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月亮的美篇

阳光月亮

故乡端午的记忆

端午忆母亲

徐进科

岁月倏忽，又是一年端午。每逢这个节气，我益发怀念母亲。母亲一年到头总是忙，特别是在我们儿时缺衣少食的年代，在父亲拮据的每月38元的工资里，螺丝壳里做道场，不仅想方设法为全家七口人的生计绞尽脑汁，而且还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做出一些让我们都喜爱的食物，端午咥的薄饼就是其中一个。

端午节其他地方就是包粽子吃，而我故乡松阳除此之外，家家户户更看重的是咥薄饼。所谓薄饼，就是以直径约30公分的面皮，包裹上鸡蛋丝、猪肉丝、田螺头、豆芽菜和五月间出产的各种时令蔬菜作馅料，将薄如绵纸而又有韧劲的面皮卷包成竹筒形状食用，现在是平时都可以吃到，以前只有端午节才能吃到。

薄饼好吃，而做薄饼皮却不是一件人人都行的事，其关键就是做薄饼皮，所做的薄饼皮是否薄如绵纸而又有韧劲，如果吃去没有如此口感，即使馅料再好，也不算回事。松阳人叫做薄饼皮不叫“做”，而叫“釉”，可能在此手工中就蕴含了不仅只含技术，更重要的是还含有一种艺术的味道吧。

我母亲出身于耕读家庭，也许是优雅的外公的影响，我母亲心灵手巧，还有一手的好厨艺，特别擅长做各种面食，其中“釉”薄饼皮的功夫，我母亲是很到家的。薄如绵纸而又有韧劲不用说，在嚼去有韧劲中还能让人感觉到柔软，而其中的诀窍就是面粉和水以适当比例调好后“揉”的功夫、再把握好一定时间“发”好，“釉”时，搅匀后抓在手中挂而不掉，在适度火温的鏊盘上，手工力度轻重适当，适当的速度“釉”一圈一次成型，再适当作些点补，适时起翻后，再将另一面放在鏊盘上贴一会，一张大小匀称有艺术感、咥去有好口感的薄饼皮就成了。这几个“适当”和“适时”就是功夫，功夫不好的，也就是不适当抑或不适时，薄饼皮是“釉”不成的，即使“釉”成了，不是厚薄不匀就是不成型，就是成型了也就成了煎饼，那就根本不是薄饼皮！

我母亲“釉”薄饼皮的功夫最受得益的是亲戚和左邻右舍、街坊乡友。每年端午节前夕，是我母亲最忙的时候，因为叔父、姑妈两家人丁众多，都是大户人家，还有就住在我家巷弄内的小姑婆、住在乡下的金女姐等等亲戚，其家庭都吃口众多，还有不少街坊邻居都要我母亲给他们“釉”薄饼皮。

端午前夕，“内山路”（松阳土话，指离城远、深山里的村庄）的朋友要来家里作客，招待他们的就是请他们咥薄饼，因此，我母亲往往是从端午前两天就得开始忙乎，一个端午节，从头到尾我母亲一个人忙乎，要“釉”上百斤的面粉，天还没亮，有时还在半夜，父亲和我们儿子都还在呼呼大睡，母亲就悄悄起床，系上拦腰布，高高挽起衣袖，锅灶生火、擦洗鏊盘一个人忙乎起来。等我们闻到母亲“釉”的薄饼皮的清香起床时，母亲“釉”的薄饼皮已有几户几叠了。

