孩子中的老幺，因此被唤作四毛。四毛目前从事教官职业，是救生员考评员。

另外一处宅子里，有老人和孩子。那些上年岁的人在打扑克。四毛干脆坐进了理发店的轮椅。在容得下小货车进出的巷子里，还有空置的老旧房子。

1970年10月，驻扎广州的北钢规划设计团队成员开始内迁阳山。董工夫妇抵达小江。在北钢的第一处居所是镇上农家，此时的董工孕期4月。待安顿好住家，夫妇二人方知租来的房子不久前刚死了人，只得重新张罗。

翌年3月，董工有了第二个孩子。"那时的日子很惨。黑皮他爸经常出差，我一人带着孩子，吃用的水根本挑不来，只好花钱雇人去江里打水。水不干净，我们就用明矾净水。不过房东老太婆不错，她在镇上国营商店卖猪肉，不时会偷偷免了我的肉票。买回家的肉就在由猪圈改成的厨房里慢慢地熬。整个哺乳期吃肉喝汤，把黑皮养得胖嘟嘟的，大伙都叫他肥仔。"

离开上海再出发，磊子一家入境广东后在英德下火车。此时进入磊子视野最浓厚的粤北景象，就是街上的人统统穿着一色黑衣服，"男女老少都那样，心情很不好。"磊子回忆说。

1972年初，作为安置职工的二区和四区虽已基本建好，但还是无力完全接纳不断前来的建设者。和董工一样，丁家也住进了农民家。磊子家每月付给农家房东5块钱租金，工农子弟因此相处甚欢，只是山里的厂矿远不是当初广东来人到家动员父母宣传的样子。

乡村一隅

石螺大街实际是S114在石螺境内的一段公路，自东向西进入北钢最深远的二区据说不足5公里。这条大街平坦，是当年北钢厂部所在地。学校/商店/医院/电影院/招待所是石螺镇上的中心建筑，邮局/银行/粮站/汽车客运站和农贸自由市场散落其间，公路南北两侧沿江人居/近山一线分布的就是车间厂房，厕身电影院正后方的是三区，那儿也住着一些人。当年这里是厂区最繁华地带，20公里开外的县城，人们难得一年去一趟。要遇上逢年过节要烧鞭炮的，顶多也就是骑着28寸自行车去小江镇上采办回来。那时候，公路双车道，小石子铺就，车流经过之处尘土飞扬。

现在，公路有了名字，只是路牌上拼音估计弄错了。

站在石螺大街看见的小桥

正在辨认四区露天电影放映场的磊子和小草。当年看电影可是令人雀跃的事，银幕正反面都坐满了人。有说来自大冶的人多势众，早早抢占了好位置，以致北满来的人大多只能坐在银幕后方看电影了。

四区遗址

进入阳山后四处可见的玉米地，虽说不上成片大面积种植，但长势喜人。受限于石灰岩地质条件，阳山水稻种植规模不及玉米。据估算，北钢鼎盛时期在册职工2000余人，许多家庭都自发地利用边角地块种些玉米/红薯及应时蔬菜。年少贪玩的缪华林如今戏说当年偷摘农地果实依旧兴致勃发，农民一年到头种下的"玉米/西红柿/花生/板栗/地瓜/蜜柚/柑子和白萝卜，哪样我们没偷过? " 干这事"被农民追着来时，我们就往河里跳，结果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偷来的柚子顺流而去。"

现有学生不足200人共6个教学班的石螺小学始建于1937年，办学以来屡有搬迁。1992年搬入现址时的石螺镇中心小学是县一级小学，后在2003年乡镇合并中，并入小江镇中心小学管理，成为县一级村级小学。校舍前身为北钢职工子弟学校。

据曾供职于北钢职工子弟学校3年的张继全介绍，学校1970年开办，是一所由小学到高中的完全学校。学校最大规模时，有教职员工65人，每个年级设两班，每班学生大约40人，在校生约700人。二区设分校，招收小学1-3年级厂区适龄学童，分校隶属子弟学校总部。1977年恢复全国高考当年即有应届毕业高中生缪仲林考入大连海运学院。

