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鸣先生谈散文创作体会

节节草

                       我的散文创作体会

                          作者：潘 鸣

        近来有老师和文友见了我就说：你可以啊，从工作岗位退下来一下子转入文学创作激情迸发期，简直像是进入人生第二春了。我明白，这话是对我的鞭策和鼓励。其实，我自己有一个比方：我好比过去乡下农家灶孔上吊烧的一只陶砂壸，几十年的生活积累和文学阅读积累，就如同往那壶里点滴地蓄水。水位慢慢地往上涨，有一天终于就够到壶口了。再加上激情的柴火一阵鼓动，沸腾的液体自然就冒着水蒸汽从壶嘴喷发出来。说白了，我近期出现的创作状态，是一个长期积累，偶然得之的过程。而且这种“得”，也只能算是广种薄收。近两年，在散文创作上小有一些收获：创作的散文《静谧的激情》、《瓦房顶、草房顶》、《畦上六月》、《外东街是一条河》、《老实巴交的日子》、《咫尺凝眸》等近百篇散文，相继被《四川文学》、《青年作家》、《散文百家》、《四川日报》、《华西都市报》、《四川经济日报》、《德阳日报》、《德阳晚报》等报刊发表。更重要的，是能够浸润于文学的百草园，自由轻松地阅读和创作，这的确给我带来了难以言述的精神愉悦，充实丰富了我的生命。

       下面，借今天这个机会，给大家交流一下我散文创作方面一些体会。 

        一、散文的创作本源——“两个积累”。

两个积累，我在前言中已经说到：一个是阅读，一个是生活体验。缺少积累，“砂壶罐”是空的，壶嘴里咋能喷出水来呢？这方面我曾有深刻体会。我刚高中毕业当知青那会儿，社会正兴起文学热潮一一那时青年男女谈恋爱手中都要拿一本文学书刊，写情书必须要引两句名诗开头，这是那个时代的时尚。受这样的风尚的引领，我们几个知青也做起了文学创作的痴梦。我给自己取了很好听的笔名，一有空闲就坐在写字桌前，摊开稿笺本，咬着笔杆苦思冥想。可是，因为尚未读过几本像样的书，刚走上社会也谈不上有什么生活的深刻体验和思考，腹中空空无底蕴。常常是半天吊不出一滴墨水。即使勉强凑些字句，也是下笔如有＂鬼”。那样倒腾出来的东西，还斗胆塞进牛皮纸信封投向文学期刊编辑部。结果，总是很快收到退稿，中间夹一张便条，是印刷体的回复：你的大作已审，经研究不拟刊用⋯⋯ 

        吃亏长智，才明白想当个写作者，先要往“空砂壶”里装东西。于是迷上阅读。我读书，不盲目崇拜名著，以对“胃口”为标准。有的名著，因时代、宗教、地域民族差异，或是翻译蹩脚，看得人“消化不良”的，翻两页即放下，不再浪费时间。而有的名不见经传的小读本，偶然翻阅被扣住心弦，就任由自己沉湎进去，吸纳自己“偏嗜”的那份所需。这两年我可自主支配的时间充裕一些，每天静坐几个小时大量阅读“补养”。书看得很杂，少量名著，大多是些文学选本、期刊、个人专著、报纸副刊、杂志、新媒体之类。文学以外，还凭兴趣浏觅一些时政、哲学、科学、美术、建筑学等方面知识。个人相对偏爱的作家（作品）有苏东坡、李清照、鲁迅、沈从文、汪曾其、萧红、孙犁、史铁生、王安忆、雪小禅、张晓风、周国平、王溯、余华、王小波、余秋雨、毕飞宇等等。我记忆力不好，读了许多好东西老是记不住。就任它们潜移默化地影响我的心性和文风。多读总是有裨益的，再下笔时，“有神”不敢说，起码是把“鬼”赶跑了。

