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藏区,想要顺利搭车并非易事。

我在马路上拦了近两个小时,在几近绝望的时候,见到有辆红色的夏利轿远远驶来,我站起身,正犹豫,我下意识地抬起胳膊,车却突然在我面前嘎然而止,发出刺耳的刹车声。我发现摇下车窗的是位年轻的喇嘛,我说:"师傅,是去久治县城吗?"喇嘛点点头,并示意我将背包放在后备箱里。车上坐着另一位中年的喇嘛,一直闭着眼睛颂经。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格登,二十岁时就徒步去过拉萨,曾经遇到一个放弃自驾和他一道徒步的香港人,一路上格登师父告诉我,藏族僧人一生只出一次家,一旦出家即使回到父母身边,也算是客人了,他们的一生都在修行的路上.....

  车窗外掠过的风景足以抵消任何旅途的疲惫,司机开始旋转车载音响的按钮,我打开一罐冰凉的可口,啪的一响,美妙的歌声倾泻而出。阿勇泽让深情款款地唱着:"弯弯的天上月哎,缓缓地上水,弯弯眉下波荡漾,哎呀我的若尔盖姑娘......"

小车像一只羚羊轻快地翻过海拔4207米的乱石山垭口和4054米的桑切山垭口,在穿越草原的路段被羊群簇拥着举步维艰,刚从峡谷脱颖而出,就在一望无际的高原上朝地平线疾弛。

  久治是个破旧而寂寞的小县城,它地处青海省最东边,但穿过久治,从这里可以取道前往甘南藏族自治州的玛曲县。我在大街上大约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和三个藏民一块拼车前往玛曲。藏族司机大多沉默而友善,但他们绝对没有时间观念。出租车在久治街头兜了一圈,司机把车开到一幢房子前,他说他得添一件毛衣。在临出县城前,他又加了一次油,把一个汽车修理工从昏睡中叫醒检查了一遍轮胎,在一家杂货店里买了两包烟,而碰到相熟的司机,他干脆停下车叽里咕噜地聊起了天.......

  从久治到玛曲虽说只有一百五十多公里,但要整整耗费五六个小时。出城后就没有像样的公路,路面像是被子一样被掀翻在床边,整条土路都在修葺,坑坑洼洼,尘土飞扬,几寸厚的灰土如同被引爆一样从各个缝隙钻进车厢。所幸的是我担心的抛锚或翻车终于没有变为事实。渐渐地车开始在草原上奔跑,视野变得极其辽阔,我的视线被牵引到天边,进入甘肃境内,路况一下好了很多,如果不是养护公路的汽车和窜上公路的牦牛,那简直可让人怀疑是一条开往天堂的高速公路了。

  在藏区,从一个县到另一个县,开上一天的车也是件寻常的事,一路上我的心时常被突然揪紧,那些仿佛与世隔绝的美丽乡村,它们的美像突如其来的大病一样把我击倒。每当车过牧区,距离最近的藏獒总爬起来冲着车辆咆哮,而较远的藏獒并不出声,这与汉地的狗有着明显的区别,记忆中只要有一条狗的叫声在寂静中响起,周围甚至邻村的狗都会跟着嚎叫起来。路上遇见的牧民总是向车里人热情地招手,有些小学生还会驻立路旁,向车辆举手敬礼,藏地的孩子由于营养不良,身体普遍发育缓慢,身高和年龄不成正比,但那可爱而专注的神情,依然每次让人感动!


  黄河在奔下巴颜喀喇山的约古宗列盆地后,一头撞在海拔六千米的阿尼玛卿山口,迫使它转身流向东南,在釆日玛附近完成一个荡气回肠的大转弯,这就是玛曲草原上的"九曲黄河第一曲"。

玛曲古称玛柯,以白鹿为图腾的党项羌世代都生活在这里。玛曲是藏语"黄河"的音译,在它流经的九个省份中,玛曲县是华夏大地上唯一一个以黄河命名的地方。

  在我看来,玛曲县城是这一路上仅次于西宁的城市,街道宽阔,高楼林立,这里海拔3800米,正午时空气发烫,阳光所向披靡,我觉得我的心还在路上,身体却又回到了城市。这让我意识到无论怎么努力,我们的内心始终与自然相去遥远。一盏闪烁的红绿灯,一块媚俗的路牌,就轻而易举地把我们置身于彷徨的路口,与自己的内心挣扎。如今位于黄河首曲的玛曲县,草原上每年都要举行盛大的格萨尔赛马会。山花烂漫的夏季,青海、四川、西藏、内蒙和新疆的良马齐集首曲草原,展示它们的速度与雄风。

