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父亲节了,翻找一些老照片,想写一点怀念父亲的文字,突然,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闪入我的眼帘,那是妻子在出嫁前照的一张全家福,岳父岳母留作特别的纪念。


此时,有首叫做《岳父也是爸岳母也是妈》的歌曲,在我耳际回荡,我的岳父是个有故事的的人,在这个父亲节里,我要写一篇文章怀念他老人家。


我的岳父是一个瘸子,他是怎样瘸的呢?妻子曾经跟我说起那段经历时,潸然泪下。


一九六九年,那是一个冬天,北风呼啸,天气阴沉沉的,那天下午,一个小姑娘放学回家,还没进门,就只听见母亲伤心地哽咽着,小姑娘迅速地来到父母房间,立即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母亲紧握着父亲的手,父亲在痛苦地呻吟着,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眼眶溢满泪水,枕巾湿了一大片,再看父亲的右腿,整个儿都裹上了白纱布,父亲的腿断了。


母亲说,父亲是被村人刚刚抬回来的。那些年,生产队每年冬天都派人出去兴修水利,听人说,父亲在很高很陡的一个黄土坡下撮土,突然,悬在上空的一大块土坷垃崩落下来,砸了父亲的右腿,粉碎性骨折,赤脚医生上了夹板,经过简单包扎就抬回来了。


母亲整天以泪洗面,精心护理父亲,煎熬中药,搀扶行走,父亲逐渐好起来,能拄着拐仗独立行走起来,可从此,父亲便成了一个瘸子,再也难得见到父亲往日的笑容……


从此,小姑娘的父亲再也不能和别的男人一样干重体力活了,生产队照顾他记工分,做最轻松的事情,为此也没少遭村人的白眼和谩骂。


后来,这个小姑娘长大了就成了我的妻子,那一走一瘸的男人就是我的岳父。

我们这门亲事,岳父很高兴。那时,我们家很穷,但岳父不嫌弃,他说我实诚,他女儿嫁给我,他放心,孩子们的婚姻大事,孩子们自己作主。


当我第一天去他们家的时候,还是岳父亲自下的厨房,那天,他喝得红光满面,吃过晚饭后,他和我坐在一张竹床上,便给我讲他们老刘家的许多掌故,到现在很多我都忘记了,但岳父多舛的命运,让我听了唏嘘不已。


其实,岳父还有个儿子,是前妻的孩子,因婆媳关系不和,那女人投河自尽,岳父又当爹又当妈,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到快十岁时,便娶了我岳母,后来便有了女儿,岳父从此感受到日子有盼头了,和岳母一起努力地经营着家庭,可谁知,有了盼头的日子,却又遇受了这突如其来的横祸,留下了一条残疾的腿……


岳父一生坎坷,生活大起大落,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遭受巨大打击,那时,我暗暗想啊,一定要好好工作,创造好的条件,让老人有个幸福晚年。

前年黄金周花博汇开业时,我们全家去观光游览,回来时,我还在美篇里写了一首诗,其中有几句是这么写的:


小辈觅景留靓照,

老妻眯眼寻旧屋。

金碧辉煌花博汇,

不见旧时那故居。

惆怅莫名写脸上,

心中怀念小卖部。


那天,妻子领着我和孩子在花丛里东瞧瞧西瞅瞅,寻觅旧日岳父岳母曾经赖以生存的小卖部,告诉孩子们曾经的故事。


花博汇建在妻子娘家的故土上,那里曾经有红砖红瓦两间小屋,原先是一所小学,后来合校,小学撤了,那个作为老师办公室和紧捱着的厨房,岳父花了六百元买了下来。这地方在偏僻的几个村子里属中心地段,岳父便用这两间小屋干起了小卖部的营生。


岳父能拿下这两间小屋,做了仅能糊口的小买卖,还得感谢当时大队干部的照顾,因为岳父是个瘸子,不能干农活了,书记对岳父说,老哥啊,你那一条腿虽然是为生产队里致残的,原来可以给工分,现在分田到户了,没啥好照顾的,这两间房子便宜的搕给你,赚个生活吧。


有了这个家当,岳父岳母的生活可以有保障了。

我们结婚以后,岳父岳母以小卖部为依托相依为命,岳母那时很辛苦,有很多个周末我放假回家,都发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女人,挑着一担箩筐从冲田到土丘的羊肠小路上,步履蹒跚,踽踽前行,那便是我岳母,去小镇上打货的,顿时,我心里五味杂陈,难受之极。