        所谓生活的积累，倒不一定与时间成正比，每个人生在世上都过着形形色色的生活，关健在于“积累”二字。看能不能“雁过留痕”。有的人过生活，过了就过了，没有想过要留些什么。而作为文学写作者，一边过日子，一边你得有所思、有所悟、有所回味、有所升华、有所总结和提炼，叠加起来，就形成了生活的体验积累，蓄成文学的不竭之源。我个人对那种让作家目的性很强地到某处“体验生活”或集中“釆风”，然后要求完成“命题作文＂的做法表示置疑。生活积累应该是一种“随风潜入夜”一样的细致入微，是水到渠成的自然之功，打“短平快”很难打出好效果。

       二、散文的选题“灵感”——发散性思维。

       经常听一些文友感叹：散文写作真难啊，都不知道写什么题材好了。我的体会是，当今是互联网思维时代，传统散文的固有套路早已被破茧，题材选择的广度被拓展到无极限。关键是选择散文题材时思维要打开，对所关注的事物要能够由表及里，由此及彼，敏锐挖掘和捕捉那一闪念的“灵感”。比如我刊发在《青年作家》的散文《静谧的激情》。这句短语源于两百年前谱写出宏篇歌剧《浮世德》的德国大文豪歌德的一篇文章。他的原话是：“在这个躁动的年代，能够融入静谧的激情深处的人是幸福的⋯⋯＂当时我偶然在一本旧书里面读到这句话，心中突然感觉被电击了一下——静谧的激情。激情而不奔放，火热而宁静内敛，这是怎样一种奇特唯美而又富有深刻哲理的语境传感和文学意象！于是我的思维顺势发散开去，联想到了东晋毅然辞官归隐田园，在宁谧乡野修炼成伟大田园诗人的陶渊明；想到了“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的浪漫诗仙李太白；想到了当年爱尔兰那位在痴情暗恋和默默等待中坚守终生，晚年还为心仪的女人谱写《当你老了》那样缠绵深情歌曲的才俊叶辛；想到了在北京地坛一座荒园的＂大虚大静＂里升华灵魂，最终抵达人生的“大彻大悟”境界的史铁生。我把他们作为“静谧的激情”的文学意象串联起来，逐一描述，最后引发议论和抒情——让激情在安谧而宁静的氛围中绽放，如同把飞流直下的急湍束敛成涓涓长流的高山流水，将卷涌欲喷的溶岩地火融和为一池四季温煦的汤泉，为漫长的黑暗守住一星希望的光亮，用真诚的温暖捂热世态的冷漠，把窑藏百年的佳酿启开，不是牛饮，而是斟入精致的杯盏，一口一口津津有味地品咂，咂出个中韵味的醇香绵长⋯⋯稿子顺利通刊物审稿，刊发后受到好评。

        同期刊发《青年作家》的另一篇散文《瓦屋顶.草屋顶》，则是先有感于近年的乡居建设忽略房舍的“顶上功夫”，千篇一律的预制件屋顶巳经失却了当年的川西民居建筑美感。由此把文章选题确定在“屋顶上的怀旧”，述回味了当年老屋顶的建筑美、哲学美，以及屋顶之下的人性之美。这样，题材的价值一下就显示出来了。

        把思维打开，一些看似很虚的点子，也能发酵生成实实在在的行文。比如我新近发表在《散文百家》上的随笔《想象之魅》，灵感来自于那年在杭州西湖，想观赏“满陇桂雨”的风景因故未成。晚上坐在酒店阳台发呆，凭空想像出一派迷人景象。由此触发文思，把人的“想像力”的多种奇妙以及带给我的丰富体验一一道来，形成一篇别致的文字。此外，我还写过《寻找黑夜》、《梦若游丝》之类的题材，也是由虚入实的尝试。

        回头看我这两年触及的散文题材，除了川西坝子怀旧类文字多一些之外，其他涉及也较广泛，包罗了城市、企业、官场、自然界的花鸟鱼虫，风花雪月，凡尘中的各色人等。可以说只要思维上信马由缰，选题上就进无止境。即便是别人挖过的题材，你巧用匠心，变换角度，也能再从中刨出“金子”来。

