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微信朋友圈,看见我姨家的孩子,我的表弟寇世民转发我的作品《收麦》,底下留言:“我姨家孩子的大作,陕西作协大作家也。”看完让我忍不住扑哧一笑,姨弟世民还是那么风趣幽默,隔着屏幕好像都能感受到他快乐热忱的样子。

算起来我和姨弟不相见已经快十多年了,高中毕业后只见过一两次是他新婚不久的时候见的。那时他新婚燕尔,如沐春风,正是享受爱情滋润的时候。见人也是快言快语,幸福快乐洋溢在脸上。他那时承包我们村的苹果园,自己还开个小门诊,给村里,周围的人诊断些头疼脑热,伤风感冒的小病,日子不是很富裕,但也过的去。我们在他借住的窑洞里胡侃乱谝,窗外积雪厚实,一片静谧安然。窑洞内烟雾缭绕,谈性正浓。茶水一杯续一杯,只谝到星光暗淡,鸡叫头遍,我们依然话很多。想必古人写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就是那种情景。“炉子是大铁炉,没有红泥小火炉的雅致,酒也没喝,但喝着茶也大概喝出了那种快意人生。

我们聊很多,毕业后各自的生活,女人,高中时候的同学,许多的人和事,甚至性。那时我还没有女朋友,正当二十多岁的青春年纪,荷尔蒙分泌最旺盛的时候,在偏僻的矿区,没有异性伴侣,情感的世界很荒芜。听着他讲自己甜蜜的恋爱和新婚的妻子时,一脸的幸福和甜蜜。我是一脸的羡慕和自卑,我觉的他是幸福和快乐的!而我是一个情感的乞丐。他和她的恋人住一个小院,三孔窑洞,种五六亩良田。每年在土地上种植着苹果,种麦种豆,快乐而满足。这样的人生对我来说是艳羡的,虽然我也喜欢城市里鲜衣怒马,熙熙攘攘的生活,但姨弟这种生活我还是很羡慕的。那时的我们还和上学时一样,无拘无束。我们都喜欢各自的生活,都对目前的人生和生活状态满意,我们脸上都洋溢着自信和蓬勃地朝气。那时我和姨弟各自在自己的天空下生活,没有微信的年代。那时我有电脑,他没有电脑,我有qq,他没有qq,我们各自忙乎着自己的生活,期间很少联系,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发个短信互相祝福。

几年不见,有一次听发小说他媳妇和他离婚了。媳妇不满足目前的现状,想寻找一种更好的生活。我听到后为他就感到一些遗憾。听发小说他离婚后,不太见熟人,日子过的郁郁寡欢,缺盐少醋。苹果园也无心经营了,开在村子路边的小诊所,每天寻医求诊的人员寥寥无几。每天只是喝酒,无心经营,有几年日子也是过的黯淡无光,人也少了过去的精神气。发小说他经常胡子邋遢的,更像个老汉。我们上学时大家给他起了个绰号“老汉”,叫者亲切,应者受用,很符合姨弟的性格和特点。如今的他四十出头的年龄,好像更像个“老汉”了。2010年我母亲三周年,我和他匆匆忙忙在他开的小卖部见了一面,他尴尬少语,我们没聊多少我就走了,从此后又是十多年没见。

十年在时间的长河中是匆匆一瞬,悄无声息又不留下什么浪花,而十年在一个人的一生中却是不短的一段经历。十年中我们各自都经历了很多的事情,人生不同的际遇,亲人的逝去,甚至许许多多的小确幸和小不幸。很多时候,不经常在一起的好朋友,都想始终呈现给朋友好的一面,不想让她们,他们看到自己兵荒马乱,失意落魄的一面。有时甚至是怕熟人和好朋友问起,避免这种尴尬,好长时间不再主动联系。当大家都各自忙忙碌碌,甚至陶醉在自己幸福的日子里的时候,疏远和忘记了远方还有好朋友在悄悄地,舔噬着痛苦,经受着不快乐,不满意的人生。他们也需要朋友之间的鼓励和关心,而我在现实生活中过着国企小职员的的生活,无起色,无希望,少得可怜的薪水常常让囊中羞涩。想帮助人却常常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有时候夜深人静,我无所事事,就会想一想过去的人和事。姨弟风趣快乐的表情常常让我开心一笑,二十多年前他在我脑海中鲜活而富有生气。

