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12日(农历九月二十四),星期天,我的父亲与世长辞。每次回家,看见父亲生前住过的那个破旧的泥土墙的砖瓦房,我的眼泪就来了!

  那年立冬过后,天气一天凉比一天。父亲安静地躺在床上,他的头,他的手,他整个的人一点也不能动弹,我问他话,他的嘴唇微微蠕动,眼睛疲倦地看向我,我的眼泪很快地流下来,我便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可眼泪还是流个不停。我以为是父亲饿了,就用热水参半牛奶,面包和馍馍之类的,可是父亲已经吃不下去。我用勺子给父亲喂汤,父亲都没有力量下咽了,他的眼睛看着我,我感到无限的父爱的温暖,我的眼睛一片模糊,我看不清父亲的脸,也看不清手中的碗,几乎要泣不成声,父亲不行了,我的父亲要永远离开我了,我将永远失去慈爱的父亲了!

  父亲是一个农民,任劳任怨,用自己的双手,耕种着几十亩土地,养活着一家老小。包产到户前,他曾是大队会计,包产到户后,奶奶瘫痪在床,家里人手不足,他就把会计交卸了,一心在家务农。

唉, 我小时候,真是聪明过分,不知多少次蒙哄过我的父亲,每当我懒惰不想起床的时候!我经常用的是这么一句话,“爸,你先走,我再睡一阵阵儿就起来!”父亲准会上当。

每年秋天,我们这里用驴耕地须起得很早,每次鸡叫的时候,父亲就起床了。他也就摇醒我,叫我帮他拉驴!我闭着惺忪的眼睛,用十分诚恳的语气说:“爸,你先走,我再睡一阵阵儿就起来!”父亲便不再催促,只顾匆匆去忙活。等父亲出了门,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就放心地闭上眼睛,睡得说多香有多香!

夏天入伏后,天气热得厉害。早晨割罢麦子,中午就回来睡个小觉。然后,顶着太阳晒又去麦地里,父亲每次都照样,用手摇醒我,“走,快上地走,人家割的时间长了”。我闭着眼睛,用十分诚恳的声音说,“爸,你先走,我再睡一阵阵儿就起来!”等父亲他们走远了,脚步声消失了的时候,我就舒心地进入了梦乡。唉,我那时怎么会想起这么一个好方法的!

我起来后,就朝粮食地走去,可是不知道父亲他们在哪里割麦子,找也找不到,翻了几架梁,最后才找到。我不高兴地问父亲,“爸,你走时,咋不给我说一声,在哪里割麦子?我到处找不到你们!”我心里还在担心父亲要抱怨我的姗姗来迟,可是父亲听后,却给惹笑了,他说,“人家都把粮食割完得了,你还找不到粮食地么!”家里人都笑了,我却还列着一付生气的样子!唉,我不知道,父亲怎么总是找不到骂我的理由呢!

  2017年8月,父亲病重,已经不能自己走路了,须搀扶才行。我白天忙完工作,晚上就来医院陪父亲。父亲总是闹着要回家,或者就是要上洗手间,我几乎晚上不能睡觉,父亲失眠着,闹腾着,所以父亲的病没有好转,反而有些加重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中午,搀扶着父亲去洗手间,我打开水龙头,让父亲洗手。我双手扶着他,他把两只手艰难地放到水下面,先把右手放在左手里,用左手搓了一下右手背。然后又换过来,用右手搓左手背,就完事了。我说,爸,再洗一遍,他又把刚才的动作重复了一遍。这时我看见他的双手,手指很粗,每个手指布满了曾经的裂纹留下的痕迹,那是一双粗糙不堪的手,看着父亲洗手的瞬间,我的眼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我不会洗手,父亲在脸盆旁就这么教我洗手的。父亲是个农民,多年来他干完农活,要在少量的水里洗净两手的尘土而养成的这样一个习惯性的洗手动作。我的眼泪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我赶紧又擦干了,靠墙站着的父亲,转过头在看着我。

  转眼已经两年过去了。清明前夕,我领着家人回家。在父亲的坟前久立,我再也看不见父亲,看见的是一抔黄土。想起父亲每次都提醒我,要多加几件衣服,春头上容易渗人,不禁簌簌流下了眼泪。这时小女儿凄凉地说,“我爷爷就在这下面呢!”她偶然看见了我的眼泪,便忽然哭泣了起来,轻声嚷嚷,“爸爸,你哭了?爸爸,你流眼泪了,你是想爷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