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交——上海建筑》系列4. 身形安在气未远——工部局宰牲场旧址

丹娘

🔺已不止一次来到这里——沙泾路10号，原工部局宰牲场旧址。前两次是因工作，在人去楼空、未改造之前，那副衰败、狼藉、扑朔迷幻的印象至今犹在。

记得有次和一同事去，朗朗晴空，门卫师傅却递过来一个巡夜用的大号手电筒，并告知门房电话，唯恐我们走不出来，说是就连本厂职工也时有迷路的。难怪厂区废弃的那段时日，网上常见年轻人打趣相约，乘月黑风高之时到此地探幽练胆。

这皆源于该建筑的奇特布局和结构。如此独特的建筑，据说全世界也仅有三座，且出自同一设计师之手。如今，这里已变身为文化创意产业园区——1933老场坊。

🔺进门，便有着泰山压顶般的震撼。然，这还只是刚开始哦！

🔺底层大门处的墙面上，有各楼层的示意图，包括门牌号和单位名称，在电梯口也同样有此类标识。示意图中可以看到主体建筑的基本形状。

它的外观呈内圆外方状，由四幢4层高楼房合围内圈的环状建筑而成，形成内外两圈。当年，环状内圈是屠宰流水线各车间所在，方形外圈则为饲养圈、喂养长廊和平台、候杀栏，以及检验、整理、冷藏、设备、休息等各式用房。楼与楼之间通过廊道相连，20余座廊道错落盘旋构成迷宫般奇特的空间。

其实，宰牲场的总体部局有三个部分：屠宰场为主体建筑，即眼前的这座；冷库和零售肉市场，在现九龙宾馆位置；病畜处理场，即马路对面，现正在装修改造的2号楼。

整个厂区，占地约1.5万平方米，建筑面积则达2.63万平方米。旧上海公共租界最高行政机构工部局，为建此场耗银三百九十三万两千余元，1933年竣工。在当时，其规模之宏大，设备之先进，建筑之科学，在国际上也属凤毛麟角，仅设计图纸就达3千多张。

🔺这幢建筑，既有英式古典建筑的特质、古罗马巴西利卡式元素，布局的内圆外方也有意无意地暗合了中国“天圆地方”的传统理念，可惜，除了看图纸，我找不到合适的角度拍一张布局的俯瞰图，只得找来一张照片附上。

不过我想，看一看外滩建筑群，看一看大街小巷风格迥异的历史建筑，便可以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神奇之处，所有西方先进的设计理念或技术工艺，都能在此落脚，集萃，异化，形成特色，这也最终成就了海派建筑文化。

🔺上图左侧的“牛道”，是建筑的一大特色。

粗糙防滑的路面，是为待宰牛羊的惊恐步履能踩稳当，也便于甄别牲畜的健康状况。场内有数十条宽窄和陡缓不一的“牛道”，适合不同体量的牲畜行走，以达到分流的目的。

据载，场内最多圈养量可达1000头牛、1500只羊、300头小牛犊和500头猪，有一条长约3公里的屠宰流水线，配套的还有处置场、化制站和高压蒸化炉，以及规模巨大（占地3亩余）的长、短期冷藏库……在当时，曾保障大半个上海市及周边城镇的肉品供应，甚或远销国外，被称“远东第一宰牲场”。

🔺走在牛道或站在环廊，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许多曾经的工场间都低于环廊，从工场间里面向外看，窗非常高，而站在环廊，窗高只及腰部以下，且用几道粗壮的横向铁栏杆围着，何因？原来是为避免牲畜走在环廊或进入工场间时，撞到玻璃窗，并且，还解决了室内的采光问题，一举两得。

🔺无梁楼板和伞形巨柱，也是建筑的一大特色。有超过三百根伞形柱分布在外圈建筑中。呈喇叭口的巨柱直接和天花板衔接，因无梁而极大地增加了空间。

🔺走进内圈曾经的屠宰工场间，可以看到多个狭窄的大弧度旋转楼梯，分布在不同方向，这是为防备牲畜受惊狂奔，工人们逃生用的。

这也是建筑的又一特色。

🔺站在光线暗淡的内圈二层，无意间抬头，见一女保洁员正推着硕大的拖把，在透明钢化玻璃顶棚上，泰然自若地绕圈打扫，真佩服她天天走“玻璃栈道”的胆量。

这个顶棚，便是呈24边型有“八角楼”之称的内圈中心圆柱体建筑的顶部。对它的改造，采用了网架结构覆以特制铝板及通透的玻璃，较前更加坚固、节能和时尚。

🔺从内圈通过廊桥，可至外圈的建筑环廊。位于二层外圈有一个微剧场，不知几点开门，来过两次都没拍到室内。沿墙面悬有大幅近期剧目的广告。

剧目都比较前卫，记得上回来正上演：新浪潮戏剧《乔布斯的美丽与哀愁》、黑色喜剧《简单任务之告死天使》等，单看剧情介绍就很诱人。其中《乔》剧故事梗概有句话印象深刻“……看清乔布斯，就看清了苹果；看清苹果，就看清了世界……”耐人寻味。