  在饭店就餐时,藏族老板是个面相和善的人,笑的时候眼睛会变得跟草地上的河流一样狭长细小,眼角的皱纹就成了蔓延的支流。他见我跨着个大相机,就搓着手,面带憾色地告诉我:

"你来得不是时候,要是八月份来可好看啦!那时草原上会举行一年一度的赛马会"

"到采日玛乡还有多远?

"大约一百多公里。"

"怎么会那么远,不会弄错吧?"

"黄河第一湾在什么地方?"我带着惘然的表情问,"哎呀,第一湾就在玛曲,这一弯弯了四百多公里呢,你具体要去哪里呀?"

饭馆老板的回答让我心中更加迷茫。其实,我对草原的感觉已经疲惫,我只是想在日落时分沿着黄河岸边走走。玛曲的地理位置非常神奇,它位于甘肃、青海和四川三省的交界处。据说在距离县城五公里的地方,黄河也在这里转了一道弯,但我在大桥边却始终找不到最佳的拍摄角度。落日熔金,暮云四合,黄河无语东流。在古老的黄河岸边,面对长河落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之间感到了一种难言的孤独?!

  从玛曲辗转到迭部,然后再去卓尼,而迭部县城有一个露天的车站,其实整个迭部就像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谁的旅行目的地会是一个建筑工地?当我见到迭部街头趴着无数挖土机时,我瞬间想到的就是这个庞然大物不是在建设迭部,而是在埋葬迭部,直到现在我仍固执地认为迭部县城辜负了九色甘南诗意的美名!

我迫不及待地离开迭部,终于在乌云化雨之前,爬上了前往卓尼的汽车。


  雨,断断续续地下。

天地仿佛被压缩得只剩一个人的高度,我被这感觉憋得喘不过气来。我看不清前方,大山重重叠叠,我怀疑自己会像尘埃、雨滴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车经腊子口,这一带山高林密,飞瀑流泉不绝于耳。临近卓尼县城时,车在无尽的山道上行驶,视野中出现成片环绕的梯田,金色的油菜花已经完全盛开,在夕光中给人一种辽阔而缤纷的感觉!

  卓尼县城被洮河分为两半,黄昏时,小城中车流、人影晃动,一切都像是飘浮在空气中。

在卓尼,我一天之内看到了两座宏大的藏寺。


  贡巴寺又名万寿寺,位于卓尼县城西南六十多公里的车巴沟内的刀告乡,藏语称"噶丹扎西桑珠林"、"贡道林",也称扎喜钦库林。由在新疆抗击沙俄为清庭立下赫赫战功的贡噶坚赞修建。寺院建筑金碧辉煌,庄严而肃穆。寺院四周围绕着青山,面前就是那条清澈的车巴河,它与村庄相邻,宗教和世俗生活显得井然而和谐。贡巴寺的密宗舞在藏区非常有名,僧人经常排练,据说寺院还设有专业的法舞学院,其职责就是学习神秘的法舞。


  而被称为安多第一古寺的禅定寺,就坐落在离卓尼县城半公里的阿米日贡山下,卓尼禅定寺历经宁玛萨迦格鲁三个阶段,已经成为安多藏区历史最为悠久的一座藏传佛教寺院,据说极盛时期僧人达五千多名。进入高大幽暗的佛殿,看着满墙的彩绘和那些从屋顶悬挂而下的经幡,以及一座座供奉着前世班禅骨灰和舍利子的佛塔,这一切都让人心中充满敬畏,我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神灵。沿着古老的石板土路,我拐进另一座佛殿。这里保存着大量的佛经,闪烁的酥油灯映照着幽暗的壁画和佛像......

