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父亲,四川人,身高1.78米。在南方,这样的身高,属于鹤立鸡群。18岁参军后,来到济南军区后勤部,认识了俊俏的母亲,母亲后来回忆到,你爸高大英俊,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一派典型军人作风。做事有板有眼,计划性很强,但有一点,很“军阀”,很刻板,只要我照相,他就不乐意。甚至有几次强行到相馆,要求将我的照片,从橱窗里摘下来,弄得好几天,我没搭理你父亲。
我见过父母闹别扭的那几张照片,照片里母亲,二十多岁,鹅蛋脸,柳叶眉,面若桃花,温润细腻得像只熟透的桃子。蝴蝶结、马尾辫,一幅青春无敌的样子,不亚于大明星,难怪照相馆当做招牌,挂在橱窗里,招徕生意。
父亲说,那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容易让人陷入不可自救的泥潭。母亲得意地笑着说,哪是什么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是你爸掉入醋缸里,不能自拔了而已。后来,每每谈起此事,父亲自嘲说那是你妈瞎摆活,引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br></h3> <h3>父亲是连队指导员,我们生活在军区大院,经常天不亮,他就要带领连队战士出早操。一二一,一、二、三、四,黎明前,最嘹亮的号子,肯定是父亲嘴里飞出来的,楼顶笼子里的一群鸽子似乎也受影响,呼啦啦地亮开羽翅,箭一样飞向天空。鸽哨音,随着染红天际的晨曦,拉开一天的大幕。
父亲在战士们面前,往往不苟言笑。曾经有的战士私下说,我们的指导员,像雷公,天上炸响的雷声,也不如他的嗓门在地上炸开得猛烈。有一次,大院里响起紧急集合的喇叭声。刺耳的声音,让院里柳树上筑巢的麻雀们,都探出脑袋,想看个究竟。
待到新兵集合完毕,眉目紧蹙的父亲,一言不发,他从左向右扫了一眼队列,又从右向左扫了一眼队列,被父亲眼光扫过的战士,头下意识低下去。然后随着稍息、立正,从他嗓子里喊出的口令,带着刺刀般的锋芒,令人心里直犯嘀咕,指导员今天咋了,不会又要大发雷霆吧。
<br></h3> <h3>今天早餐,我在食堂垃圾桶里,发现半块馒头,有种的就承认,这是谁丢的,这是什么行为,知道吗,这是浪费,是犯罪,话未说完,父亲双手高举过头顶,继续吼道,上有天,下有地,是天地父母,供养着我们,丢弃馒头,就是遗弃父母一样的罪过。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有种的敢作敢当,如果没有人承认,你们整个连队,中午饭就别吃了。新战士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茫然不所措。
过了几分钟,一位个头矮小的战士,怯怯地站了出来,指导员,是我昨晚冲澡感冒了,今早胃口不好,吃了一半吃不下去了。有种,父亲大声吼道,一码是一码,能够站出来,就不是孬种,但不管什么原因,浪费粮食就是犯罪,今天罚你打扫食堂卫生,把卫生死角全部给我打扫干净,晚饭前,我来检查,入队。矮个战士,打着军礼,高声应道,是指导员,小战士的额头冒出了黄豆粒大小的汗珠,军帽的帽檐也都湿透了
在家吃饭,父亲总是第一个放下碗筷。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干净麻利脆,有时要求战士们十分钟之内,解决吃饭问题,最快的时候,曾经要求战士们,五分钟之内解决。他曾经训话时说,如果战斗打响,哪有时间让你吃饭,多吃一分钟,就可能丢掉性命。在家里,他要求我们兄弟俩,一刻钟内解决吃饭问题,这件事被母亲骂得狗血喷头,你这个军阀,他们不是你的士兵,别把军阀作风带回家里。