忙完了亲戚和左邻右舍街坊乡友的，再开始忙自己的。母亲顾不得休息片刻，只是喝一口她爱喝的娘家古市下街茶，又忙开了，“釉”自家吃的薄饼皮。“釉”好全家够吃的薄饼皮之后，又得张罗烧菜，卷薄饼用到的豆芽菜是母亲自己“漾”的，大多年份，母亲还“漾”几大缸卖，以弥补一些家用。记得那时卖八分钱一斤，母亲“漾”的豆芽菜白白胖胖，总是供不应求。许多时令青菜，也是母亲自己在姑妈家旁边的菜地上种的，什么苋菜、春风豆、黄瓜等等都新鲜得很。那时，虽然全家生活过得远没有如今这样宽绰，而母亲在端午卷薄饼的用菜上，似乎比较讲究的，总是想方设法让父亲和我们一大帮儿子咥得满意。春风豆炒熟，不是整条地卷进薄饼，而是切成细条卷进去，薄饼不容易被撑破，更显得卷起来的薄饼有模有样，父亲爱咥，我们也喜欢；大蒜煮熟跟肥瘦相间的肉丁拌在一起，父亲爱咥，我们也喜欢；粉干小炸一下，揉碎作最后一道菜卷进去，薄饼咥起来就比较松口，父亲爱咥，我们也喜欢……，如此等等，母亲动了不少心思，人家的薄饼总没有我家母亲亲手做好咥！

自己家也有七张吃口，而且父亲和我们几个儿子吃起面食，胃口都特别的大，端午薄饼又是我们好不容易盼到咥的，都很会咥。父亲觉得一张皮卷一筒薄饼，咥起来不过瘾，常常将两张皮铺开，一个都不拉下放进满桌子的馅料，双手托起比人家长一倍的薄饼，咥起来让人都觉得咋舌，还时不时地呷一口爱喝的老酒，平时边吃饭会说些话，端午吃薄饼时，大多不说话，埋头苦干，吃得津津有味、大有味道。母亲看在眼里，暖在心里，时常禁不住笑出声来：没人跟你抢的啊，慢慢咥呗。

母亲先给奶奶卷好一筒，看着奶奶放进嘴里，然后帮我和弟弟卷——小时候，薄饼我喜欢吃，却不会卷，摊开皮将各色馅料堆放一起，卷了这边忘了那边，卷不成象样的筒，常常不是馅料漏出来，就是整个都散架，要用双手托起吃，好不尴尬。母亲手把手教我怎么卷薄饼，告诉我：卷薄饼摊开皮时，先要看清里外面，白一点的是外面，这样卷起来好看；放馅料要先将鸡蛋丝之类干菜放进去垫底，然后再放进其他馅料，这样吃的时候就不会湿出来；卷的时候，先将两头卷进去，再卷长的一边，卷好后要稍稍压一压，这样就比较实贴，吃起来不容易松散，也比较有看相，一筒一筒地看上去整齐整齐。

松阳的“内山路”，端午节只是包粽子吃粽子，没有咥薄饼的风俗。“内山路”人很重情谊，端午的前一天，就特地进城，将自家包的粽子送给城里的朋友。城里的朋友热情地招待。一般在初四中午招待“内山路”送粽子来的朋友咥薄饼，咥好后，还要卷上好几卷让他带回，给家里人咥，以示城乡间朋友的深情厚谊。我家就是这样，祖母娘家山村有个叫“舒舒”亲戚，在我有记忆起，每年端午前夕，专门上山采摘山杨梅，一大筐装着连同自家做的粽子来我家，我家都很热情招待，我们几个小孩更是盼望着“舒舒”叔叔的到来，因为他会带给我们山杨梅吃，虽然有些是酸的，但好多是甜的，虽然我们几个兄弟，牙齿都吃酸了，还是哧哈哧哈一个劲地吃。临走时，母亲总是自己亲手卷，将“内山路”不大吃到的田螺头和平时难得吃的猪肉丝、鸡蛋丝等好一些的馅料多卷些进去，让“舒舒”叔叔带回给家里人吃。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每年的端午节，母亲都是忙得不可开交，从端午的前两天天没亮，就起床开始“釉”，一直要“釉”到端午日接近中午时分，保证让几家亲戚和街坊邻居都能咥上薄饼，过好端午。

岁月倏忽，又是端午。亲戚街坊家人们都兴高采烈地咥着薄饼的时候，有谁记得年年如此受累、为大家付出不求回报的我的母亲呢？我们徐家已小有成就或正在茁壮成长的新一代在端午节咥薄饼的时候，记得你们的祖母吗？

2019年6月7日星期五

已亥年端午日于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