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刚过正月十五,老家打电话来说外婆去世了。于是,我匆忙赶回重庆。


外婆是我最亲的亲人,我从小是她带大的。老人家去世时已经101岁了,算是长寿了,可是听到她真的走了,心里还是很难过。



  外婆的一生充满了各种艰辛与磨难,从民国时期到抗日战火,从新中国建立到文革武斗,直到改革开放以后生活才有所改善。她一生养育了六个子女,其实她偷偷地告诉过我,她一共生了有十一个孩子,但只活下来包括我母亲在内的六个儿女,可见那些年代是多么的不易。除了抚养我母亲他们几个,外婆还带大了一群孙子外孙。我们这一辈有近二十个兄弟,大部分是由外婆带大的。确切地说,她是含辛茹苦的女人,她身上的美德现在的许多人恐怕难以企及,责任、慈爱、节俭、勤劳、吃苦、奉献,在我的记忆里,她似乎可以克服一切困难,但同时又很有原则地对待生活。

  外婆的灵堂基本上是以道家为主来操持的,这似乎也符合道教作为中国本土唯一的“土生土长”的宗教地位。待我赶到时,灵堂已经设置好了,几位道士用一大堆各种让人无法看懂的文字或者符号写出像“符”一样的东西,悬挂于灵堂内外,与花圈挽联等一起构成了祭拜悼念的氛围。然后就是大家按道士要求的时刻,定时进行跪拜悼念。

  毫无疑问,作为民间信仰中如何安排灵魂世界,中国人早有一套以“儒释道”理念为内容的规矩和仪式。中国古人认为,人的生死就是魂魄运动的结果,所谓“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礼记》语)。所以,葬礼上既要悼念亡者,又要祭拜天地。再加上民间普遍认为如果不妥善处理好先人的丧事,会影响到后代的福址,如此一来,一个葬礼就被赋予众多内容,必须履行复杂和繁琐的程序。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道士们的工作台上还有一个类似“公章”一样的印章!这个印章会用在一些他们写的字符上。这是去灵魂世界的权力凭证吗?可见,在中国民间“官”的概念影响力之深远。

  死亡虽然是人人都将面对的结果,但长久以来中国人很避讳说“死”字。而是用“卒”、“殁”、“疾终”、“溘逝”、“物故”等一大堆其他词汇来代替这个字,这叫着“饰终”。对于外婆这样的寻常百姓而言,葬礼的重点并不在于避讳,更多地是要超度她的灵魂去往另一个美好世界,这也是几乎所有中国百姓家葬礼的着重点。中国人的灵魂回归观念受道佛的影响很深,佛家的极乐世界、酆都的幽冥地府、道家的仙界,都是灵魂回归之途。但最终的目的仍然是返祖归宗!获得祖宗认同,进入祖灵世界是中国人灵魂回归的最高境界。

  下葬的前一晚,葬礼的高潮来临。除了来祭奠的亲友们增多,道士们该进行的仪式都要做完之外,更让我惊讶的是来了一个戏班子,正宗的川戏班子,他们准备在这个最后的夜晚,在葬礼上演出一台传统的川剧!

  看着他们在灵堂上若无其事又严肃认真地化妆,我顿时感到,这台川剧可能正是外婆最后最想看到的,她走过几个时代,见识了那么多人间各种冷暖,川戏始终是她唯一放松自己,暂时忘却眼前艰辛的方式。那些她熟悉的人物脸谱,那些她有时候会自我哼唱几句的名角唱腔,不正是她从容离去的最佳境况吗。

  四川(包括重庆)一带,葬礼上有两样东西很特别,一是麻将,二是川戏。前者可能是为了聚集人气,彼此热闹,为死者守岁。人多势众了,也是彰显主人家族势力的一种方式。久而久之,几乎家家都如此。而在葬礼上演出传统的川剧,含义则要丰富得多。这些习俗基本上满足了信仰和现实两方面的需求,不能不说这很有创意!

  让活人与死者共同观赏的一台戏,这是多有意义和价值的一件事啊!我想剧目和内容一定是阴阳两地的人都熟悉的,甚至是人人都非常喜欢的传统剧目。这样才能体现生者对死者的敬意和孝顺,又能让每个人感到家人生死共在、共享世间音声的意境。尤其是当川剧那特别的、带着点破声的锣鼓一响,唱腔一起,围坐下来看戏的亲友们的悲伤情绪会立刻发生改变,情绪会放松下来,甚至会随着剧情放声欢笑起来!神奇,这样淡定的送别丝毫不逊色于基督教信仰中的牧师颂咏和唱诗班的歌声。

   诚然,葬礼上的演出是建立在灵魂不灭的基础上的,这也是世界上所有宗教或灵魂信仰的前提。只不过中国“儒释道”的核心是祖先崇拜,披麻戴孝也好,抢天大哭也好,其实都与这台葬礼上的川戏一样,强调的是阴阳沟通,灵魂不灭和孝道义务的传递。这一传统是既在祭奠死者,也在教育后人。然而,现代社会对个体地位强调,可能会逐渐淡化国人的祖先崇拜意识,关键是我们可以用何种更俱超越性的意识来替代它呢?

  那天晚上演出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寻常百姓的故事,“善”与“孝”是这些川剧的永恒主题。这一台戏,既可以看做是外婆对后人的最后教诲,也可以作为晚辈们对她的“悼词”。她的一生就是信守了这两个字,才能肩负起那么多责任,成功地养育了这么多后人。外婆葬礼上的川戏,让我觉得传统仍是我们的基础,但是后人要不断地富于它新的内涵,“源远流长“和“生生不息”是说我们既要有文化的底蕴,也要有面对新世界的超越能力,如此,才有我们的未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