张继全，1973年文革后第一批纳入国家计划统一招考的中等师范学校学生，1975年毕业于广东省英德师范学校。

1977年的广东考区准考证。据后来统计显示，当年全国报考人数570万，最终录取人数27.3万。由于报考人数庞大，试卷纸张告急，需调拨印刷毛选备用纸张解决。

图为广东矿冶学院机电系七七级部分学生合影，站立者左五为韶钢职工子弟中学1977届高中毕业生李庆嘉。他和缪仲林等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大学生成为"77级"特殊群体。

在占地面积1.75万平方米校园里，两个标准篮球场和1个足球场是学校平日各种活动举办地。从同位置看望教学楼，25年今昔对比最显眼的变化是楼前没了那棵树，被粉饰的教学楼异常漂亮。

38年前，学校球场上的32人。后排右四为时任校长汪振才。与其共事的张继全（中排右五）对汪振才有着很高赞誉: 多才多艺，学识广博; 毛笔字写得很有功夫，笔调自然流利; 油画国画一挥而就，栩栩如生 。对老师和谒可亲，对学生循循善诱。有号召力，凝聚力及影响力，学校管理井然有序，是优秀的、通权达变的学校管理者，受到众多师生拥戴。

这张照片被张继全说成是大部队撤离前留影。他和周菊英（中排左一）曾在1978年秋后两年同期带教同一班级，是学生们的数学和语文教师。两人中，张继全年资大些，是他直接把学生由小学五年级带到初中的。对于从教北钢子弟旧事，张继全如数家珍，他们 "这一届学生非常聪明。初一两个班就在第一学期的县教育局统一出题考试中，拿了小江试区数学最高平均分。班上缪华林和磊子数学悟性很高，早在五年级参与全县组织的数学竞赛里就载誉而归，双双获得小江赛区满分殊荣。"

不久，张继全迁往韶钢，继续从教。未几，即为教学骨干。1983年直接由教师岗位提升为第三小学副校长; 1988年全国中小学教师首次评定职称时，与另一教师被韶关市破格评为小学高级教师; 曾聘任韶钢一、二小校长兼党支部书记; 2002年秋,韶钢一、四小合并后，任学校党支部书记直至退休。

校园里

四毛说，读中学时，一些男同学开始学着抽烟。下课了，就躲在围墙外农民房那偷偷吸上两口。当然，那时没有这堵墙。

曹元，照片里穿着耀眼鞋子的男人。俏皮，诙谐几乎就是他的特质。全天活动里，他不时闯进镜头，总有身影闪现。他爱用一种融合了滑稽与庄严的口气讲出他的故事: 曾经的小学班长; 初中时，被老师点评为不听党的话的顽皮小孩，直至最后要以留级方式获得毕业; 没能考上高中，过早地在韶钢当了工人，然后又积蓄钱财在城区买了房，有车，住处就与盛产博士后的党校为邻。曹元现在的这种存在，似乎都在善意地回敬教导过他的老师: 我是有信仰的，我是听党话的好孩子，我没有堕落。

图片中有10人是张继全和周菊英的学生。小草是他们年级中当年报考大学唯一被录取女学生，另有范少林同年入读大学。

相隔数十年的小草。男人是她父亲。

在某家期货公司出任首席风险官的小草是张继全当年在学校办公室断言的当然大学生。小草说起过两个关于她在北钢的故事。第一，被托儿所拒收; 第二，被爹妈锁在家里。

小草是早产儿。3岁前一直生活在北满，父母南来建设北钢途中就把小草送回了安徽外婆家。4到5岁两年间，是小草生活在北钢的第一个时期。重回父母身边，小草第一次见着的弟弟已经1岁，姐弟俩被送进托儿所。被管束的中午，小草受不了，就拿根棒子敲床边管子，亢奋中直接咬了前来管教的老师，最终被园方以" 带不了的孩子 "退园。回家后的小草是父母上班时关在笼子里的小鹿，孤独又不安分，开收音机，趴在窗口看天上云和地上草，直到有一天收音机冒烟了，她才放声大哭，她说她害怕。这事以后，母亲狠心又把小草送回了老家。