<br></h3> <h3>为吃饭的问题,母亲和父亲大吵过一次,自那后,我和哥哥虽然不再限时吃饭,但父亲长期耳濡目染的影响,我们也会在二十分钟内,完成任务。后来,我们自己慢慢发现,吃饭,做作业,类似的小事,父亲给我们箍紧的金箍棒,培养了不拖沓的好习惯。
半年后,家里发生的另一件事,彻底打破了安宁,母亲和父亲吵架,差点离婚。一个周末的下午,母亲做饭,家里没有了大葱,就喊我哥,老大,赶快去市场上,买几棵葱回来。好嘞,哥哥答应着就出去了。
不一会儿,哥哥就回来了,手里拎着几棵新鲜的大葱,大葱根部还粘着湿润的泥土,着实显得水灵。母亲还未开口,就看着父亲,怒气冲冲闯进来,一把提溜起哥哥的胳膊,像老鹰抓小鸡,右手掌抡圆了,冲着哥哥的屁股,狂风暴雨地扇起来。哥哥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坏了,大声哭着,妈妈,快救我,妈妈,快救我。在厨房做饭的母亲,一阵风样冲出来,抱着父亲的胳膊,大声吼道,要打,你就打我吧,孩子犯了什么错,你这遭天杀的,下手这么狠。
<br></h3> <h3>母亲边哭着,便发疯般地扯开父亲和哥哥,用自己瘦弱身体挡着狮子样的父亲。父亲吼道,你这儿子干的好事,你问他。母亲问哥哥,你干了啥事,你这军阀父亲,这么狠心打你,儿,你要说实话。哥哥边流着泪,边用小手擦着脸上泪水,脸上出现一道道脏兮兮的划痕。
不是炊事班战士告诉我,差点让你这小子坏了规矩。他这葱,是从连队地里拔的。不是市场上买来的。父亲吼着。母亲一听,先是打了哥哥屁股一巴掌,孩子,咱们不能偷连队的东西,你爸是指导员,懂吗?
然后,母亲又冲着父亲大吼道,就你是指导员,高风亮节,这是你亲儿子,你下手这么狠,你还是亲爹吗?我这亲爹,更不能允许偷连队的葱。父亲回应道。
母亲和父亲,两人瞪着眼睛,大声理论,像两头激怒后的狮子的争吵,惊动了邻居,大家纷纷来劝架。老田,这多大的事,用得着动如此大的肝火吗。邻居劝解道。最终,母亲差点提出离婚。多年后母亲谈及此事,说道,这是唯一一次,让我伤心透顶的事情。
<br></h3> <h3>大葱事件后,哥哥和我,在家里大气不敢出,尤其是我,远远见了父亲,像是老鼠见了猫,腿都哆嗦。哥哥还是那样倔脾气。直到有一次,父亲,拿出擀面杖,因为学习成绩不理想,对哥哥动武时,已经高三的哥哥,顺手抢下擀面杖,直接在膝盖上折断了擀面杖。</h3><h3><br></h3><h3>一刹那,父亲才看出,经常练习打沙袋的哥哥,不仅个头快超过他了,力气也不比他小。那时随着第一批大裁军已经转业地方的父亲,看出了苍老,他的双鬓上爬满了白霜。
擀面杖事件后,父亲,也会时常发火,但再也没有动手打过哥哥。1991年那年初春,父亲因为第二次脑干出血,被送往省立医院急症室,在弥留之际,他闭着眼睛,已经说不出话,我和哥哥呆若木鸡,看着父亲曾经霸气的眼眶里,滑落出最后一颗硕大的泪珠。</h3><h3><br></h3><h3>他似乎在说,对不起了,儿子们,我要走了,你们那个军阀父亲,再也不会动手打你们了。当医生宣布父亲没救时,整个急症室,响起母亲、我和哥哥撕心裂肺的哭声。
28年过去了,我和哥哥都早已成家。周末聚在一起吃饭时,我们还是忍不住会看一眼墙上的黑白照片,着军装的父亲,英气逼人,已看不出一丝军阀的样子,而母亲相馆里拍得最漂亮的那张扎辫子的彩色照片,在父亲的对面,她离开我们哥俩也有五年了,她笑得那么灿烂,好像在说,孩子他爹,你动手打过的两个孩子,现在都很有出息。<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