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厨房会有一阵短暂的忙碌,有油锅声响,常是烫出一道蔬菜来嗄粥吃的。再拾掇上一两个粗粮面点,上班上学的便匆匆出门了。一两副碗筷搁在洗碗池里,大瓷盆中清水湃着茭白和嫩笋干,几朵香菇泡浮在碗内,五月刚出土的小土豆沾着泥尘躺在篓筐里……小小的厨房,却是山水林田都来到这里了。玻璃窗开着条缝,温润的空气溜进来,临近中夏的厨房凉浸浸的。


      这种温润令我回想起十五年前在英格兰东北部杜伦(Durham)的那一段日子。这座小城的河流、石头、城墙凉意悠远厚重,傍晚来临,家家户户亮起灯来。英国人家的厨房通常在每户底楼靠边的一间,很大,一天中他们家庭成员能共渡时光的场所主要在这里。几乎落地的玻璃大窗户,里面的世界洁净通透。女主妇戴着隔热手套从烤箱里端出烤品和甜点,男主人安详地在水池边将盘盏过水、沥干,然后仔细擦净,一切杯盏厨具锃亮而有质感。他们的大孩子在边上,手掌平托着一个盘,已经吃得很香了——每个人的主食在一个白瓷托盘里,上头有煎肉、烤肠,黄瓜番茄沙拉,有时会有各色肉排,靠近盘边总有一坨新捣出的热土豆泥。


      时空切换,回到自己童年时代的本土故乡,热土豆泥幻化成一碗红烧小土豆,在炉灶上发着热香。那是江南农家的厨房,各家各户都曾有过这样一付灶头。它被年深日久的烟火蒸汽熏黄了,又被砌上白瓷砖,显得光滑干净。母亲立在灶前切菜,父亲在灶后面朝炉膛坐着,两个人闲闲地说着各自上班的日常,有时又会聊起亲戚间的笑话,抢着话头发表评论。煎炒声响连四壁,母亲家务活的利落是乡邻四舍间出名的,父亲不停地往炉膛添加柴禾,火光映照中,他的脸色很愉快。炊烟袅到堂前,炉灶大铁锅里飘出米饭锅巴的焦香……光阴变幻莫测,彼此都不知道在灶前灶后因缘相聚的日子会有多久,然而有这一刻便已岁月无尽。

      

      隔着时代,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地域人种,不一样的厨房,里头的人世是重合的,是尘寰的刹那、金色的永生。


      夕阳时分,现时的各家厨房又热闹起来,上班上学的人陆续回到家了。也有碰到下雨的天气,在外忙碌一天后归家迟了,在公寓楼道间已闻到了自家笋干红烧肉的浓香,先到家的人在准备晚餐了。香菇茭白在砧板上切着丝,五月刚出土的小土豆连皮蒸在小炖锅里,漾起淡淡的原香,电饭锅里很可能还炖着碗溜光水滑的鸡蛋。厨房灯光清暖,人影摇晃,倾刻间生命中所有的辛苦都消失殆尽。两三道家常饭菜含藏着山水林田的春风夏日,漫山遍野都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