🔺如此弯弯绕绕、四通八达的迷宫布局，你不得不放慢脚步观察一下：是该上台阶？下台阶？还是顺着路转圈？好在改造后有了电梯，各层路标指向明确，无论进入哪一条叉道，围绕轴心转圈，总能找到出口，再也不用担心迷路了。

🔺宰牲场？老场坊？游走其间，有时光错乱之感。

改造是拆旧做旧，老瓶装新酒。场内所有水泥墙面均没有用涂料，而是采用打磨方式以呈现80余年前的历史原貌。保留了旧门、旧柱、旧路、旧窗棱花饰、旧通风口和落水管……在各条“牛道”的起点处，“1933”老字样还清晰可见。

下面不妨上几张2004年改造前的照片，那时，这里已空关近两年，前景未卜。我跟在几位业内专家后面打酱油，第一次来到这里。当时专家们便有了改造成创意园区的意向，这恐怕是最早的一次调研和方案意向。三年后，2007年11月，终于梦想成真，一个华丽转身，“1933”老场坊文化创意园区惊现于世。

🔺改造前的外墙面是旧旧的粉色，即使爬到高处，也拍不全完整的立面。

🔺在废弃的工场间里，还可以看到天花板上锈迹斑斑的吊钩、轨道、管道和槽痕，以及尚未撤走的机械设备，当年因先进的设备和技术，日宰牲量可达近万头（只），也使得人性化宰牲成为可能。

据说有两种宰牲方法：枪击，主要用于牛；电击，用于其它动物，目的都是为了让动物在失去知觉的情况下再行处理，以减少恐惧和痛楚。

🔺当年的廊道及24边形的顶棚。

🔺改造前的顶层大露台。

🔺改造后的大露台，曾经有个小铁梯可以爬上去的，但最近去看已经不让上了，只能在五层办公区域的平台拍了一张。

🔺与主体建筑隔着条马路的这幢当年的病畜处理场，曾有着磨碎机、熔化室和焚化炉，可以直接处理病畜、废肉，防止污染环境和流向市场。如今是园区正在改造中的2号楼。

当年，牲畜进场后一般都要歇息一两天，以消除因惊恐产生的体内毒素，同时筛选出病弱牲畜妥善处置。被宰杀前后也要检验，肉质还要分等级加盖印章。对不能食用的肉品，则加工成肥皂、饲料和肥料出售。更有被销毁的废肉，工部局还给予补贴……食品安全性令今人也羡煞。

🔺这是改造前的某个工场间，已停水断电，采光完全靠窗。我们从进大门的正立面已看到这样大面积的镂空窗，这是为良好的采光以及散发那些热气蒸腾的血腥浊气而设计的，也是建筑的一个重要特色。

大面积的镂空窗基本都设在西面，与上海常年风向一致，也有寓意面向西方极乐世界，让动物死后更好的轮回和超度的意思。

🔺据史料载，建筑的混凝土结构全部从英国进口，工场间墙体厚约50公分，墙体内采用中空形式，设有与外部相连的通风构造，巧妙利用物理原理实现温度控制，这在缺乏先进技术的上世纪30年代，其工艺设计极具前瞻性和先进性。

🔺穿梭行走，无梁楼板、伞形巨柱、纵横廊道，恣意地裹挟着你，在你的头顶、身旁、脚下曲折迂回，蜿蜒伸展，四通八达。它们勾肩搭背、相互缠绕，呈现出一个个神奇、壮美、坚固的巨型蛛网。

在巨大钢筋混凝土包围和重压下，感觉自己是那么渺小、脆弱乃至迷茫，无法自主地在结构的盘旋中震撼、眩晕、迷失、赞叹！

而光影和空间的无穷变幻，也成就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建筑奇葩。现在，这里成了众多摄影爱好者的打卡之地。

在2004年和2005年，老场坊还先后被列为“虹口区历史遗址纪念地”，“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