1976年，唐山地震。安徽震感强烈。小草因此回到阳山，先后成为张继全/周菊英学生。也就是这个时候，小草开始了拆了又装家里钟表的游戏。

先于父母迁居韶钢，结束初二学年当口，小草便快速离开北钢，寄居在韶钢一户人家。之后有了韶钢中学仅有的一年读书时光。

1981年秋，小草3年高中生活在预期的韶关一中展开。毕业当年考入江苏省内一所大学。毕业后相继在广深两地工作。将近40年的个人履历简单，明了，特别像小草说话惯于用词短促。独立，规划性强，能迅速抓住问题重点是小草的优秀呈现。

最近三两年内，小草不止一次谈到过寻找精神领域"教父"的话题。这可能是她追求出类拔萃的外在诉求，但换了角度再看，也许就是小草成年后少有的一次示弱。

2005年，董工在小草曾经就读的安徽宿县小学留影。

小草和她要好的初中伙伴

邱伟（骑车者），其父邱耀坤生于1928年，广东兴宁人。1949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1950年代初期于东北航校师从苏联教官学习飞机驾驶，是我军第一代飞行员，累计驾驶米格27型歼击机飞行1398小时。后因眼疾，未能赴朝参战转作地勤人员。多年后，终以拆卸行将报废两架飞机组装为一架可用战机获全军模范称号，个人事迹由军方撰稿收编成书。1976年转业来到北钢。

谈起父亲，邱伟说: "我爸是军人出身，有工作激情，听说广东阳山建厂需要人，就携带全家来了北钢。" 邱家5个孩子，随父来到北钢后，两个上山下乡，一个留城入厂当工人，幼子初中毕业即入伍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最小的邱伟也在北钢完成了初中学业。" 那时，父亲是轧钢车间书记，母亲在机修厂当工人。"

从北钢到韶钢，邱耀坤一直作为中层领导没有离开过轧钢。韶钢工作10年后，于1991年离休。

邱伟和她要好的初中伙伴

1994年，邱伟自工作满11年的一轧厂去了电信科从事话务和材料管理，期间完成韶钢工大函授学习。45岁内退。5年后退休。

闲下来的邱伟，热情依旧，把自己的生活编排得息息相通，国内境外游/旗袍走步训练/葫芦丝演奏之外，还喜欢在家捣鼓馒头/包子和饺子。像她一般经历的韶钢人，自二零零几年开始都过过特别风光的好日子。"现在的韶钢人还在买房子啊! " 邱伟说。

现年52岁的魏强是这对夫妇的第二个孩子。这个惯于制造轻松气氛的魏家唯一男丁，思维和表达上颇有天赋，他对自称为外婆女儿及女婿的父母倍加赞赏，执着地认定他们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践行者。在他"坐着大船悠着悠着沿北江河逆流上行抵达北钢"前的1971年1月，"我家老爷子就是来到阳山的首批北钢建设者。5个月后，母亲带着她的孩子进山。在我们北钢子弟学校里，无人不知谁人不晓的特级教师钟素梅就是俺娘。"

周菊英，韶关人。1977年入职北江钢厂。翌年，进入厂办职工子弟中学，是1978--79学年学生语文任课教师。自此执教36年。

作为当年学校最年轻教师，周菊英的浪漫情怀深为音乐教职滕某的手风琴技巧打动。40余年之后，她动情回忆，滕老师人很漂亮，又拉得一手好听的手风琴，还教我们班同学唱歌。对此，我特别羡慕，不时拿了她的琴臭美。所以有了这张摆拍。

周菊英说，照片是在校园里拍的。

距缪华林1980年9月在韶钢读初三近两年后，曹元所在的北江钢厂子弟学校八二届初中班即将毕业。其时，建厂10年连亏9年的北钢已在两年前并入韶钢。4月，属于留守厂区的师生提前拍了大合影。曹元说: "毕业照是去县城照相馆拍的。全班10个同学，五双男女，个个都很兴奋，尤其是我激动得一晚上睡不着觉。"

