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郎，再见！

东方

　　有点烦，坐立不宁，做任何事都没有耐心，经常对着手机把时间轻轻划走。

或许老了，许多年前的光影开始闪现，闪现在思绪中，闪现在梦境里，闪现在纷繁的生活中。从过去中走来，照一照镜子，有时对里面的自己竟有些陌生，我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吗？不是这个样子又该是什么样子呢？曾经的他（她）又会是什么样子？

最近有个发小死去，一场车祸掳去他的魂灵，在春天的某个黄昏。不知死生的刹那间他在想些什么——后悔浪去的时光？担心妻儿老小的生活？还是在追忆曾经的青葱年代？……或许什么都来不及想吧！那个瞬间，普通人都应该在惊惧中完成谢幕。

那几个晚上，我时常想起他，有时候是鲜血淋淋的样子，有时候是他小时候桀骜不驯的神态，有时候是他中学时代不良少年的装束，有时候是他出狱之后干苦力挣钱的场景。醒来的时候，我总无法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统一在他的身上。

在我的眼里，他够不上坏人的标准，却也做过不少离经叛道甚至违法的事情，后来他的愿望很简单——挣钱养家，把日子过好。但是他在挣钱养家的路上死去，带着深深的宿命色彩，躺在回家的乡间公路上，仰面望着渐渐昏暗的天空

小时候，他曾经救过我一命，在村中的池塘里，我至今仍记得我坐在他的肩膀头上从两米深的池塘里冒出头，并且缓缓走向岸边的场景。按照现在的标准，他应该是见义勇为的小英雄，应该戴上红花受奖，最后让我拿着稿子念一段感谢救命之恩之类的话。

按照普通的逻辑，我们俩之后应该成为铁哥们，甚至结拜为生死弟兄，毕竟有救命之恩这个大前提。并没有，四年后，我们成了班里的死敌，水火不容，原因就是他当时在向不良少年看齐，没事就爱欺负欺负我，而我却属于天生具备反抗基因的人。我们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干架，一直干到六年级，我个子高他打不过就偷袭，打了就跑，也因为他比我狠，所以吃亏的往往是我。

有一次，老师不在，我们俩在讲台上互掐着脖子，都很用力，两个人的脖子、脸都是红的，还时不时咳嗽两声。最后我坚持不下去了，选择了退缩，他也就放开了，却以胜利者的口吻说了一声:“小子，弄你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而我则回了一句:“小菜也得嚼两下。”

后来，六年级一次冲突后，我和他说放学后村南见。

我们俩都去了，却没动手，我竟用自己关于人生哲理的粗劣见解打动了他。想想那会儿自己真是个唐僧。但这家伙竟然是个孙行者，听到我的那些咒语后竟暗自折服了，一对堪称奇葩的小孩子。

当然，那些言论并没改变他的轨迹，没等初中毕业他就开始混迹社会，在当时《古惑仔》电影的“感召”下收小弟，扮大哥。期间，我一直在扮演心灵导师，他这个人回到村里有事没事也爱找我聊天，听我讲那些有的没的的大道理，之后又固执己见或者骑虎难下地做他不得不做的事。

后来他当了兵，两年之后复员回家，依然没多少改变。上大学的时候，忽然听说他进了监狱服刑，当时我很惊讶，想了想却也在意料之中。

出狱之后这几年，我们一直有联系，过年的时候也经常喝喝小酒，聊聊那些年的那些事。他渐渐发福，我也慢慢胖起来，酒量随着体型渐渐增长，但我不再讲那些大道理，他也消磨掉曾经的锐气逐渐踏实起来。

一个晚上的七点左右，我从共同的老友那里听到车祸的消息，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话。和家里打个电话确认之后楞了好一会儿，担心过这家人的境况之后突然有种慢慢形只影单的凄凉。

远在千里之外，当时写了点文字表达哀伤与纪念，写在下面:

春天开始了，

有些树枯萎在春暖花开的路上。

青春匆匆过往，

那些年我们携手并肩 ，

作践了岁月的傍徨；

时间消释于眼前，

只剩那些嬉笑怒骂的声音回响，

回响在心畔 耳旁；

枯萎就枯萎吧！

收掉指天骂地的枝蔓，

放下魁伟 臃肿的身躯，

躺在地上做下一世的清梦。

没有花、没有叶，

让这些文字来祭奠你曾经的存在，

带走那些没有意义的情仇和怅惘。

最近心情有些烦，少不了关于他的哀伤和思考，见义勇为的儿童成长为一个问题青年，改过自新过日子的时候又突遭横祸。有点像周润发的一部电影——《再见阿郎》，他没有周润发帅，却用生命重现了这样一个类似的故事。

在我的眼里，阿郎的悲剧可以避免，那就是别让阿郎成为之后的“阿郎”。即使“阿郎”存在，我也希望过年的时候那个改过自新的阿郎可以坐在酒桌旁，和我再对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