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女儿的第一封信

焦晓春

童童：

        为父亲的我免不了又感慨一番岁月倏忽而往，不觉间你就要迎来一生之中第一个生日了，童童，我最爱的女儿，生日快乐！愿你往后的人生之途多一些平顺、喜乐、安然，少几分烦恼、忧惧、慌张。

       回想当初，你哥哥出生之前起名字的时候，为寻一两个好字困扰近十个月的为父，就已经想好了，若你母亲生一男孩，名字中必有一“哲”字，取《诗经》“崧哲维岳，俊极于天”；若生一姑娘，则必带一“咏”字，因为像为父这样自认的酸腐文人，对于清秀干净有书卷气的姑娘一向是没有免疫力的，当然希望自己的姑娘将来成为那样的女子。然而照一贯之例，女子极富才情便不免于孤傲，自恃才华出众孤诘而傲然又往往落得个堪怜的结局，为此为父又忐忑犹豫了许久，最终实在是难觅一个更中意的，就只能选择不忘初心了，沿用你哥哥中间的“思”字，唤作“思咏”。女儿，若你日后得有几分才情，需力戒孤意傲然，永葆平易随和，切记、切记！

        自然起个小名的“重任”便落在你母亲的肩头，毕竟起小名此等大事恰与她的水平相配。之所以叫“童童”，原因简单直白，就像你哥哥盛夏之日出生便叫“夏天”一样，只是因为你出生在公历六月一日——国际儿童节。你不知道，去年的这个时候，全家人（除了你哥哥）无不为去哪个医院做这个剖宫产手术而焦虑着，关键是当初生你哥哥的晋中一院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搬往新址，又是寻人又是托关系的，找了个医生终于同意在六月一号新增一台手术。我记得应该是早上八点多进的手术室，虽说早不是初为人父，但终究不免于紧张，那种坐立不安、手足无措的紧张感。虽说提前许久已经知道你母亲腹中怀的是一个女儿，但看着你那粉嘟嘟肉呼呼的小脸蛋，依然有着难掩的喜悦。嘿嘿，咱焦某人也有小棉袄了，咱这也儿女双全了，一想到这儿心中不免美滋滋、脸上常是笑盈盈。相较于为父的后知后觉，你母亲早早就喜形于色，幸福感爆棚了。最初拿着确诊妊娠化验单时，为父母的我们实在是纠结了许久：一来头胎二胎间隔时间太短，还是剖宫产，自是担心你妈身体能否承受；二来也为多抚养一个孩子而增加的各种人力、财力、精力能否跟上而不安，若是再生一个男孩，那真是不敢想象的重负呀！你母亲虽深知其中的凶险与要害，但依旧是以一副无比惋惜和不舍的神情和我讲，“你说要是个姑娘，拿了多可惜？”唉！为父最是犹豫不决、优柔寡断，每当此刻总是一脸茫然的回问，“那你说咋办，那要是个小子咋办？”若说心意决绝还得是你哥哥——不想干的事，任凭你是许以好处还是恐吓威胁，回复你的绝对是：“不，就不！”或许你母亲早就看到了这一点，一日将你哥哥抱至身前问：“宝宝，你说妈妈肚子里的是个弟弟还是妹妹”“妹妹”，你哥哥的回答依旧干脆，且不论这个结论的得出是源于独具慧眼或是信口开河，总之彻底坚定了你母亲要把你生下来的决心。直至后来在两个不同的医院做彩超检查，多方侧面打听证实你哥哥所言非虚、童言无欺后，你母亲表现出的那种喜悦、幸福是那么可爱，已然开始憧憬和她姑娘穿上亲子装是怎样一幅靓丽的风景；已然开始给她姑娘安排下陪她逛街的任务；已然给她姑娘制定好学习钢琴舞蹈的计划。

        都说一胎看书养，二胎照猪养，虽说此言多少有点戏谑，但不容否认的是为父母的我们花费在你身上的精力确不及你哥哥的一半。你哥哥一岁前的照片插满了整整一本相册，而想选几张你的照片，翻遍了手机相机，不过寥寥几张而已。童童，我最爱的孩子，万不可因此就觉着父母对你的爱有丝毫缺失，你无法想象顽劣异常的哥哥怎样让奶奶追着满地跑着喂饭吃；怎样无理取闹只管闭眼嚎啕大哭；怎样动辄支气管发炎高烧咳嗽流鼻血；怎样几乎每日让为父体验一番一地鸡毛的抓狂与沮丧。在你出生之前，全家人总结你哥哥成长过程中可延续的经验、应汲取的教训，发现好的经验几乎全无，有的只是需要在你身上力戒的毛病：不能习惯下总是抱着、要尽早养成自己吃饭的习惯……多么痛的领悟！就目前而言，童童，除了你依旧不用奶瓶自己喝奶，其余的所有都让我满意欢喜：最是爱你呆萌憨态的笑容；虽偶尔有点流鼻涕小感冒，几乎不用看医生吃药，过几天便可自愈；最近几天练习走路，虽常常摔倒但总是爬起来继续……