事后，曹元供述，站在后排的男生中，他（右二）和廖建辉（左一）的脚下都加了小板凳。这事曹元要显得更为热情，他悄悄为自己多加了一张板凳。很神气的曹元，梳着右分头，活现一股灵气。比较之下，此时的魏强（后排左二）锋芒毕露的青涩如阳山出产的未熟酥李。

行进在石螺大街的邱伟/小草和四毛（左起）

被叫着电影院的北钢职工俱乐部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它的建成年份了。2018年影院被拆除。这家影院曾在北钢后期上映了4部日本战争影片，肖跃荣为追看«三本五十六»«中途岛»«日本海大海战»及«啊 海军»有过连续4天上学迟到记录。迷恋第一部武打影片«少林寺»的曹元连看六七场，差点没让服务大楼的理发师阿姨按剧中李连杰样子剃个光头。

磊子父亲一度曾在电影院做事，属于管理人角色。这个和汪振才一同从上海考去大连的同班大学生，在后来中苏交恶形势影响下，俄语专业废弃，实际成为一重的一名焊工。10多年后，在可以选择出路时，磊子父亲考虑自己胃不太好，对东北玉米茬子难消受等因素，同意调进了北钢。

依旧挂着老旧牌匾的商店，目前由当地人文姓夫妇经营。

原来的职工医院

属于职工生活福利的幼儿园设施随厂区建设初具规模后，相继在二/三区设立，归置在福利科管理。这是早期的二区幼儿园。

原来的招待所

外墙剥落，露出建造房屋的材料是就地采取的山石。

与"阳山鸡"齐名的麦羹是当地特色食品。这种由玉米粉掺和了碎米粒熬成的糊状物，曾是贫穷时代当地乡民主食，他们通常煮一大锅从早喝到晚，劳作时带往田间，不时喝上两口充饥。磊子见过田心队社员家煮好的麦羹，稀拉拉的，没有北钢人家的稠。

烟寮渡口。至今还有机动船往返左右江岸。一日里，集中三个时段服务搭客。开船的说，他是承包揽下的这门营生。虽说政府有些贴补，但油钱是自己的，当地乡民坐船可以不给钱，外来的还是要象征性地给个一元两元的。

不同时期的北钢厂部。左上图为初中时期小草在厂部院子里。右侧黑白图片的北钢厂部已经易手，时为韶钢驻北钢留守处。

北钢留守处是北钢与韶钢合并后处理搬迁收尾的办事机构。有史料披露，北钢自1970年创办投产以后，因厂址选择不当，交通运输困难，连年亏损，被迫于1979年10月关停，并入韶钢，共造成损失3629万元。始于1980年8月的北钢搬迁，几年后基本完毕，但还剩余部分设备及人员。为此，1985年底撤销北钢搬迁办公室改立北钢留守处。留守处下设搬迁办/政工办/行政组和派出所，成员137人。为维护北钢剩余财产，留守处置有13个值班点和百人护厂队，坚持在停产车间值班和维护厂区治安。

据说这是北钢职工子弟中学最后一届初中毕业班的师生合影。时年1983年。这届初中毕业考试是在韶钢举行的。学生中的魏强（后排右四）显然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格调，他说自己"是中国教育史上最奇葩的中学生" 。因为他自上年起经历了两次初中毕业。

北钢中学取消，紧随其后的是小学归地方。周菊英当年有念头往特区，因此留下未走。彼时，一些家在阳山不愿搬去韶钢的，就全留在这间小学了，学生大多是当地孩子。

为确保搬迁实施，1980年8月，北钢搬迁办公室成立。王朝副书记及房国章副厂长主管搬迁工作，韶钢/北钢分设办公机构，设7组人员在统一组织下运作。据统计，1980--1985年接近6年时间内，北钢设备搬迁907台（套），搬迁吨数达到2188。