        三、散文的“雷同”规避——努力凸显“辨识度”。

        我们初学写作时，还有一个共同的苦恼，那就是文章在题材选择和文字表达上很容易与别人“撞车”。尤其是写怀旧散文，写儿时的故乡小河、四合院、碾房、晒场、老井、栽秧打谷之类，写出来总是千文一面，似曾相识，陷入雷同。究其原因，一是立意太浅，往往就事论事，止步于肤浅的事物表象摹描，缺乏精神层面的深度挖掘。二是行文上追求媚俗的花哨，语言上过度依赖成语或流行词句。

为了避免这种弊端，这两年我在凸显散文的自我“辨识度”、打造文字的“个性”方面尽了一些努力，收到较好的效果。

我的做法：

         一是在散文创作中注重“物象”和“意象”的抒描有机结合，力求相得益彰。比如我那篇被《四川日报》副刊刊发的散文《咫尺凝眸》，描写的一组物象其实很普通，就是我在楼顶露台上看书喝茶关注到的眼前的小鸟、蚂蚁、蜉蝣、蜘蛛网。但我除了细腻生动地描写它们的可爱可敬的“肖像”，还注重去发现和挖掘它们身上的精神品质。写一对鸟儿如神仙眷侣般的脉脉温情，小蚂蚁的勤勉聪慧和团队意识，蜉蝣短暂而热情奔放的生命激情。最后，延伸出精神和哲学层面的思考：“一叶一菩提。咫尺之间的那些细微之物，是大千世界化虚为实的一块块基石，是浩瀚‘宏观’赖以生存的“微观”因子。每一枚‘小’的中间，都蕴藏包容着无限的‘大’⋯⋯”。

        另一篇散文名为《慕鸟痴语》。我对着一群鸟儿抒发仰慕之情，自言自语说了一通“痴话”。但这稿子却被《德阳日报》和《四川日报》副刊都“笑纳”了，《德阳日报》还推了版面头条。我想，究其原因，无非是我文中的“弦外之音”把编辑打动了。我一边描写鸟儿的千姿百态，一边嵌入一些夹叙夹议文字。写到鸟窝时，我说一一房子是用来住的。似乎鸟儿们比很多人更明白这个事理。它们筑巢清一色用纯天然材料，没有奢华装修。它们的“房子”都是自建自享，没有交易炒卖，也无产权期限的后顾之忧。写鸟儿的飞行和迁徙，我说——最羡慕的，还是鸟儿那份“天马行空”的潇洒自由。那些冬日里从西北利亚等地远道而来的候鸟们，其迁徙的浩大涌潮不亚于我们的“春运”。但它们却不用提前多日去申报办理出境签证，不用为抢一张车船票去熬通宵排长队，不用推搡拥挤于人山人海的车站码头，不用因为恶劣雾霾气候担心飞机晚点甚至折戟失事。它们呼朋引伴，携家带口，只须悠然将双翅展开，轻轻掠动气流，便扶摇腾跃于蓝天白云之中。最后我写道——千万里之外的候鸟们一路风尘云集于旌湖两岸的丛林，这里一下子平添了许多热闹。真正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呢。可是本土的鸟儿们一点也不排外，外来者也不以强凌弱。同栖一片林，共拥一湖水。各具韵味的方言鸟语如琴瑟和鸣，不同形体羽色的鸟儿们蹁跹起舞，舞成好一个相亲相爱的大家庭⋯⋯放在当今的时代背景和社会背景下，这些文字的隐喻自然就有了它的特殊意义和价值。