        生二胎有一个显见的好处就是边际成本在降低，又好在童童你和哥哥都生在夏天，故而直接可以将哥哥的旧衣拿来穿。只是你出生便比哥哥多长了一斤多的肉，后续更是长势喜人，你哥哥一岁时穿的衣服你八个月穿就显小了。哥哥身材娇小脸庞秀气，妹妹却身材宽厚一脸虎气，凡带出去每每被问，“这个小弟弟多大了？”印象中你会坐会爬就开始和哥哥抢零食、抢奶瓶、抢玩具，只要人家手里拿个东西且又在你可及的范围，爬过去就要夺，你哥自然是绝不想让的，结局可想而知，你常常失利，每当此时你总以委屈的可怜模样求助于为父母的我们，而你哥在一旁除了看管好自己的东西外，还不忘怏怏地来一句，“妹妹是一险道神”。你眼见无人撑腰、抢夺无望，下一步就是趁着哥哥不注意，欺身上前，双手口舌并用，或抓挠或轻咬，以示报复，而此刻哥哥倒显出了长兄风范，任凭你欺负总是被动受着，直待我们解围后，才又怏怏地来一句，“妹妹是个女汉子”。童童，你虽有威猛的一面，但更多的还是女孩子的那种小鸟依人般的娇柔。只要天一黑却不见妈妈回来，便怎么哄都没用了，一进门立刻破涕为笑，紧紧抱着将脸轻轻柔柔贴在妈妈胸前，一脸陶醉深情的样子，是在你哥哥身上从未见过的。

        童童，人生之途从来不会待你作好万全准备再去走，就像不会等为父母的我们作好心理上、物质上的准备后，你们再来。我们谁不是在不得已中承受屈辱、与世浮沉呢？若说在这个过程中有什么品质是宝贵的，我想那就努力沉着泰然、从容不迫吧！无论面对生活给予你怎样的处境和际遇，都能够不局促、不慌张。关于这一点你若承袭了为父丝毫，那就需要后天下更大的功夫纠偏、改良。想来想去，恐怕多读书是最靠谱的路径了，透过书本看尽世间百态、人生沧桑，勇于怀疑所有的一贯如是和绝对真理，更要始终相信平凡生活的希望与力量。

        一个女孩子，内心柔弱心思细腻，挺好！有点儿多愁善感，亦无不可，但沉溺其中只管咀嚼自己的小悲欢，格局就有点小了。若是果敢坚决泼辣豪迈，有几分男儿气也挺好，但如果万事亲为、样样操劳，自认为可以包打一切，未免太累，大可不必。其实，为父最担心的是怕你遇人不淑，将“是否对我好”作唯一标准，一叶障目，轻信别人。孩子，若有一个贤良淑俊、彼此相爱认同相近的人相伴一生乃是人生幸事，需极力护持加倍珍惜。若不得也是人生常态，万不可执念太深，要相信世间仍有许多值得欣赏的美景、许多值得拥抱的真情。为父母的我们，自不会以“都是为你好”为由，剥夺你选择的自由、决定的权力，但你也要千万相信我们是真的都是为你好。我们若提出什么与你相左的意见，不奢望你会接受，只希望你能冷静对待细思其理，万不可起逆反的心。

        夏天、童童，我最爱的孩子们，自从做了父亲后，为父我总是被各种描写父爱的文章、歌曲、电影感动着，读余华的《第七天》每每被字里行间的深沉父爱所打动而落泪。听李健的《父亲的散文诗》，想想做儿子又做父亲的自己，想想世事沧桑，我们终将老去，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看电影《美丽人生》更是被感动的一塌糊涂，那无助的父亲怎样带着稚小的儿子从残酷之地、炼狱之所走向胜利、走向生存。为父是那么的怯弱与卑微，自然会受着来自各处的刀霜，纵然在家也不能免，悲哉！我的孩子们，如果要有期望要付诸你们，那就是不要像我而是去超过我。最后引用有岛武郎的《与幼小者》的话结束这封信，“我爱过你们了，并且永远爱你们，这并非因为想从你们得到为父的报酬。养育到你们成人的时候，我也许已经死亡也许还在拼命的做事也许衰老到全无用处了，然而无论在哪一种情形，你们所不可不助的却并不是我。你们的清新的力是万不可为垂暮的我辈之流所拖累。最好是像那吃尽死掉的亲、贮起力量来的狮儿一样，使劲的奋然的掉开了我，走向人生去”。

                                                爱你的爸爸

                                              2019年5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