房国章（右二）在韶钢厂区某次动员大会上

1980年深秋，有着俊朗外表的磊子第一次在身高上超过了兄长，成长为一米七少年。此时，面对开始的北钢撤离，磊子父母没有随大流去韶钢，倒是自主选择了乐昌。临行前，磊子和班上要好的5位同学在石头山上合影告别。他认定的这次搬家，"要好于大多数人去的韶钢。韶钢离马坝有些远，我家要去的工厂毕竟在县城。"

然而，令磊子一家不能想象的1981年却以一次普通流感导致家里男主人5天内丧命。乐昌的十二月，几乎压垮广东省有色冶金机械厂的丁家: 父亲离世46岁，磊子哥儿俩正当少年; 残酷的死亡风暴之于中年丁母而言，显然不亚于一场疫疠。

时至今日，磊子不愿提及参加父亲葬礼的感受，他只在驾车前往北钢行程中，以一种平复了极度哀伤的调子说: "父亲没了，怎么可能对家庭没有影响? "

不能完全被磊子（左三）记住名字的同学: 自海南迁入北钢同学/江志华（左起）/赵莉/马葵/张晓萍（左四起）。他们身后是磊子离开阳山前的北钢厂区。图片中的江志华已在20岁上下年纪病故。白血病，死因多脏器衰竭。

17岁的张晓萍可人，深得大家喜爱。照片拍摄地在珠海。

1996年，张继全去了一次香港。同年，他在韶关旋转餐厅遇见磊子。两人再见，已在分手16年以后。一个是备受推崇敬佩的老师，一个是深为教师钟爱的学生。在不大不小话题中，纤毫毕现的惺惺相惜之外，更多的还是磊子对张继全深情寄望的深重愧疚。

后来的张继全在说起此次相逢时，充分表达了对当年高足未能最后进入大学深造原由的同情和理解。

拍摄于磊子与其他6位同事外派德国莱比锡学习期间，时为2004年。

"和磊子说话，你能轻易发现他的眼界还是很高的。虽缺大学文凭，但骨子里来自父母的东西还在。" 这是小草对磊子的评价。

1986年夏，在小草享受大二暑假之时，磊子从技校毕业了。这所由省有色冶金系统开办的学校就在他家所在厂子里。学习铸造专业的磊子第一份工作干的是翻砂工。活重，特别消耗体力，也造就了特别大的胃。磊子因此变得粗壮。他意识到自己的工人角色就是一个钢铁是如何炼成的过程。

坚信于成为 "工人阶级精英" 理念，喜爱阅读的磊子喜欢琢磨技术，脑子尤其管用。不久，自身条件远高于所在岗位要求的磊子进入领导视野，很快跻身优先培养对象行列。25岁，从车间副班长位置做起，后任班长; 27岁，调入韶关铸锻总厂当班长，带着手下10人干事; 32岁，入党。由于技术过硬，他的岗位变迁多达质检/生产调度/车间主任直至最后的生产部长。磊子回忆初去铸锻总厂给他的印象: "这家位于十里亭的厂子是1969年底随粤北小三线全面铺开才成立的市属企业，职工少，规模小，产值不大，即便发展20多年了，置身工业城市的铸锻总厂也就那样子。" 磊子说过，"冶金行业是真正的男人工作。我是有强迫症的。不甘平庸，勇于闯关，几乎是我职业生涯一直的追求。图纸上工程师的美好设想，多半还是需要通过优秀工人精湛工艺帮助实现的。说真的，数十吨重的铸件，几十万元的东西，我是绝对不许砸在我手上的。" 言毕，他又说: "加工的产品一旦弄砸了，我们要被扣钱的。钱这东西，说到底，我还是喜欢的。" 诚恳得没有半点虚假。

磊子无疑属于天分不低的人。在为铸锻总厂做出奉献的同时，他被作为榜样，多次获颁优秀工人/先进生产者及其规格很高的年度标兵称号。这些荣耀甚至让磊子成为韶关市级人大代表。

