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在人类所有温馨慈祥的语汇中,“奶奶”一词应是排在第一位的。因为特殊的人生境遇,对于我来说,奶奶这两个字的含义更是与众不同,其分量与意义远远超过了父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六岁时父母离异,我这个天性顽劣,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的家伙留在了父亲身边,既是父亲的希望,也是父亲抖落不掉的包袱。失却母爱的我,近乎一个野孩子。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整天打架斗殴,上房揭瓦,在村子里成了出号的淘气包,也不知道为父亲添了多少的麻烦,再加上压根就不待见我的继母还总在父亲耳边添油加醋吹枕边风打小报告,让本就心烦的父亲只能把怒火怨气都撒在我身上,于是,棒子炖肉便是我三天两头的家常便饭。目睹了这些之后,心疼大孙子的爷爷跟奶奶说,“这孩子早晚得让小二小(父亲排行老二)打死。”于是奶奶便把我领到了自己的身边,从此我的童年便有了一个躲遮风雨的港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奶奶的个子不算太高,也就是一米六多些,模样长得不俊也不丑,挺端正的。奶奶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的小脚,比三寸金莲大不了多少,可走起路来却一点儿都不扭歪。奶奶的娘家姓李,原先在县城里开过中药铺,受家庭影响,奶奶多多少少还识几个字,懂点天干地支五行八卦之类的知识,在那个时代乡下女人中,奶奶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奶奶平等待人,乐于助人,小事不计较,又是一个包容大气、极有些亲和力的人。一年四季,冬夏春秋,有事没事,奶奶家的大炕上或门口的大条石上,总有闲着没事的女人来找奶奶唠闲嗑扯闲篇儿,奶奶也总是不厌其烦地、用一袋接一袋滋滋作响的大旱烟袋热情款待这些近邻老友。村子多半条街的男人女人若是有个什么扒不开麻想不明白的事,都会来找奶奶拿个主意,让奶奶给点拨点拨,对此奶奶从来也是来者不拒,当仁不让,多是愁烦而来,高兴而去。张家跑丢了个鸡啦李家走失了个鸭啦,王家猪找不到了,赵家跑了个羊了,奶奶就搬着手指头煞有介事的样子给人掐掐算算,别说,有很多时候还真的让奶奶给蒙着了。因为胆大,又多少通晓点医道,奶奶是村子里小有名气义务的赤脚医生。谁家大人孩子有个头痛脑热生疮烂疖子,第一时间就会来找奶奶,连女人生孩子接产这样的大活奶奶也敢干。本村与父亲不少的同龄人就是奶奶当接生婆帮忙生出来的,而且分文不取。最令人惊叹的是,因为事发突然,连父亲的出生都是她自己当的接生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别看奶奶个小脚小,格局可不小,说话做事嘁哧咔嚓,一撂三截,很多男人都比不了。在我们的家族里,奶奶不仅是顶梁柱,更是定海神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奶奶比爷爷大四岁,出嫁的时候爷爷十六奶奶二十,属于大媳妇小女婿。奶奶过门时,曾经还算不错的家境已经被嗜赌的太爷爷败坏得差不多了,属于破大家。过门不久的一年春节除夕,驴倒架不倒的太爷爷对着正在为他熬火锅汤的奶奶说,“老二媳妇,今天这火锅汤熬的好就过年,熬不好就过周年。”奶奶听了心里不爽,就对爷爷说“大过年,你爹这说的是人话吗!”在那个年代,儿媳妇这样说一家之长的老公公那可是大不敬。爷爷听了后举手就要去打奶奶,奶奶手急眼快,端起来热汤就向比小自己半截的爷爷泼去。她知道这下漏子捅大了,后果不堪设想,于是撒鸭子就往家族中辈份高的人家跑。这还了得,公公婆婆一齐震怒,娘家人也被找来了,怎么赔礼道歉都不管用,执意要把她扫地出门。最终,还是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从中好一番调停,这场风波才得以平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爷爷又倔又犟认死理,一辈子只会赶大车种大地,闷声干活闲事不管认死理。村里人给起的绰号叫“二牛头”,直到我小时候还常常有人叫这个绰号撩摆我,我便追着那人骂娘。“二牛头”的意思是说他认定的事两头牛也拉不回来。有一次,在他人的怂恿下,年轻气盛的爷爷把一个同姓财主家探出地头的一棵大树给砍了,这下子可闯了祸,被主家告上法庭,爷爷跑了,是奶奶挺身而出,经过好一番周折才化解了这个矛盾。在我记事的时候,爷爷因患肺气肿已经基本上丧失了劳动能力,足不出户,一天到晚只能坐在炕头上向着窗外张望。满洲国年间,恰逢灾荒,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在地少人多的辽南实在过不下去了,奶奶决定带着全家老小,去投靠地多人少在吉林朝阳镇住的大爷爷家度难关。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奶奶带领全家人勉强度过了三年的困难时光,这期间因流行病让她失去了一个名字叫“小红”的五岁女儿。