🔺大半个世纪过去了，宏伟的依旧宏伟，再多的轻奢新潮商店，也只能在铺天盖地的厚重和质朴中做个陪衬，敛声屏气、不敢张扬。它们知道，无论怎样流光溢彩、秋波暗送，终敌不过建筑结构自身令人震撼的魅力。

也许，时尚注定离不开老旧，新潮也总需古朴衬映。在这里，老建筑的雄浑与新思维的灵动迸撞出的灿烂，使鳯凰涅槃不再是传说。

兜兜转转，遍寻不见上回来看到的红场酒吧、苏浙汇餐厅、丝绸店还有百女吉时装店等等，“新面孔”倒是有不少。

想起一个词“日新月异”，你看，公交站的挪移，新超市的开张，旧城区的改造，新地铁线的开通，还有雨后春笋般涌现的公司……

这是怎样的法则，怎样的速度，怎样的生机，让老场坊创意园区，让这座城市蓬勃持久地延续着新的生命？！

🔺四楼内圈的空中舞台，曾举办过多种国际化时尚创意活动如：保时捷60周年庆，雷达表50周年庆，国际鉑金协会10周年庆，芝华士骑士之夜，奔驰新车发布会，巴黎艺术设计展，皇家亚洲文汇150周年展等等。

这座城市，总是不经意间就与国际接上了轨。当年的租界象征一种耻辱，但却带来西方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理念，使其能始终领先国内其它城市而处于国际潮流前沿，曾经的屈辱都已在转化成正能量。

宰牲场的改造将城市的精神延续，尽管宰牛杀羊与创意时尚风马牛不相及，但呈现眼前的却是二者功能成功转换的经典景象。这一场场顶级文化盛典，一次次立于时尚潮头，难道不是与城市历史的某种呼应和契合？

因其不对外开放，只能在外围转转。特找来一张内景图分享（见上图）。

🔺四层外圈的巴西利卡大厅，也不对游客开放。正在门口徘徊之时，看到几个工作人员搬桌子进去似要布置会场，赶紧跟着混进去。可惜，没拍几张便被发现了，只得退出哦。

🔺我们曾找到当年的老场长，了解到该场解放后的变迁。

建国初，这座俗称“杀牛公司”的宰牲场，一度为华东供应站和沙泾路猪肉经营部，只管杀猪，牛则到大场屠宰场去杀。

五十年代，这里的冻肉远销苏联和西欧，场内常年驻有苏联专家进行商检。

文革时期，更名为东风肉类加工厂。70年代，整个厂迁至大场，这里改为食品公司综合机械厂和长城生化制药厂，直到2003年11月整体搬迁至青浦。空关期，由锦江国际食品事业部管辖。

闲聊中，老厂长还回想起许多往事。宰牲有淡旺季，淡季时，职工们就开展体育活动，是市体育先进单位，曾取得上海市的拔河第一名呢。当时我们都笑了，拔河，谁又能和宰牲场工人匹敌？因场地宽敞，市蓝球队、排球队也都曾在此训练过。影片《大李小李和老李》也是在此拍摄的。

🔺回望，似乎还嗅得到上海曾经的富足。当年热气蒸腾、气味熏天、牛羊成群、生产线繁忙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但建筑依旧以素面朝天的低调、曾经沧海的淡定站在那里，只要它活着，这个城市的故事就鲜活着，并且继续。

总以为，与人一样，建筑也有自己的气味，起作用的也许是外表，也许是经历，也许是个性、功用和能量，那是其有别于它建筑的特质。

有说，建筑反映城市的理念与追求，其背后的文化精神是其生命本质，宰牲场也不例外。它的科学理念，结构美学，先进工艺体现了城市对科学文明的生活理念、生活方式、生活品质的追求，且城市的目光瞄向的永远是国际水准，衣食住行概莫能外。“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上海世博会主题，绝非凭空提出。

站在这里，我闻到了历史的味道，年代的味道，城市的味道，那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且永远的脱胎不换骨。 而今，老市民习称的“杀牛公司”的上空，飘去的气味只是物理意义上的，这座城市骨子里的味道、国际化的特质不会飘散。那种广吸海纳，追求卓越，崇尚实用，讲求精致及遵章守制的文化习俗，会伴随城市的呼吸，坚韧、绵长、盎然地在天地间经久飘荡，并世代承袭。

让我们在记住这幢建筑的英国著名设计师巴尔弗斯的同时，也记下改造设计者的名字——中远国际工程设计研究院，还有无数默默奉献的工作者，他们都是这座城市建设发展的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