  在殿门前,我遇到了一位十一岁的小喇嘛。他告诉我家里有兄弟姐妹三人,哥哥在外打工,他是自己自愿来到寺院的,他的汉话也是出家以后学会。我问他过几年会还俗吗?他摇着头坚定地说:"不,会在这里呆一辈子的!"看着小喇嘛清澈的眼神,干净、纯真的笑容,以及僧袍上点点滴滴酥油的痕迹,我心里变得非常茫然。我知道一个有信仰的人无疑是幸福的,不论身处何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只小羊,甚至一头牦牛,一切仿佛都充满了性灵。而我恍惚也跌进了一场神秘的轮回中。

  洛克在卓尼的考察持续了三年之久。这位美籍奥地利学者到达卓尼,立即被这里大大小小的寺院吸引了。那些悠远的历史、雍容华贵的佛像、浩如烟海的经卷以及博大精深的藏传佛教都令他深深叹服。他将考察文章和照片发表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中国藏区神秘的"喇嘛寺"才第一次向世人展露出它的真容。

约瑟夫·洛克在其文章中说:"卓尼版《大藏经》,雕刻精确,文字秀丽,历历在目,内容准确无误,独具风格,在藏文大藏经诸版本中可称善本之一。"而这个耗银三万余两,数千僧俗民众参与的庞大工程,历时五十余年。印版制成后,还专门改建了印经院。然而令洛克没有想到的是,在他完成考察的第二年,那些恢弘的建筑、精美的佛像和无数珍贵的经卷,都在一场大火中焚毁殆尽。而我今天看到的禅定寺,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原址上重新修建而成的。

  莲花生大师说过一句很著名的话:"我从未离弃信仰我的人,或甚至不信我的人,虽然他们看不见我,我的孩子们,将会永远永远受到我慈悲心的护卫。"因为信仰,藏族从遥远的历史中延续至今,因为信仰,他们一直保持着热诚和痴迷。他们点燃酥油灯,摇动转经筒,一步一步磕着长头抵达心中的圣地。

  在禅定寺,我遇到一位叫香巴丹增的年轻喇嘛。当我拐进寺中的佛教用品商店,一眼就看见了他,他在门边正襟危坐,手中拨弄着一串象牙念珠,长年累月的摩挲捻捏,己经使洁白的象牙漾出了鹅黄的颜色,发出温润的光泽,那青春不再的珠子里仿佛隐藏着它的身世和故事。见有人前来,他急忙起身相迎。我询问了几种藏刀的价格,丹增普遍话标准,不像别的僧人,于是我就好奇地问他的老家在哪?我们的对话就在摆满佛像和香烛的房间里展开,丹增的脸庞被高原强烈的阳光晒得黝黑,双眸透亮,眼神坚毅而不乏仁厚。他八岁就进了禅定寺,据他说藏族人家孩子多,总希望其中一个能够出家,这也算是一种善果和修行。他说藏寺中不收半途出家的,他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在禅定寺闲逛,我看到喇嘛的居所都是独门独户的。丹增告诉我,禅定寺中共有一百五十多位喇嘛,寺内的那些僧房都是喇嘛自己掏钱买下的,价格一般在七八万元左右。他们平时没有工资,主要靠替藏民念佛、超度亡灵拿些报酬,倘若还俗,僧房也可以转让给别的喇嘛。我疑惑地问,你八岁出家,那时你的信仰应该尚未建立,随着时间的推移,是否动过还俗的念头?丹增笑着说,确实也曾动摇过信念,寺里的生活非常清苦、寂寞,但他还是咬咬牙坚持下来了。他感慨地说,人的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很多还俗的僧人后来都后悔了。因为从小出家,除了念佛之外,并无一技之长,于是生存就变得异常艰难。我思忖了半晌说,他们还俗后也可以到别的寺庙当喇嘛呀!丹增此时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指了指身边的热水瓶,盯着我的眼睛说:"如果这瓶底破了,你说怎么复原呀?"

  丹增的话让我内心猛地一震,我弯腰低头,摊开双手,倒退着出了门。

阴云又一次布满了天空,我发现天色将晚,匆忙背起相机离开了禅定寺。当我重新踏进卓尼县城喧嚣的大街上,高原的雨水已经随着夜色倾泻而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