2010年，年届44岁的磊子辞任生产部长。2016年初，回家赋闲。对于促成磊子决心不再迷恋 "工人阶级精英" 的原因，他说主要来自个人性格缺陷。

成婚于1981年的周菊英，丈夫是韶钢青工。盛夏时日，男方冯少伟为迎娶之事回到阳山。按属地原则，小夫妻结婚登记理应由当年的小江公社受理。可当二人办证时，恰巧工作人员外出一周。为使操办的婚事如期进行，二人就找了时在新圩公社学校任教的母亲，恳请从中假手代办。结果是小俩口既没去现场也没拍照，结婚证就办妥当了。两年后，冯少伟回到北钢工作。

周菊英说: "1988年北钢搬迁进入尾声，留守的大部分是本地人，小学教师还正常上课，就是留守的没啥事干，舒服得很。此时，厂办留守领导陆续搬到韶钢，一些留守的本地职工蛮想就势去韶钢，没准，他们还闹过一阵子，但最终还是归属阳山了。"

1984年，冯少伟在深工作8个月后，因家事返回北钢。作为司机，他一直参与搬迁工作。1988年调入清远。1989年初，再回北钢帮助最后一位留守领导搬家。至此，民间记忆里的北钢搬迁工作全部结束。

由川少提供的援引«阳山县大事记»条目

原北钢人迁居韶钢后的生活

临江而立的新三栋其实不止三幢建筑物。这是同一大楼今昔对比。文革时期，新三栋门前竖着一排贴大字报的宣传栏。

北钢建厂后，最早设置的生活区是二区和四区，同期存在的三区当时仅有商店及招待所。人员激增，屋舍不敷，北钢为此加速扩建生活区。大约1974年，建于三区的6栋两层无室内卫生间/两栋单身宿舍楼交付使用。稍后，在二区与粮站间又再新建3栋楼房作时兴的工大教学用房，久之俗称新三栋。1977年前后，三区起先建了一批两房一厅带卫生间的三层楼房子，随后新三栋大概又建了4栋。至此生活区建房基本停止。

家门口的小北江。夏天，最痛快的事就是从石头上纵身入水嬉戏。

从两层楼到三层楼的职工住房

进入二区的小路和曹元记忆中二区的平面图

曹元说起过北钢最后建造的生活区是新三栋。同一场合下，他还说到盖三层楼房时，黄牛滩大坝水闸边上也起了一幢三层楼的房子。他家在涉及北钢千户上下家庭迁徙中，几乎全程守护北钢。1970--1982年末，前10年住二区3栋2楼，最后的3年时光住进了大坝水闸边上三层楼房的2楼。整个北钢时期，曹元在闭环状态下接受了从幼儿园到初中的教育。这个环境给了曹元挥洒顽皮天性空间。小学四年级起，曹元要到距家大约4公里外的校总部上学，厂区没有通勤车，靠腿，走40分钟。上学路上，他怕怠慢导致迟到，总爱默念毛主席教导"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激励自己务必在大喇叭固定广播的最后一首歌曲停止前走进校园。放学了，没了时间管制的曹元就是玩着回家的。

对北钢，曹元用情很深，就像他是北钢同龄孩子族群里北钢的长子一样。二区平面图一气呵成，一蹴而就。这是例证。

1994年的二区。据说小山丘上的中心实验室当年用作学校，持续时间不详。

老去的家门口

有村民出沒于寂静中

劳作中男人颇有兴致地为四毛指点江山

二区是北钢最大生活区，10栋家属楼和10余幢单身宿舍楼最先安置了进山的钢厂建设者。居住这里的青工以清远/潮汕籍为主，后来入厂的一些工人多是复退军人，他们甚至自发地在高地上搭建屋子，携农村妻子住进了二区，直至三区完工投放使用，才逐渐搬离。

公厕遗迹

二区公厕有两处。挨着4栋的这家厕所东临集体宿舍，北靠篮球场，它的南边是次第出现的小路和水沟。沟水源起制氧车间后方山水，沿水径环二区南侧东流，在三丫路附近与轧钢/锻钢生产废水交融，过重油库，在新三栋西边入连江。其实，在远去年代，二区密密匝匝房屋间更多见的是各家自行在畦田里撑起的茅厕。