姨弟世民和我是亲戚关系,是我二姨家的老小,和我同年当岁。住在和我们村相距二十多里的寇湾村。小时候交通不便,只能安步当车。亲戚之间互相来往的少,我们虽是同龄也是玩的少,偶尔的记忆是我去到他们家,两孔有青砖砌成的的院子里,放着许多柴火。我们几个小朋友在玩着“你拍一,我拍二,文化大革命多胜利”的儿歌。那时小也不懂事,只是觉的儿歌朗朗上口。大的孩子就会说不敢这样,就觉得有一点点担心和不安,怕被警察叔叔抓走了,就留下这点记忆。后来上学了,去亲戚家次数更少了。我们在初中都没在一起上学,直到上高中,我们进入同一所高中,见面的次数更多了,他们班我也经常去,和他们班的同学都很熟悉。我和世民的关系很好,不是亲戚上的亲密关系,更多的是志趣相投,脾性相当,成为高中同学中很好的朋友。

世民个子差不多一米七五,骨架大,看起来高大魁梧。那时经常留着短短的寸头,发质黄黄的,脸上隔三差五地就上了许多青春痘。眼睛小小的,很多时候都在嘿嘿笑,显得眼睛更小了。对人热情,热情到你会认为他点迂腐。他对人的热情不只是对熟人那样,对同学,对朋友热忱,古道热肠。他对陌生的人,有时是路上碰见问路的老人或者妇人都会热情,别人问路,他会给你详细地说从这里拐到哪里,什么地方有什么标记,有时他索性带着陌生人走一大段路,只到人家找到为止。

他在班上是大家公认的好人,憨憨的外型,时刻堆在脸上的笑。烟瘾很大,上学时两天一包香烟,牙齿熏的黄黄地。和人从来不红脖子涨脸,而且还特别勤快。人缘也是特别的好。班上没人愿意干的活,没人提示他去干,他就哼着小曲去做了。做完以后,经常说一句“闲了个梆子。” 意思是小小个事情,不是个事。冬季他们教室的火炉,经常是他早早去晨读,生起来的。等大多数同学来的时候,教室里已是炉膛通红,温暖适宜。煤球燃后产生大量的灰烬,他也不怕脏,有空就端出去倒了。他们班上人都爱叫他“老汉”冬季穿着黑棉袄,经常双手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在寒风中背书,更多的是性格憨厚,淳朴厚道。同学们给他起这样的绰号觉的亲切,我平时没太叫过他老汉,和保全叫他世民。

在高中的几年,我们相处的时间长,后来吃饭也在一起吃,他人高马大,负责给我们买馍,买馍的窗口经常都是排好长的队伍。经常是队伍排着排着没有队形了,就看谁力气大,谁就能挤到窗口前。他是深吸一口气,一手抓住窗子上的钢筋,一只脚蹬着砖墙,忽地就挤到窗子前了,递进去几张饭票,口里衔着找下的饭票,双手捂着五六个热乎乎大馒头,伸过头顶,顺势弯曲下来,我们不偏不倚稳稳地接住。我们吃饭总是能吃到前边,节省时间,世民功不可没。

后来世民补习时和我在一个班,关系就更熟悉了。我和村子里的小刚住在县城边,村里任叔盖的两层平房院子里,其它的房子出租去了,我们住在靠边的一间房子里,设施也很简单,两张木板床,两个木桌子,一个绿色的大烧水壶。后来我把世民也叫过来一起住。虽然离学校有点远,二三里路的样子,但是很方便,下自习回来看书,你想看几点就看几点,也没人打扰。我们经常是晚上下自习就一起相约回住处。

夏夜微凉,星光璀璨,听着路边的蟋蟀唧唧鸣叫,呼吸着清新凉爽的空气,上晚自习昏昏的大脑在我们回去嘻嘻哈哈的谈话中得到轻松释放。冬季陕北天寒地冻,冰雪常年不消融,晚上下自习时,深一脚浅一脚。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我们缩着脖子,双手抱着棉袄,不让寒风顺着罅隙钻进身体。有时风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的寒风,我们就倒着走。那种情景虽过了很多年,在大脑里还那么清晰,难以忘记。有一次,我们下晚自习回家,路上碰见几个喝醉的人,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醉鬼嘴里骂骂咧咧,我说了一句,“我看你了吗?”其中的一个就拿着酒瓶子过来,我看情势不妙,喊了一句,“跑”我们两个撒腿就跑,就听见身后啤酒瓶子噼里啪啦砸在马路上的声音。我们那时候年轻,身体素质好,那几个人追不上。快到我们住的地方,远远看不到那些人的影子,我们相视而笑,他又是一句“闲了个梆子”。

