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感觉母亲变得苍老了。


前几天她去参加一个亲戚八十岁生日宴席,几个老人结伴一起走着去街上的,半道上跟谁说话的时候不小心竟然跌倒了(搁以前是不可能发生的,母亲走起路来很精神的)。到了饭店坐在那儿默不作声,我过去问她,她说腰有点疼,不想动窝。吃饭的时候东家安排她坐到老人那一桌,拉扯一会才坐到那边去,席间我看她话语也不多(回家后贴了几片膏药)。父亲百日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别人陪她喝了一点点白酒(平日一般情况下也能喝一点),突然间就感觉有点晕眩,坐不住,我赶紧扶她慢慢地走到床边躺下。亲戚劝她找个大夫输个液,她说从来不输液,躺会儿就好。这倒是母亲引以为傲的资本,这么多年感冒发烧什么的根本不吃药,不打针(近两年发现血脂血糖高,降血脂血糖的药在吃)。

父亲离世的阴影,显然还没从母亲的心里褪去。

虽然过去了一百天,母亲还是郁郁寡欢的样子,去菜地摘菜的背影,看起来步履蹒跚,没有了以前的稳健有力。作为儿女,我们谁又能真正理解母亲内心的孤独。

母亲是个勤劳能干的农村妇女,一直是家里的劳动主力。父亲没生病以前,两个人最多的时候种了有十来亩水稻,后来慢慢地减少了一些。不光是农田的活计,父亲养的鱼苗,春节前拉网起鱼的时候,挺大挺深的水塘,穿着连体靴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跟父亲两个人各牵渔网的一头,脚还得踩着渔网的下部,绕池塘一周汇合到一处,鱼苗再根据种类分类。要知道那么深的水,水底很厚的淤泥,走起来是很吃力的。父亲的急躁性格,会对母亲时不时地嚷嚷,母亲也不接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她手上的活儿。在那么深的水里行走估计我是做不到,也没试过,这时候也就在岸上帮忙递递东西,接过装满鱼的水桶,换到别的清新的养鱼池里。

在很早以前的记忆里,父亲那时候在工作单位经常不在家,农忙时基本上靠着母亲一个人忙活。

我记得春天育秧的时候,母亲会把装满稻种的编织袋放在水塘里浸泡一夜或者两夜,捞起来沥干,放在锅灶的后边,盖上稻草等它发芽,然后撒到已经整理平整梳理好沟垄的育秧田里。

秧田在生产队的大稻床边,每家都是长条形的一小块互相挨在一起,便于用水的管理。到了插秧的季节。我们同龄的小孩子的任务是打秧趟子,就是稻田两头各插根棍子(两个人最好,一头一个人),拉上绳子,顺着绳子等距离把秧苗插下去,是为一趟。横向间隔一米左右再插一趟,如此循环。每趟中间留下的空隙由大人填补,那是小孩子胜任不了的正经活计,母亲会通过跟别人“换工”的方式来完成。所谓“换工”就是有时候几家人凑在一起先在一家干活,干完第二天再到另一家,这样能保证秧苗下田当天能栽完,有利于秧苗的生长均匀,干起活来也快,否则人少的话一块田几天才能栽完。

望着母亲弯腰倒退的身影,身前留下那一溜溜笔直均匀的秧苗,一种钦佩羡慕的感觉油然而生。多希望时光能够穿越,我们也能替母亲分担一份力量。

母亲在队里的人缘挺好的,经常会有家里已经忙完了的阿姨主动过来帮我们栽秧。

母亲去沈阳了,坐飞机,妹妹接她去的。我们对此事都表示赞同,出门去散散心,换个心情。我从心里为她祝福,我们平时想都没想过坐飞机这回事,她老人家先尝试了,可喜可贺。飞机是飞走了,我晚上躺在床上半夜还睡不着,翻来覆去,心里空落落的,总感觉缺失什么。平时有事没事心里总有个念想,回(家)去一趟,母亲在的地方才叫家!或许这就叫母子连心吧,母亲出门了,我的心也不在了身边。呆了两天待不住了,还是回北京漂着吧。

母亲到沈阳后的第二天,我给她打电话,她在言语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奇和兴奋,飞机上看下面的房子就像火柴盒一样大,一点也不晕,跟坐在家里一样,还特别的快,合肥到沈阳两个多小时就到了等等话语。

父亲去世以后,母亲一时半会还没缓过劲儿来。那天中午扶她上床的时候,我无意间发现床边插座上插着的一个小节能灯还亮着,说明她晚上是点着灯睡觉的。隐隐的一股悲哀袭来,我也无心说破这件事,佯装没看见一样,也没关闭它。

岁月的年轮深深地刻在母亲的脸上,悠忽之间,我们都长大了。可是我们又为母亲做过些什么呢?没有,这些年都是父母在独自忙碌,连节日也很少特意回去看望他们。

家里唯独今年把所有的水田都包给了种田大户,去年在父亲生病不能帮忙的情况下,母亲还是舍不得放下田地,种了些水稻,结果被几十年一遇的大水淹没了,鱼苗也跟着大水漂走了(发大水期间父亲在医院做放疗两个月),母亲的伤心难过之情自不待说。

即便这样,母亲仍然还在想着劳作,还有零星的一些小块土地,说打算种点油菜,以供来年的吃菜油。母亲的观点是自己种的油菜榨的油是正品货,是拿钱买不到的。

平凡而朴实的母亲!

母亲,真心希望您能早点开朗起来,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们不能常伴您身边,您得照顾好自己。


文字写作于2017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