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达山的电影

      小时候,离村子四里来地的山顶上驻扎着一个雷达连,一年中不定时放几场露天电影。在八十年代初,农村用电也时有时无,一个村连台黑白电视都没有,天一黑,就跟鸡上笼,连个人影见不到,根本谈不上什么娱乐生活。

       连队的篮球场上搭出的幕布是最好的广告,就如同海啸一样,迅速的传遍周边的四乡八村,全村的老老少少口口相传着晚上什么片子。特别年轻的小伙,收拾的利利索索,就像黄梅戏里《看花灯》场景,一个个蠢蠢欲动。在那个封闭而落后的年代,姑娘们穿一件红色裙子都会惹来闲言碎语,更别说自由恋爱了。露天电影对老人孩子是好奇和新鲜,对年轻人来说,就是一场相对象的嘉年华。放映前,小伙们站在高条凳往人群里瞄望,见到漂亮的妹子,拼命的打口哨,吹竹叶。有些胆大的,偷偷的往心仪的姑娘边上凑,被边上的人起哄,弄得两人都成大花脸。若是对上眼的,电影还没完,他们就消失在黑幕中,大家只顾电影里的花花绿绿,那还关心身边多一个、少一个。漂亮姑娘总有许多人追,经常为了同一个姑娘,两个小伙大大出手,周围的人免费的看一场拳击比赛,甚至演变成众殴事件,惊动公安。那时候我还小,只能跟着大人,只觉得特别热闹,那敢乱跑,晚上跑丢了,一个人穿过坟堆打死也没胆量的。

        我的堂姐就是在看电影时被邻村的小伙虏了心,两个人偷偷韵就好上了。但叔叔犟驴脾气,村子里有些风言风语传耳里,让他觉老脸无光,大发怒火,说什么也不让他们来往。每到有电影,就把堂姐锁在屋里,不让出大门半步。恋爱的人是锁不住的,就像发芽的小草,总能钻出重重的阻碍,开出美丽的花朵。

       叔叔家跟我家隔壁,几乎前屋挨着后房,一点风吹草动,都听得清楚。那阵子,村子里闹鬼,总在深更半夜有猫不像猫、狗不像狗的叫声,听得人惨得慌。反正我是没听到过,十岁不到的孩子,没白没黑的打闹,睡得死猪似的,地震也惊不醒。不久,听小妈一把鼻涕一把泪跟我妈说,堂姐中了邪,整天不吃不喝,闹着上吊请死,一到夜里就魂不守神,好好一个人有些痴痴傻傻了。我妈帮着请了个道士,在门上贴了个符,晚上陪堂姐过夜。

        大概是83年的三月份,听说雷达部队要放电影《少林寺》,连小学下午都停课了,整个村子里的男男女女几乎全体出动。当然,我们这些不到十岁的小屁孩早就按捺不住了,糊乱的拨几口饭,撺捯着小伙伴们一起结伴看电影。我们既兴奋,又害怕。这是我第一次脱离父母的看管,几个一般大的伙伴自由之行,去雷达山要经过一片板粟林,半山腰必经乱石坟地.....

      一想起坟地,心里一阵惊悚。每个夏天傍晚乘凉时,远远看见蓝蓝萤火在山腰处窜动,大人们说这是鬼火,一到晚上,小鬼在山里乱窜,只要人一接近,就会鬼上身。大人聊得起劲,我听着缩在背后,夜里吓得连下床撤尿,早上湿了一竹席,幸好不在冬天,不然晒被子被同学知道了,一定笑掉大牙。

        但电影《少林寺》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我们四个小伙伴们跟着大行人马早早去了雷达山,一路上嘻笑打闹早忘了什么鬼呀坟的,经过一个山崖时,还看见一具棺材板横头祼露着,一个骷髅滚了出来。但此时,在人群中一点也不觉害怕,反而勇敢的朝骷髅扔了一块石头,然后大英难似的雀跃。

         篮球场上影幕早已拉开,高压氙灯照得跟白天一样,此时已是人山人海。我们在追逐打闹,忽然发现堂姐。她今天真的很美,穿着的确良衬衣,梳着长长的马尾,像一株盛开的玉兰花,洁净而又温婉。我喊了声二姐,她向我招手过去。听妈妈说二姐撞了鬼,有点犹豫,又急着去玩,但念着给我纳鞋垫的好处,还是走过去。二姐摸着我的头,悄悄塞给我一条手帕,然后对我说:“小弟,帮姐姐一个忙,把手帕送给站在篮球架下那个穿蓝衬衫的人,过几天姐给你纳双青布鞋,”我抬头看去,果然一个标标志志的年青人正往这里张望,二姐推了我一下,我便挤过去,把手帕交给了他。

        突然,熄灯了,紧接着一束光打出,人群顿时静了下来,银幕上打出《少林寺》。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电影,虽然还是不太懂,但总觉得那个牧羊女特别象二姐。当看到小虎出家,牧羊女伤心欲绝时,我为艺术流下了第一次泪。我想在人群中搜寻二姐,此时电影已经结束,人群潮水般散去,人头攒动,哪里去找?

      或许兴奋过度,当氙灯亮起后,四个小伙伴依然守在电影机下,看着解放军叔叔放机器,放下银幕,一切收拾完毕才悻悻离去,这时发现,看电影的人早就下山了。氙灯突然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寂静。我们壮着胆子,遁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刚看的武打片情景激情还在沸腾,四个人手握着手、肩并肩昂首向前走,大家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嘶心裂肺鬼叫一般。经过坟地时,我握着的两手沁湿,也不知是他们的,还是我自己的。到了祼棺的位置,不知谁脚下一滑,我们全被摔倒。“鬼”,只觉有双爪子拖我的后腿,顾不得许多,一脚蹬去,爬起就拼命住山下跑。一口气跑到山下窑厂大门口的灯光下,足足一里多路。

      大人们说遇见鬼千万不能回头,还要不停唾口水,不然鬼就上了身。几个人几乎前脚接后脚,大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囗喘着气,此时再看对方,一个个跟鬼似的,若猛得遇上,不吓死人才怪。

       缓过劲来,我们又手牵手、肩并肩高唱着国歌(只会唱这首歌)。说来也怪,当大家一个调去唱同一首歌时,内心一下子变得强大起来,胆怯一扫而空。“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也不知唱了多少遍,后来嗓子都破了,最后一点不害怕了。 

        快进村时,父亲打着手电往我们身上照,他手里拿着根竹条,脸上青筋暴露,怒目而视。三十六计, 走为上计。我一溜烟跑回家,躲在母亲背后。

      父亲并没打我,后来他说挺偑服我们几个小人,连大人也不敢夜行的“景阳岗”,还真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