由于家庭大多数人的反对,奶奶又不得不拖儿带女,领着全家人坐着火车开放式货车箱从边外(解放前辽宁对吉林以北地区的称呼)撤回到故乡辽南盖州双台镇思拉堡村。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房无一间,地无一垅,米无一粒,怎么过?当时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求西拜东,靠的就是奶奶这个主心骨的支撑,这个大家庭还是在艰难中存续下来。后来共产党来了,分了房子分了地,生活总算是有了些着落。家庭中无论遇上什么样的事,奶奶还真有点“每临大事有静气”的范儿,奶奶她就是我们这个穷大家的压舱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对于母亲的爱有多伟大,我不知道,对于奶奶的爱有多伟大,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在奶奶身边的那些个日子,是我人生里最温暖的时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奶奶和老叔老婶共同生活,老叔老婶对我十分仁厚包容。奶奶家就是我风雨飘摇童年的避风港。每次闯了祸,父亲追着要打我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往奶奶家跑。每当饿了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回奶奶家翻点东西吃。寒冷的冬天,奶奶早早就把亲手缝制的大棉袄二棉裤给我套上。炎热的夏天,奶奶总是及时把她做的驴不青马不蓝的背心给我穿上。身上痒了,奶奶仔仔细细给我捉那捉也捉不净的虱子,衣裳破了,奶奶千针万线给我补好。我爱啃青苞米,菜园边上的青苞米奶奶总是留到最后烀给我吃,我爱吃烤地瓜,冬天每次放学回到家,奶奶总能从火盆里翻出热乎乎香喷喷的烤地瓜送到我的手上。在我生病的时候,只有奶奶身前身后陪着嗷嗷嚎的我。无论我在外面闯下了什么样的祸,奶奶都给我扛着顶着。记得有一次,我把姑姑从沈阳给叔叔买的崭新白山牌自行车偷偷骑了出去,结果与大马车相撞,圈也瓢了,车把也弯了,大梁也弓了。在那个年头,自行车对于山村里的人可是不得了的奢侈品,也是叔叔爱心的宝贝,奶奶见了后骂了句“兔崽子”,二活没说,拿出两块钱让我扛到芦屯镇修好了,更没让叔叔批评我。还有很严重的一次,我和同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刘义彬大叔(他比我大不了几岁)闹矛盾,就爬上房子把他家囱筒用乱草给堵上了,他奶奶做饭时被呛得鼻涕眼泪直咳嗽,老太太找我爹告状,我爹拿着烧火棍转圈追我,扬言要打死我,是我藏在奶奶家才躲过这一劫。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在失却母爱的那些个岁月里,奶奶就是我伟大的保护神。在我淘气的时候,奶奶也打过我,就是用她那根长长的、抽烟点火时勉强能够得到的大烟袋。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不疼不痒。也有真打的时候。有一年春天,我在菜园子里把奶奶家留作种的黄瓜给蔫了个净光,有的连秧子也给揪断了,气极了的奶奶扭着小脚气喘吁吁地撵我,追到我后把我摁在地上,脱下她那小尖鞋照我屁股狠狠地抽了一顿,打的我杀猪一般嚎叫。记忆中,那是奶奶最愤怒的、也是唯一的一次。在九十三岁的高寿上,耳不聋眼不花、心里透明白的奶奶安然入睡,魂归天国,无论我怎样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她也不再理我了,再也不能笑眯眯地骂我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在慈祥的奶奶膝下任性耍欢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我风雨飘摇的童年,如果没有奶奶全心全意的关爱,其情其景简直不可想象。在奶奶的全力呵护下,虽然也经历了一些个磨难,但我还是健康的长大成人了。读书、当兵、参加工作,后来我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儿女,然而与故乡和奶奶却渐行渐远,直到现在退休在家。人到晚年爱回顾,越是回顾我越是怀念奶奶。寸草春晖,难报万一。奶奶是我人生中的大贵人,大恩人,奶奶对我的大恩大德令我刻骨铭心,永志不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如果有人问我,在这个世界上谁是我最亲的人,唯有奶奶。如今,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已经离我而去几十年了,可她依然还活在我的心中,只要想起她,我依然还是热泪盈眶,心潮久久不能平静。天国里的奶奶啊,你的孙儿真的很想你,我在这里向你老人家请安,问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19年6月19日</span></p> <p class="ql-block">这是奶奶七十二岁生日的照片,也是奶奶一生中唯一留下的照片,弥足珍贵。奶奶,我永远爱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