后来冬季世民晚上不爱到教室里看书,喜欢一个人在宿舍看书,他就自然地负责起了生炉子,照看炉子的职责。他喜欢照看炉子,经常是拿一本书,手里拿着一个钢筋做成的细铁棍,过一会戳戳炉子,过一会加点煤球。冬季的炉子始终是燃烧的很旺,房间里暖暖和和,温度适宜。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会恰到好处的把炉子捂好,上面盖一层灰烬,让煤球不能燃烧很旺,又不至于熄灭,避免第二天早晨生炉子花费时间。

他生炉子,很有天赋,用一点点干柴和报纸就把炉子生着了,而我经常是浪费很多柴火也生不着,房间里烟熏火燎。有一次,我听一起住的小刚说他看隔壁修车的人用废汽油生炉子也好使,我说那咱们也试试。刚生的炉子半死不活,我提着塑料油桶朝炉膛了里倒了一点,火苗蹿的很高,过一会又不见火,我又倒了一些,倒的有点多,火一下蹿出一米高,感觉火焰顺着油桶下的弧线燃烧到桶子上了,我当时吓的不知所措,本能地把油桶朝院子里一扔,瞬间冒出的废油把火苗还淹灭了。 大家都觉得后怕,后来生炉子的事情世民就不让我们管了。到现在我冬季回老家,生火炉还是不在行。去年冬季我的好朋友他爸在商洛老家生炉子取暖,深度煤气中毒,几个月在医院高压氧仓里吸氧,最终抢救过来,神志很迟钝。我才知道一氧化碳中毒的可怕,回想那时我们住在一起,世民把炉子照看的暖和又干净,通风良好,不用我们操心。无意中也做了我们生命中的守护神,用爱庇护我们。

有时周末我们也不回家,就在住处的院子里端一个凳子看书。有时也会看看小说。那时我们看《平凡的世界》,看一些,就聊聊感受,我经常是看着小说就痴呆了,就完全走进故事的情节里了。相同的地域,相似的出身都让我们面对孙少平的人生唏嘘感叹。那时后,姨弟总会显的少年老成,说一句“人生不是牛生,活着就有痛苦。”

高考前的几天时间,世民不知吃什么脏东西了,患很严重的痢疾,一天上好多次厕所,人虚脱的有气无力。后来那几天也打吊针,但作用也不是很大,我忘了考试那几天他拉肚子不知好了没?但肯定一点的是拉肚子对他考试影响很大的。他说这可能就是命”。

我们正值二十岁的芳华,对他口里说的一些命运不置可否,现在很多年过去了,有些事情自己也迷惑了,面对人生中发生的一些事情,无法解释也无法开怀,只能说一句,”这就是命运!”那时他学习比我好,而且英语学的很不错,如果不生病,他考个二本大学应该没有问题,而后来他没考上,一直郁郁寡欢不得志。后来自费上了延安医学院,毕业后没有关系也不容易,自己就开了个门诊,种几亩苹果园生活。而我也是后来上了个中专,学了自己不是很喜欢的冶金机械专业,后来分配到秦岭深处的一家矿山,多少年以一个小职员的身份卑微而又努力地生活着,在人际交往上不善于长袖善舞,又没有一技之长,就这样悠然恬淡地生活着。

而我经常在想老家的一些朋友,如姨弟世民,如发小保全,他们当时和我一样风华正茂的时候,他们比我更出色,他们学习成绩比我更好。因为一些偶然的因素一些命运的成分,或者一些家庭的因素,他们多少年都在艰难而困顿地生活着,但却从来没有丧失生活的勇气和希望。他们还是那么努力,只是生活的胆子和压力让他们不苟言笑,沉默有加。成年人的生活里没有容易二字,我就想起了他们,我自己生活的不能矫情,而他们生活真的是直面惨淡的人生。我要尽我最大的能力来帮助他们,让他们看到希望,感受到关心,鼓起生活的勇气和希望。希望每次见到我这些朋友时,他们还是那么欢跃如初,笑容绽放在布满皱纹的脸上。

草稿写于2019年6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