二区最深远之处

大冶人的孩子雪平当年住8栋，要爬一小段阶梯，才能到达建在小山丘上的家。整个童年都在北钢撒欢的雪平很野，哪都去，几个车间的澡堂是他记忆里的深刻。"北钢的冬天很冷，孩子们一天里最开心时刻就是下午去车间洗澡。" 成年后酷爱踢球的雪平对幼年澡堂经历一往情深。水汽氤氳的澡堂各种味道汇集，大人小孩全身赤裸坦诚相见，" 我们互相挑逗，追逐着弹小鸡鸡，打屁股，喝洗澡水。" 热气腾腾的雪平描绘的是窗外的另一个世界，他说至今还记得澡堂的结构。

图片正中厂房背后就是黄牛滩拦河大坝。

不在本次行程关照中的黄牛滩拦河大坝。大坝是1959--1972年间，当地政府对连江阳山境内河内建造的7座渠化梯级工程之一。这种改善，使得原有通航10吨左右木帆船提升为可通航载重100吨的机动船。繆华林就说，当年去连县的客船就从这闸过。

2017年5月14日，是北钢建厂47周年日子。这天，散居各地的326名原北钢同人集聚石螺庆祝。曹元等10余名同学参与了此次聚会。这是曹元当日在大坝上留影。他的身后是董国胜。时隔两年，再进北钢，曹元的感情世界又添惆怅，他认为电影院扒了，黄牛滩大坝就成了北钢人唯一的水上记忆。这座大坝既是庄严的地理坐标，也是他们这代人的精神华表。

在二区转悠的午后，即将到来的夏日给了大地稠厚的光线，至今尚未被爆破的/依然真实存在的烟囱/水塔/房屋勾勒出二区上空天际线。四毛一家打从湖北来到北钢，一直住在二区。这个家庭是完全听信了先行来此工作的父亲美言后，把家从黄石搬进山沟里的。

在由王师傅拍摄大于3分钟视频里截取的一段。王师傅的水闸安静，有生气，被很多北钢人传看。他说: "北钢人与水闸有浓厚情结，无法不和心灵深处发生联结。"

在即将收获花生的6月，缪华林希望再有一次回到小江的活动安排，偷农地果实，跳江里游泳。他很为这些想法激动，他甚至提议回北钢就走天井山。这条当年进出北钢唯一的路，集中了大量海拔至少高达1000米的山峰。

四毛在北钢的生活照

家境算得上殷实的四毛家，父母都是作为技术工人来到北钢的。父亲轧钢的，母亲是质量检验站站长。家里两代人，母亲和两个姐姐中的大姐分别是北钢第一位女先进工作者和厂里第一批女司机。"母亲非常喜欢民乐"，这个也影响了她的两个儿子。照片中，穿着补丁裤的六七岁的四毛和二姐在照相馆门口与大卡车一起照了像。40多年后的四毛说: "这种卡车冬天要用很长的铁棒摇，在车前正中央下方转动很久才能发动起来。有一次，就因为摇铁棒，大姐夫的门牙都被打掉了，出了好多血。"

四毛很忙，几乎不能脱身接连不断的救生员考评事务，但他还是挤出时间和妻子一起进京参加了女儿大学毕业典礼。

晚餐是在小玉（上图左）安排下的农庄餐馆解决的。餐馆紧挨铁路，要走老长的道才能抵达。这条路窄得不能会车。白天里，没有随队去阳山的小玉在家忙着做艾糍粑，绝好手艺深得众口夸赞。

最后现身餐馆的是穿着汉式长裙的赵莉（下图右二），笑语晏晏，尽显温婉。可是，落座后的再开腔，又平添了她言语犀利的不饶人。

席上，替电影院画过«瞧这一家子»海报的小毕说起他的姐姐: "她很漂亮的，当年被好多人追。最后她嫁给了大刀。"

部分照片由相关人士提供

一并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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