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无常

于齐民

活 无 常

于齐民/文

乌伤西郭外数里，有恶绅张甲者，因年久失其名讳，忘其居何里。

张甲性凶残阴毒，为人刁钻奸猾，常倚仗姐丈为县尉而替人兴讼。乡邻间或有纠纷，张辄百般哄骗怂恿，唆使勾引鸣于官，往往替人设计铺谋而颠倒曲直。讼端既起，耗费无穷，彼此莫不焦头烂额，然张甲却于暗中分肥得利。

张甲又开设赌馆，每以抽头渔利。倘有赌徒资本输罄尽者，诱以田契质押而高利贷之，逾期未赎，则田产落入张籍。

有此两项偏门营生，张甲日进斗金，渐成巨富。由是下益诌，张愈骄。行为暴戾，淫威乡里。

乌伤书生于鹏，秉性刚直。常无病晕厥，抚之僵直如尸，呼之不应，每挨一两个时辰辄自醒。或问所故，彼自言：“仆于城隍显佑伯帐下司录，适才勾邻村某某至阴司，交差讫……云云。”闻者窃笑，谓其以诳语遮盖“羊癫病”发作，揶揄曰：“官居何职？”答曰：“本保白无常也！”又问：“本保里将死者阿谁？”曰：“天机不可泄露。”

里中有“快嘴嫂”毛氏，与鹏母素有不睦，尝以浮言相败辱。一传十、十传百，由是鹏患癫痫之名远播，年逾而立尚未聘焉。

一日亭午，鹏酷热难耐，手摇折扇进弄堂趁凉。甫坐定，辄睡眼惺忪，俄顷，双腿一蹬，晕厥如死。邑人久唤其不醒，习以为常之。鹏魂魄脱窍，飘然而去，勾拿恶绅张甲去者。

是日，张甲偶染小恙昼寝，朦胧间见皂衣人轻如飘纸，若隐若现抵内寝。睁眼视之：头耸白帽、身披衰服、麻练束腰、舌出猩红、面色惨白。皂衣人插《勾魂牒》于腰际，左手持筹，右手一上一下拨筹珠若掐筝状，劈啪作响，每拨一珠辄数落一项张甲罪状。叱曰：“汝在世四十二载，少即劣行，长积恶行。罪状有：‘把持官府、包揽词讼；广放私债、鱼肉乡里。’今恶贯满盈，大限已到。某乃白无常，奉显佑伯台旨勾汝。”张甲急欲号救，然苦不能声。白无常缧绁勒其项，以手拽绳，牵而出。

方出门，即双脚凌空翕飞，飘疾若乘奔御风。移时，拘张甲至宅外，乃拴张甲于东篱。拴已，白无常朝于鹏一撞，魂魄与躯壳翕然而合。

既苏醒，有里中好事者癞痢头阿三，戏谑曰：“今日拿住何人？”鹏乃谦谦君子，不解阿三消遣于己，答曰：“张宅恶霸张甲也。因冥中以夜作昼，城隍未升帐，故不得交差，权将人犯缚于东篱。”阿三嗤之以鼻，反诘曰：“篱笆安能拴人？”答曰：“彼红头苍蝇耳。”阿三性狐疑，喜猎奇，暗出搜寻之。未几，果见一蝇吊于篱上，丝线深嵌蝇项，蝇自嗡嗡乱窜，而力挣不能脱焉。阿三惊愕不已，断其线释之。红头苍蝇如蒙大赦，展双翼飞去。阿三则两脚不停，径投张宅探验虚实。

红头苍蝇顿悟己为鬼物，念己死后，钱财、妻妾皆将易于人手，心中恻恻然，不觉涕泪涟涟。便不敢少停，窜归阴魂附体。

张甲暴毙于床上，其妻妾儿女抚尸呜哭不止。俄顷，张尸喉咙“咕咕”有声，众大惧，夺路而奔。张自醒，号救益厉，其发妻隐而窥之，见良人复活，大喜过望。返身近问，张历历言始末，称永诀在旦晚矣！言已，夫妻惶惶，抱头啜泣。

申时向尽，酉时将交。鹏再度晕厥，三魂七魄攸然出窍，彼搜遍菜园周遭而不得张甲，惟法绳半截赫然篱上，计其已亡去，复奔张宅勾拿。至门首，见阿三探头探脑，心疑人犯走脱，乃邑人阿三所释。白无常火急火燎，径入内去，出《勾魂牒》召之，曰：“汝畏罪潜逃，罪加一等！”视张甲，泰然自若也，反复召之，亦岿然不动。白无常错愕良久，始悟天色向晚，乃黑无常当值焉。遂无功而返，赴城隍庙请罪去讫。

乌伤城隍庙，殿阁阴森。内中神鬼皆泥塑木雕，匠人绘油彩、披华衣其上，辄栩栩如生者焉。

日既暮，城隍庙内阴风飒飒、灯烛明灭。诸神鬼各司其职伺候甚肃，判官翘臀凸胸、绿面赤髯、目炯炯如电，执朱笔凭案点酉（类似阳间点卯）。案上书簿丛沓，皆《生死簿》《功过录》也。群鬼唱名完毕，城隍冕冠蟒袍，升殿理案决罪福。

白无常匍匐于前，细述张甲脱逃始末。王怒，令鬼卒拘白无常于殿下，听候发落；遣黑无常率魑魅魍魉四鬼勾拿张甲。移时，黑无常捆张甲与癞痢头阿三于堂上。

王揭开宗卷，才阅数行，震怒曰：“此市井无赖，擅作威福，横行乡里，荼毒乡民，宜置鼎镬！”鬼卒张牙舞爪，拎张甲于墀下。

墀下有巨鼎，鼎下炽炭，内沸油滚滚。张甲魂飞魄散，哀哀乞宥。有鬼卒钢杈刺其股，如杈挑稻禾状，往内一掷。张甲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身随油波上下翻滚，沸油入口，烹煎五脏，求生不得，欲死不能。逾刻时，鬼卒以铁罾兜捞张甲出，令其重伏阶下。视之，皮焦肉灼矣。

王又曰：“此狼心狗行之辈，心乌黑，宜洗涤之。”鬼卒缚张甲于殿前刑柱，以利刃剖其腹，以清水涤其心脏。污垢汩汩，流淌满地，臭不可闻。张甲痛彻呼号，念己生前作恶多端，此时悔之无及。

刑罢，判官命鬼卒剔去张甲周身焦皮，以牛皮覆之，张甲顷刻化为牛犊。俩青面獠牙鬼卒紧握牛踝，高高提起，奋力一抛，将牛犊抛入牝牛腹中，促其转世畜类，以力报人。

阿三伏于堂上，唬得两股战战，屎尿失禁。显佑伯传白无常上堂，责曰：“汝泄露天机 ，致正犯脱逃。遵阴司刑律：革去职务，永不录用。”又命阿三抬起头来，怒叱曰：“汝私释人犯，同罪论处。”喝令鬼卒动刑，各杖笞二十大板。杖已，推出殿外。

明日昧爽，二人皆杖疮发作。两股乌青黑紫，不堪其疼，未能下床。将养数月，方寻愈。而书生于鹏，则“羊癫疯”若有失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