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兴华学书自述:我不怕反对者的攻击,因为他们没有道理
小学四年级,“文化大革命”开始,在家无所事事,先练钢笔字,后学毛笔字,没有老师,也没有字帖,只是看看“大字报”,稍好的就凭印象背临。进中学,跟周诒谷先生学习,开始走上正规的学书之路。第一本帖是颜真卿的《多宝塔》选字本,先钩,再摹,后临,一本字帖眼看着从四个角磨损,到一页页脱落,再到烂掉,“韦编三绝”,非常用功。
我觉得自己很庆幸,在价值世界尚未建立之初,凭着艺术感觉,毫不犹豫并坚定不移地选择了颜真卿书法。我更庆幸,几十年来在学习颜真卿书法的过程中,逐渐建立了自己的价值世界,发现了自己的生命核心,提升了自己的生命品质。”
学颜之后,转写米芾《蜀素帖》和《苕溪诗帖》。名家书法的风格都是传统成分和个人意识的综合,这种综合落实到具体书家,每个人各有偏重,有的偏重传统,有的偏重个性。受米芾书法的影响,我的字在颜体浑厚宽博的基础上,变得灵动活泼起来了。
九六六至一九七六年,这十年是我书法学习的第一个阶段。跟着名家大师走,心摹手追,平静而踏实,结果进步很快,一九七三年参加上海市书法展览;一九七五年参加“中国现代书法展”赴日本展出,同年借调到上海书画出版社任编辑,一九七六年元旦为朵云轩门店书写约3m×6m的巨幅毛泽东诗二首,并且应出版社要求,创作了京剧样板戏《杜鹃山》唱词选段的行书字帖。由于这些成绩,一九八一年中国书法家协会成立时,成了第一批会员。
我临摹的碑学名家首先是于右任,他的书法结体横向取势,宽博开张,造形左右欹侧,天真烂漫,点画圆浑苍厚,勾挑之笔重按之后,趯然跃起,如拔山举鼎,气势雄伟,章法上无一字相连,通过体势摇曳,浑成一体,风格沉雄豪放,令我神往。经过一段时间的心摹手追,我的书法发生很大变化,从笔势到体势,从纵势到横势,从韵味到气势,基本完成了从帖学到碑学的过渡。
一九八六年重新回到书法时,凭着以前的功力,投稿“全国第二届中青展”,获得了优秀作品奖,以后转向碑学,越往深走越不被人理解,尤其是打破偏旁概念,反对僵化的结体方法和字法,被许多人视为“丑书”。学书历程从原先的一帆风顺变得挫折困顿起来,作品被全国展和上海展拒之门外,出版社热情约稿的结果总是退稿,经常在各种场合听到别人说我退步了,但我并不气馁,仍然坚持自己的探索。
我从唐六家楷书到宋四家行书,从明末清初的大幅行草到汉魏六朝的各种碑版,爱一家写一家,写一家像一家,接触了敦煌书法以后,因为它有许多非篆非分、非分非楷、章草与今草合一的作品,所以临摹起来不知不觉地开始打破各种字体之间和各种风格之间的森严壁垒,将以往所学的各种法书融会贯通起来了。
学习敦煌书法之后,创作意识和创作能力大大提高,这让我很兴奋,推己及人,想这种经验和体会也许对他人同样有用,就写了许多文章加以宣导,出版了《敦煌书法艺术》,编集了《敦煌书法》作品集。并且,继续以“取法于众”为目标,不断开拓取法范围,从秦汉简牍帛书到汉魏六朝碑版,再到两周金文,先后出版了《中国书法全集·秦汉简牍帛书》(二卷)、《碑版书法》、《金文书法》和《民间书法》等著作。
在这些著作中,我对民间书法和名家书法作了界说,对它们的风格特征、相互关系和借鉴意义各有分析,认为名家书法的表现形式完美无瑕,但是风格面貌不多,而且过于严谨,与现代生活的丰富性相比未免太单调,与现代精神的传奇性相比未免太怯懦,与现代文化的开放性相比未免太拘谨,因此,为了更好地表现今天的时代与人文,应当将取法的眼光从名家书法扩大到民间书法。
我不怕反对者的攻击,因为他们没有道理。但是,赞成者中亦对民间书法有曲解让我担忧。有许多人信口大谈民间书法粗糙,需要雅化,我觉得民间书法的可贵之处在于无拘无束的精神,天真烂漫的风格和匪夷所思的造形,这与雅化的精神是不相符的,甚至是相悖的,强调雅化会局限民间书法,甚至会扼杀民间书法。
民间书法激发了我的创作热情,迎来了学书过程中第一个创作高潮。几十年的积累,一下子转变为创作成果,每天有新的想法和新的作品,或者豪放,或者清丽,长幅短笺,形式多样,这样的高产连我自己都感到惊异。在拼命创作的过程中,传统成了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艺术源泉,每当没有新意或感觉迟钝的时候,我便去找帖、看帖、临帖,寻找新的刺激和新的借鉴,我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传统不仅是让我们临摹学习的,而且还是可以受意志驱使。
学书者只要有一颗虔诚执著的心灵,必然会在最恰当的时候得到最恰当的帮助,找到最恰当的发展途径。于是想到史铁生的话:“在艺术的迷茫之处,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唯有乞灵于自己精神。‘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这光不是外在的,而是心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