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对红楼入迷的读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看法,认为读红楼就是读人性、悟人生。确实如此,那起起落落、飘忽不定的命运变幻,那真假难辨、善恶交融的复杂人性,那悲喜交加、爱恨成痴的人生冷暖,就如一面镜子一样,总能让人从虚幻故事中寻出现实世界的影子,从小说人物中找见现实人生的投影。第五十六回,探春等“临时三人组”对荣国府进行“兴利除弊”的管理改革,其间就出现了不少人生的警句,试摘录并分析其中的几句。

其一,“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


这是探春临时理政时发现外头竟然有人来领取姑娘们的“头油脂粉”钱时对平儿所说的一句话。探春认为,姑娘们已有“月钱”,这“月钱”中理应包括了“头油脂粉”钱,而现在居然还专门将“头油脂粉”钱单列。而且与“月钱”一样,“每人又是二两”。这样的支出与管理自然极不合理。探春进而联系到哥们的“学钱”,得出了荣国府在财务管理上“重重叠叠”、多头支出的结论。


管理的一个基本要求是,职责清晰,而且要“把权力关在制度的笼子里”。从“头油脂粉”钱这件小事上,探春发现了三个问题:一是这钱是否属于“重重叠叠”的多头支出?二是这笔专款的数量是否需要那么多?三是如何使用这笔专项经费?

其二,“他们也只得如此,宁可得罪了里头,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人。”


当探春和李纨说如果叫官中的人去买、那“头油脂粉”依然和买办的买的一样质量很次时,平儿作出了这样的回答:买办买来的是“那样的”,你现在再叫“官中的人”去买,他怎么敢买和买办不一样的东西呢?否则买办“岂肯和他善开交,又说他使坏心要夺这买办了”。平儿一语道出了“官中的人”的心理。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职场中的总是身不由己,难免会处于两头为难的尴尬境地。你姑娘们想质量好一些的“头油脂粉”,而专管专买的买办为了从中多得好处、就要想方设法地提供一些质次价低的化妆品。没有主动权、也不能走出贾府大门的姑娘们,只好再请别人去买。她们请的人如果是自己身边的“奶妈子或是弟兄哥哥的儿子”,那么他们自然会首选买了好的来,因为这活干不好可能要吃不了兜着走;但如果依然是“官中的人”,那么他们自然会和买办“穿同一条裤子”,因为得罪了姑娘们的风险要比得罪买办的小,得罪买办的后果却要比得罪姑娘们的严重得多。这也是人性!

其三,“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


这是宝钗对探春的教导。这句话照应了探春先前那一句“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生活感悟。


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无用?宝钗在这里提出了一个很好的观点:无论人,无论物,都没有“不可用的”。这个观点其实就是朱熹《不自弃文》中的主旨:“食龟之肉,甲可遣也。南人用之以占年;食鹅之肉,毛可弃也,峒民缝之以御腊。类而推之,则天下无弃物矣。”他(它)能否派上用场、发挥作用?关键在于是否能岗相适,是否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芸芸众生,无论才高才低,“天生我才”都“必有用”;大千世界,无论物好物坏,“物既可用”便都“值钱”。

一句简单的话,点出的其实是一个亘古的话题。品味了宝钗的人生警句之后,再品嚼红楼那句“无为有处有还无”的文眼,你忽然会有种心怦怦直跳的感觉。

(注:图片引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