我在读师范期间,妻子生了第二个孩子,满月以后,那娘仨就在两位老人家住了一年多,两位老人既要做生意,又要照顾那娘仨,直到今天,那小家伙在前面跑,外公一瘸一拐地紧跟在后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真是难为了两位老人家。


两位老人非常喜欢我的孩子们,把他们视为掌上明珠。那年春节,大儿子喜欢玩鞭但又害怕,岳父就找来一个饮料空罐盒,在上面钻个洞,把鞭放在里面,让鞭的引子穿到洞外,这样既安全,鞭又炸的响,小家伙玩得高兴,岳父大人也跛得欢畅。


岳父的小卖部赚点钱很不容,可那时我们结婚好几年没有电视机,岳父和岳母商量说,外孙们想看电视,咱们给孩子们三百元吧,让他们自已去买个,免得娃儿们每天晚上老往人家跑,当妻子接过两位老人的钱时,眼泪花花的。


农忙时,妻子总是把两个孩子送到两位老人那里去过一段时间,娃们大了,就到小店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吃。一天,我们去接孩子时,岳父大人伸出大姆指夸奖大儿子,原来,孩子们在店子里又吃又喝,外婆说,你们这么瞎吃瞎喝,把姥爷的店子吃垮了看咋办?大儿子说,那好办,让我爸爸帮你们砌好就行了。说得两位老人哈哈大笑。


那些时候,我有时很自责,两位老人的晚年,我们非但没有给他们创造好的生活,反而他们帮助了我们很多,为我们吃了不少苦头。

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的时候,我们发现岳父耳根部有个隆包,我联系了当时在汉口工作的大舅哥,我们把他老人家弄到武汉几个大医院做了检查,得出了同样一个结论:淋巴癌。医生说没法医治,他的生命只有六个月。


到那个时候,我们才感到太对不住他老人家了,妻子背着父亲痛哭流涕,我们结婚八九年,不曾把他老人家接到我们家去住一段时间,当然,平时也邀请过,岳父说,他走路形象不好看,去我家有点怕丑,再者,要照看店子,走不脱身,就这样,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我家门从哪里开呢。


妻子说,现在一定要把他老人家接到我们家里去,即使是把店子关了。我们好说歹说,岳父才答应了。我用自行车把他驮到我家的。


妻子每天弄几碟象样的菜肴,还让我的爷爷过来陪着他,让老人们融洽气氛,为的是好让岳父熟悉环境,多住一些时候,可是,每天哪有那么多话说呢?爷爷说,还叫上村里另外两位老人来作陪打麻将,岳父也欣然答应了。


岳父自腿残以后,何曾打过麻将?开了小卖部以后更没功夫,哪里是爷爷他们的对手,输几个钱不算啥,可冷不丁挨爷爷的一个楣,不是嫌慢就是说他打错字,那些老人也不因为我岳父得了癌症而讲个情面。岳父自觉得没啥意思,住了三天,便吵着回去了。


岳父回去以后,让岳母给他做糖鲜蛋吃,他说,丫头做的糖鲜蛋真好吃,可惜妻子那时仅仅做了一次,给岳父留下了仅有的一次美好的回味,而给妻子留下的却是一生的遗憾,唉,真傻,当时怎么不天天给他做糖鲜蛋呢?妻子后来非常惋惜。


就在这一年的冬天,岳父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其实,有了我们这些孩子,岳父真是不想去天堂,岳母更是舍不得老头子的离去,这期间,她信神信土医,不知花了多少钱,可还是无术回天,那时岳母也常常懊悔一件事,有一年,天很热,岳父想要一乘鸿运扇,岳母硬是没有同意,这也给岳母留下了永远的叹息!

后来,我们常常去花博汇,无论是家人,还是同学朋友,只要去了花博汇,就要站在岳父曾经开过小卖部的那块地皮上,双目凝视满园的花朵,仿佛看到两位老人匆忙的身影,那老岳父一瘸一拐地和外孙逗乐的场景,我们和两位老人共进晚餐其乐融融的画面……  


春韵入园香,慈严却远航。

残红谁再护,把酒问夕阳。


今天岳父岳母都已离我们而远去了,留给我们的只有思念和缅怀。可当我看着我们的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了,而且是在他们的庇护下茁壮成长的,我们有今天的幸福生活,一定不要忘记先人们吃尽千辛万苦,给了我们丰厚的恩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