        二是观察特事物要独具慧眼，描写行文要抒发独特感受。我对散文所描写的事物或人物尽可能地去作细致入微的观察（或回味品咂），努力凭自己的眼光去捕捉事物和人物的秉性和特质。在散文《咫尺凝眸》中，我这样写白头翁：所谓“白头”，其实是两道银白的眉宇往额顶抒描而上，很有点儿道骨仙风的意思。写蚂蚁，我用了“一个个全是细腰丰臀”的比喻。在散文《我的火车》（《青年作家》刊发）中，我描写了老火车的特“体味”：“热热闹闹的车厢里，长久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息，那是由车体透溢出的铁腥味、男人身上的汗味、女人的雪花膏香味、家禽羽翅扇扑的气味和各蔬菜水果的清香味含混融合而成的，很有老火车的辨识度。”在散文《外东街是一条河》（《四川文学刊发》）开头，我臆想将自己变成一尾风筝，腾到半空中往下看，于是，我眼中的外东街幻化成“一条河＂：“那些屋顶被风雨洇成了透彻的黛黑。有茸茸的青苔蔓生在瓦楞上，酷似溪河堤埂边的水草。每天清晨，街坊里的居民被县广播站‘东方红’的开播曲唤醒，迎着熹微的朝阳，打开一扇扇木铺板门，就像从一道道石缝里游出来的鱼，开始来来去去，忙碌一天的生活。偶尔一辆牛马车或解放牌卡车缓缓驶过，像是悠然摆棹泛波的航船⋯⋯”。这些观察和描写，既有我自己肉眼所见和心理所感的细致抒描，也包含了我对一些事物和人物的独特的主观感受。再加上行文风格上尽量形成具有个性的特点，这样，规避文章“雷同”就不是什么难题了。

        四、散文的创新尝试——“神”散而“形”不散。

       “形散而神不散”，是流行了多年的散文“主流”模式。大意是指散文选材和行文可自由张弛，但文章中心思想必需鲜明而集中。这个套路至今也没谁说它不对，该废除。但是几十年来它成为束缚散文创作的刻板模式这就显出弊端了。起码说，它不符合“百花齐放”的文艺繁荣思想，更与新时代互联网思维相悖。

        我在阅读中发现，如今的散文创作正在从形式和内容上不断寻求创新和突破。很多妙文令人读来耳目一新，拍案叫绝，这样的趋势令人振奋。受此影响，我在近两年的散文创作中也小心翼翼地作一些探索尝试。比如，作一些“神散而形不散”的逆向创作探索。意指一篇散文保留贯通一致的行文风格和表现形式，而在精神思想表达上却任其聚散自如。今年春天里，我写了一篇散文《踏青》，发表在《四川经济日报副刊。文章记述了我在家乡田野中的一次垄上行。先是写我赤脚行走的感受，引出早年乡人长期与大自然保持亲密的肌肤之亲的追溯，回味赞美了天人合一的生活意境，同时对如今人们过度追求物质享乐，日渐疏远大自然的趋势表达了忧虑。接着通过观察描写脚下土地的耕播状态，延伸出对留守老农对原乡的深厚情愫，以及他们外出打工的子女对待出走与回归的复杂心态的描写刻画。后来行至一座颓旧的老院，又引发我对新村建设中令人亦喜赤忧的种种场景作了描写和情感倾诉。整篇文章一定程度上可谓“意识流”，没有一个明确集中的主题。但是也不是东说南山西说海的瞎扯，文章大的方向还是一致的，都是源于土地上的观察和思考。如今我构思散文创作，不再搞“预制件”模具，提前对全篇结构和段落大意作设定。只要心中有某种灵感，想到几句妙语，推敲出一个标题，就动笔写开来。至于笔端走到某处会流出些什么生动的细节，或是节外又再生枝，完全顺其自然。这种随机状态下流出来的文字，往往文思更为灵动，行文更为鲜活真实。

以上所言，完全是我的个人创作体会，抛给大家仅作参考。也许言不成理，或是存在谬误。若有失当之处，敬请大家批评指正。谢谢！

                         2019.5.29记于德阳

作者简介：潘鸣，四川德阳市人。多年从事宣传广电事业，四川散文学会会员，德阳市作协理事，四川省校园文艺联合会副主席。在四川文学、四川日报、青年作家、华西都市报、思维与智慧、德阳日报、德阳晚报和多家新媒体平台刊发散文、小说多篇。